5、人非草木 所以比较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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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加起来，容蔚手中葬送的生命已经不计其数。从妖兽到妖魔，再到后来不要说修士，就是神仙也鲨过几个，生命对她来说轻如草芥。
但最难承受的也是生命之轻。
何为大义，何为正道，四百年来她经常陷入这样的自我责问。后来发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这世间似乎本就没有黑白之分，只有你我之分。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只要有羁绊，就会有仇恨，报仇是人之常情。
男孩是练武的身段，劈过来的招式冷硬，刚刚和秩启交过手，容蔚看得出两个人招式有相似之处。
但实在不是一个档次。
容蔚微微侧身，男孩便扑空向前踉跄。他迅速稳住身形，居然反手再次刺来。容蔚再躲，同时左手紧紧握住男孩拿着剑的手腕。
虽然瘦小，但因为常年在外干活，容蔚手劲本就大的出奇,再加上炼气期修为,男孩一时无法挣脱，心中又悲愤交加，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握拳挥上来。容蔚四两拨千斤，右手一掌拍走，又向前送了一段力，放开了男孩的手腕。男孩重心不稳，再次扑倒在秩启尸首脚边。
他没有再站起来，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咬着牙不出声。
“你恨我？”
男孩不说话。
容蔚蹲下，捏着男孩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他眼睛充满了不甘和愤恨，都最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恨我就要付出行动，好好想想，怎么样才能杀掉我？”
“咯……”
“其实也很简单，向北走，渡过坠凡涧，爬上九千级台阶，再打败五千弟子，就可以和我一战。”
“很辛苦，怕不怕？”
男孩狠狠拨开她的手，目眦欲裂，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握紧双拳。“启，我叫启。”
很好，免得她再记名字。容蔚起身向外走去。一直在后面摇着扇子看热闹的容止赶忙跟了上来。
秩启家的府邸很大，二人在连廊走了许久。
“你怎么就放过他了？最近的话本子里都说，这样的情况，此子断不可留啊！”容止凑了过来，耳语一句。
容蔚无语地看了一眼煞有介事的青年，明明确实是记忆中翡翠一般的眼眸，现在看着却让人有些心烦。
“不到时候。”
且不论他是一个全新的变数，需要再观察观察，就算要鲨，也得够得上资格才行。如果他足够争气，或者足够恨，终有一天会再来到她面前。
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堂上人多眼杂不好下手。
傍晚的风有些阴冷，方才空旷的大厅上，秩启发青的面庞又出现在脑海里。
这样的烂人居然也留下过一丝真心吗？
人真是捉摸不透的动物。
…
背靠天下第一大宗，通天集的一年四季都很热闹。
除了用来发放杂役任务的『应事台』、还有中人们居住的『观仙阁』不对外开放，最繁华的则要数占了大半个通天集的『不夜天』——山上的人要下来放松，外面的人要进来买东西，夜市自然越来越大。
原本说好要帮容蔚收拾细软，结果容止接了一通传音就自己匆匆上山了，临走前给了几锭银子填饱肚子，另外还给了一只肥美大母鸡，美其名曰可以替他带给容蔚带路。
这会儿夜市刚开，店铺摊位前人还不算多，容蔚和何大狗一起坐在常去的面馆里埋头苦吃，两人手边各摆了一摞碗，母鸡卧在容蔚脚边打瞌睡。
对面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少女看着两个毫无吃相可言的人，瘪了瘪嘴放下筷子。虽然丝毫不掩饰脸上嫌弃的表情，但还是把自己面前的菜往前推了推。
“小蔚，你选的这个容尹师祖是谁啊？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容蔚使劲儿吸溜进嘴里的一根面条，抬头回答：“算起来应该是宗主的师妹，不过从来不收徒弟，这几百年也不在宗门，时间长了就不对外说了。”
“那她这次怎么收你了呢？”
“唔，师祖不在，师兄见我可怜就收了。”
“什么？那你以后不是完蛋了？！”少女柳眉倒竖，一拍桌子蹭地站起来，周围食客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少女又转向他们，“看什么看？！吃你们的饭！”
食客们迅速专心致志埋头吃饭，少女气鼓鼓地坐下来。
“……不算完蛋吧……”
“哎呀你真笨！又笨又倒霉！”
“海棠！”还在狼吞虎咽的何大狗噎住，在桌子下踢了妹妹一脚，转头抱歉地冲容蔚笑笑。
何海棠将两根辫子甩到身后，恶狠狠踢了回去。“我早就说了，那个秩方不是个好的，要是真对你好还把你扔这里？要是你早点看清楚今天还受这罪？”
“现在好了，你和他当众撕破脸，还入了一个没师父没同门的破地方，他以后能放过你吗？”
“不是有个师兄吗……”容蔚莫名其妙挂上了谄媚的笑。
何海棠痛心疾首地看容蔚，一时间居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何大狗也不怎么敢忤逆这个脾气火爆的妹妹，两个人一起低着头等待审判。
但容蔚却听见了细微的哽咽声。她抬头，只看见何海棠别过了脸擦着什么。
“海棠……”她手忙脚乱去拉何海棠的手，却被躲开。
“你这么个闷葫芦，谁对你好点，你就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人家，”她转过来，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我担心你，你明不明白！”
