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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马灯 都说了斩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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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偏偏在这个时候渡劫……”
远处黑云压得越来越低了，容蔚死死攥着湿滑黏腻的剑柄，分不清是血还是雨。刚刚受过两道天雷，她只能勉强稳住身形。
面目狰狞的妖魔一波接一波围上来再被打退，但随着力气和灵力逐渐流失，它们离得越来越近。
容蔚望向头顶即将成型的第三道天雷，自嘲冷笑一声。尽管接近身死道消，她双眸仍然如同手中的剑一般寒光四射。
“天道……你有本事……再杀我一次……”
似乎是听到她的心愿，一声巨大的雷鸣填满了整个峡谷。
周围的妖魔四散而逃，草木皆朝着雷云的方向翻涌，容蔚手中的剑悲鸣不止。
她爆发出最后的灵力，闪烁的电光穿梭在她的身体间，天雷被这样一引，刹那间便从天空向下贯穿。
容蔚的身躯淹没在巨大的光柱之间，化作一道紫色的电光不停向上冲去，在一片激流中发出铿锵的剑击之声，竟然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
终于天地寂静，容蔚从高处重重跌落在地。雨水灌进她的耳鼻中，身上的衣服变得有千斤重。
妖魔凄厉的鬼啸此起彼伏，混合着急促的雨声压迫她的神经。见容蔚已经无力反抗，它们冲上来砍杀她的身体、撕咬她的神魂。
失去了所有修为，凡人之躯无法在不断落下的雨滴之中睁眼，容蔚只得不停眨眼，看着似乎要随着雨滴压下来的天空。
天空还是泼墨一般黑沉，雨势却从刚刚的狂暴瓢泼变成连绵珠帘，看样子过一会儿雨就会停了。
渡劫失败了，再一次。
明明是两百年就能修为圆满的天才，还比其他人多活一世，却两次渡劫失败。
不同的地点，不变的结局，说出去仇人都要心疼她了。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面孔，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活的死的。忽然就很想笑，却被一口血呛得差点没喘上气。
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她缓缓闭上了眼，任由意识在两世回忆之间穿越。
…
【天道历刍狗纪，第972年，通天宗】
“秩蔚，此剑法名为‘雷音破妄’，共有五层，习得可助你引动天雷之力，日后对你突破也大有助益。”白衣男子衣袂翻飞，身形矫健如游龙，手中银白色的剑与日光相辉映。
“你可记下了？”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施施然走到容蔚面前。
这些梨花真是讨厌，飘得到处都是，让容蔚看不清他的面容。
“记下了！师父！”自己的声音传来，带着涉世未深的清澈愚蠢。随后身体自己舞动了起来，照着男子刚才的演示做了一遍。
效果一定很好，因为虽然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一定在笑。
“嘿嘿，师父，我这样做对不对？”
“不错，你学得很快。但也要勤加练习，莫要仗着天赋偷懒。”男子背手，语气殷切。
他沉默了一瞬，向前摊开左手。
“！是虎头花灯！”
见到弟子欣喜的样子，白衣男子也显得有些得意，不过也是稍纵即逝。“前些日子刚好去了趟尘世，有人贡上了这个，拿来给你玩玩。”
“呜呜师父……”
纵然容蔚多次试图阻止，自己还是抱上了男子的腰。
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衣袖间的味道萦绕在容蔚身边。那是一种……山间的雪融化后的气味，遥远而陌生。
“小蔚……”男子欲言又止。
银白色的剑从胸前刺入，再从背后刺出。锥心刺骨的疼痛混合着被背叛的惊疑，容蔚终于看清了男子的面容。
他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桃花眼，迸发出骇人的疯狂。可容蔚还读出了别的东西，也许还有嫉妒、憎恨、恐惧……
恐惧吗？
“咳……师父……你……”
“我那时候就应该把你扔回去，让你被油烹火烤……”
黑发逐渐花白，皮肤也松弛下坠，白衣男子变为一个垂垂老者。四周也从明媚的春日林间变为漫天黄沙，狂风吹得人眼睛生疼。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活着……只要杀了你就好了……只要杀了你！”
剑在腹腔中搅动，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容蔚缓缓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只要你死了我就……哈哈哈哈……只要你死了……小蔚……”
“小蔚……”
“小……蔚……”
老人沙哑的呜咽声被风撞碎，散落在黄沙间。
……
【天道历刍狗纪，第988年，不知名破庙】
眉目清秀的书生目瞪口呆，看容蔚一枪将歹人穿成一串，然后随手一扔。
风雪把破庙的门吹得砰砰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你、你这样究竟哪里像名门正派了？”
“问题解决不就行了。”容蔚没有回答他，抬手擦干脸上的血。“方圆十里都没有山匪了，你就等到天亮再赶路，我先走了。”
血腥气太重，书生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但他还是快速上前拉住容蔚的衣角，谄媚地笑着。
“少侠、少侠，好人做到底，就再陪我一个晚上嘛！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经历过上一世的惨痛教训，容蔚一点都不想与人为善，刚想甩开他，那人却递上来一块有魔道印记的血石。
容蔚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剑眉倒竖：“你从哪来得来的！”
“我想想看，要不要告诉你呢……”书生故作神秘，干脆席地而坐，抱着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不说算了。”
“哎呀别生气嘛，你就陪我到天亮，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为了得到情报，容蔚抿着嘴坐了下来，从指尖飞出一点电光，打在面前的茅草堆上，燃起一小堆火焰。
“你、你是仙人！”书生向前爬去，张大嘴巴仔细观察火苗，“不会是通天宗的小仙师吧！我听说你们最爱帮助我们凡人了！”
“知道通天宗，你也算有能耐。”
“奥，我有个弟弟也在通天宗，前些日子还写信过来说，已经进了外门呢。”
不等容蔚说什么，书生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弟弟的故事，例如什么吃不到喜欢的东西哭鼻子，什么去烧火把衣服烧个大洞。
这样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反倒让容蔚放松了警惕，听得昏昏欲睡。
“小仙师，反正离天亮还早，也给我讲讲仙门的事呗！你师承何派啊，宗里氛围怎么样呀？”
“无师无派的散修，只不过是挂在通天宗罢了。”
“诶？五个师祖一个不拜吗？”
四百年年来，通天宗都只有四位师祖。容蔚转头看他，微笑。
“你知道的很多。”
“都说了弟弟在通天宗嘛。”书生嘟囔道，挪了挪屁股想要离容蔚远一些。
“那就请你弟弟再写信吧。”
“真可惜，还想多听听修仙的事情呢。”他嘟着嘴小声蛐蛐，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书生。“不过你既然不想讲，我也不好强迫你。”
“作为你救我的回报，我送你一个机缘吧！”
“小仙师，这颗血石就是我的，我就是你在追的魔尊。”
书生眯眼微笑，火光在他黑色的眼珠里跳动。
容蔚蹭地一下站起来，攥着剑后退了几大步。
“真没礼貌。算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师祖呢。”
…
【天道历刍狗纪，第999年，小宁村】
一只手从悬崖上伸出来，稳稳抓住险些追下山崖的容蔚。随后一位兜帽青年探出头来，双眸子如同打磨过的翡翠，晶莹透亮。
“道友抓紧了。”
一个借力，容蔚回到地面，四肢瘫软无力。
青年将手搭在容蔚手腕上，容蔚感觉到他的手干燥而温暖，但似乎有许多疤痕，有些粗糙硌人。
“小道友不过结丹后期，以后可不要一个人来这么凶险的地方。” 温润的灵力在她经脉中游走，将所到之处都修复了一番。
“不过你基本功打得很好，这些伤没有影响你的根本，在这里修整片刻就快离开吧。”