“我修不了你们那劳什子仙，我哥这辈子眼看连外门都进不去了，以后谁还能帮你？！”
何大狗也叹了口气，忧伤地扒拉眼前的面。
看着少女的数落，容蔚心中忽然有奇异的感觉。两世，四百年，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是因为没有什么人能跟上她的脚步，修炼成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风火雷电都能随她心意调转。
可一旦沾上人心，她就两次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原以为经过那样的背叛与暗算，再来一次她就能游刃有余，却又在凡人少女的一滴泪中动摇。原来一直都有人真心爱她，珍惜她，甚至还会为了无法保护她而流泪。
明明七情六欲，是凡人最令人不齿的地方，修道第一刀便是斩断这些……
“我今天越阶杀了秩启，日后谁要来与我作对也要多掂量掂量。"容蔚知道普通的安慰没什么用，便转向讲道理。"秩方身居高位，短期不会亲自对我出手。所以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不要担心。"
“……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的确显得很笨，所以，何大哥，海棠，谢谢你们。"
何家兄妹善良仗义，在杂役弟子和业者之间人缘都很不错，对容蔚这样无依无靠的孩子照顾有加。当初因为院子被排挤时，也是他们顶着风言风语率先搬了进来。
这声谢谢说得真诚，除了嘴边的葱花显得有些滑稽。
何海棠知道容蔚十六岁就无师自通进入炼气期，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天才，破涕为笑。
"……哼。"她吸吸鼻子。"还以为你走之前都听不到一声谢谢呢，小木头。"
二人刚收拾好情绪，人高马大的何大狗突然拉过容蔚，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嗷嗷大哭，母鸡吓得飞到桌上来。
"我太性感了，实在忍不住啊啊啊……小蔚你真是长大了啊啊啊……"
容蔚差点憋死，又不好意思推开，何海棠略显尴尬，上前扒拉他。“好了何大狗！小蔚是上山了又不是飞升了，丢不丢人！”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我的确还要处理一些人。”容蔚总算挣脱，把桌上的母鸡抱下来放在膝盖上。“当初打这院子的时候我人不在脚镇，你们还记得是谁来监修的吗？”
兄妹二人停下打闹，对视了一眼。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秩鸿吧？当时还看见了好多双刀会里的人……”海棠看到何大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下声音。
容蔚了然，她也猜到是秩鸿做的。此人是秩方亲传弟子第四席，也是修仙界有名的传奇刀修。据说来脚镇前就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侠客，误打误闯进了脚镇后，迅速拉起一个名为双刀会的帮派。
在深厚内力和充沛灵气的加持下，秩鸿十几年便入了内门做亲传弟子。多年行走江湖的经历使他胆大心细，虽然在宗门里常常是一副懒散硬汉形象，但秩方很多事都会交给他去做，尤其是脏活。
"怎么，是院子有问题吗？"
"嗯……按理来说修葺一个杂役弟子的院子，怎么说都用不上亲传弟子监工，想必一定是得了秩方的授意。若是秩方师祖真心为我倒也罢了，可今天他的态度……”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话头问何大狗。“何大哥，你还记得我今早睡着在井边吗？其实我是被打晕在井边，若不是你叫醒我，恐怕今天就错过晋升了。”
“天杀的！”何海棠气血上涌，怒骂出声。"难道都是他的手脚？他到底为什么和你一个小丫头过不去啊？”
容蔚摇头。“今早何大哥走后，我站起来时头晕目眩，竟然摔进了井里……却意外发现井下封印着一件吸修士精血的法器，恐怕就是他最初修建这座院子的初衷。"
"不过得了这件法器也算因祸得福，否则今日死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何大狗紧紧攥着拳头，眼中露出恨意。"你担心秩方报复？
"没错。秩方晚上必然要派人回来查看。”容蔚顿了一下，尽量措辞委婉了些。“最坏的情况下，想必要与秩鸿过上几招了。"
“太危险了！他无论锻体和修为都比你高太多，你不能单打独斗！”何大狗立刻反对。"我这就多叫些人……"
“谢谢何大哥，但我对你们另有所求。"容蔚先按下他。"我现在对上半步元婴的秩鸿的确毫无胜算，就算有，他也是秩方的亲传弟子，我不能直接杀了他，与整个宗门为敌。”
“所以我真正要处理的……是双刀会。”
…
自从被搀回自己房中后，秩璟就一直冰热交替地烧着，医修弟子面对这样的伤也束手无策，多次去请师祖也是推脱的推脱，不见的不见。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秩方才出现在秩璟塌前，遣散了所有人。
秩璟的神识已经濒临崩坏，他想起白日里那副忤逆自己的样子依旧有些气愤，但看着那和记忆中的人有八分像的眉眼，终究还是渡了许多修为给他。
看秩璟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他不愿多看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可身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他硬是无法再往前一步。
“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人非草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