容蔚想要道谢，却发不出声音。
青年又开始为她处理外伤，在看见腰牌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通天宗的弟子？怎么会被一个人送来这里？师父没有说过吗？”
“……我没有师父。”
“同门总有吧？”
“没有。”
那人噎住，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你不会是……容尹的弟子吧？”
容蔚力气恢复了许多，正巧风把他的兜帽吹落，终于用神识看清了黑暗中青年的样子。
双颊凹陷，眼下乌青，嘴唇干裂，非常重的疲态。但纵然如此，他还是保持着友好的神色，源源不断输送着灵力。
“你是……？”
“……”那人嗫嚅了几声，轻轻叹气。“你受委屈了。”
“……嗯？”
“……我是容止。师父不在，当初我做主收下你却又常年不在宗门，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是我的错。”他苦笑，眼神闪烁。“对不起，我也是身不由己……”
容蔚摇头。她从来没有恨过他，不见面就没有羁绊，没有羁绊就没有感情。
而且他看起来的确过得不好。
至于往日种种……都是她的命运，与旁人无关。
“深处的东西太过凶险，不是你能应对的。来，用这个传送回去。”他从袖袋中拿出一只翡翠玉佩，置于容蔚手心之上。“虽然没有管过你，但这一次听师兄的话，回去好好修养一番再来。”
容蔚笔直躺在原地，绷着嘴不说话也不动。里面的机缘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的，怎么可能为了一面之缘的“师兄”而动摇。
容止哑然失笑，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容蔚额头。
“想要伏雷子，对不对？”
容蔚依旧不说话。
一颗紫色的电光小球出现在容止掌中，容蔚立刻坐起来。容止把小球推进她的纳物袋。“剩下的一颗，我回宗门会带给你。算补上你的入门礼，如何？”
容蔚思索许久，久到容止都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静止了。
最后她还是同意了，闭上眼等待传送。
那颗伏雷子没有兑现，因为容止再也没有回来过。
…
思绪全部沉寂，四百年转瞬而过，死亡将至。
“为什么……”
雨势渐小，容蔚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泥土，用摩擦的疼痛感强迫自己思考。
“天时……地利……人和……”
“人和……”
回光返照一般，容蔚忽然坐起喷出一口血，怒而挥剑把扑在自己身上的小妖清干净。
一定是犯小人！有人在背后使坏！
如果再来一次……
…
如果再来一次，一定一个活口都不留！
“小蔚？小蔚！快醒醒！”
一个脆生生的巴掌，脸颊火辣辣的疼起来。
她可是渡劫强者，很少有人能痛打她了。是何方神圣……
耳边传来嘈杂的叫卖锣鼓声，容蔚警铃大作，猛地睁眼环顾四周，俨然是自己十六岁前居住的院子。
面前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弟子，关切地望着容蔚。“这是咋啦？莫不是又没吃早饭饿晕过去了？”
一样的话，一样的人，一样的场景。
容蔚很快就接受了第二次重生这个结果，脑海中开始盘算如何为第三次渡劫铺路。
这位名为何大狗的杂役弟子，心地善良手劲儿不详。眼见容蔚不说话，又要一巴掌打过来，十六岁的容蔚瘦得像根豆芽菜，还是不要再挨这一巴掌的好。
于是她快速睁眼坐起。
“何大哥，我没事……”
“哎呦，没事就好，那快起来洗把脸，大家都等你呢。” 他见容蔚懵懵的，又软下语气，“上山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再不走就要错过内门晋升了，又得等三十年呐。”
容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脸颊：“嗯……何大哥，你们先上山吧！我有东西要拿给秩方师祖。”
听到这样重量级的名字，何大狗也没有再多问，放下了几个烧饼就出门去了。
目送他离开后，容蔚转身看向院中那口水井，井水里映出一位面容瘦削的小姑娘。尚未长开的自己，实在是陌生。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便直直栽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