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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彭城月·玉兰开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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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彭城月·玉兰开
这是大王定都彭城的第三个月,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瓣就飘进殿里,落在我绣了一半的荷包上。荷包是给大王绣的,用的是江东带来的青丝线,针脚里藏着我昨夜数的星子——一共二十七颗,像他帐下那二十七员亲卫的甲片,在月光下会反光。
白日里,大王从不在后宫久留。天不亮,前殿的鼓声就会穿透晨雾,那是他召集诸将议事的信号。我站在廊下,看着他披着玄色大氅走过玉石阶,背影挺得笔直,像极了他腰间那柄“破阵”剑的剑脊。侍从说,他这几日都在看各地送来的竹简,案头堆得比人还高,最上面压着的,是从齐地快马送来的信。
我不敢去前殿,只能在午后去御膳房,让厨子把粟米熬得再软些,再切一碟他爱吃的酱鹿肉——那是前几日江东送来的,肉质紧实,得用文火炖三个时辰才烂。厨子一边搅动砂锅一边说:“霸王这几日没怎么动荤,许是烦心事多。”我没说话,只把切好的鹿肉又剁得碎了些,想着夜里他回来,能就着粥吃几口。
日头偏西时,我会抱着琴去后花园的玉兰树下等。琴声很轻,怕扰了前殿的议事声,只弹那首他教我的《垓下》——其实他不会弹琴,是去年在定陶,他听乐师弹过一次,回来哼给我听,调子简单,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我弹着弹着,就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后,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
他从不在前殿的烛火下待太久。那些竹简上的字,像一把把小刀子,会把他眼里的光磨暗。只有回到我这偏殿,他才会解下佩剑,任由我为他卸下沉重的甲胄。甲片碰撞的声音停了,殿里就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他粗重的呼吸声——那是白日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肯松一松的样子。
“今日又绣了什么?”他坐在榻边,拿起我放在一旁的荷包,指尖划过青丝线上的星子。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蹭过丝线时,我忍不住缩了缩手。
“给你绣的护身符,”我把荷包抢回来,掖进袖中,“还没绣完,不许看。”其实是怕他笑我针脚歪歪扭扭,哪里配得上他这西楚霸王。
他却忽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带着白日里阳光和尘土的味道。“虞,”他声音很低,“齐地的田荣反了。”
我身子一僵,手里的绣花针“啪嗒”掉在地上。田荣……那个在鸿门宴后就一直不服大王分封的齐国旧贵族。我早该想到的,这天下,哪里有真正的安稳。
“那你……”我想问他是不是要去平叛,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我知道答案,他是项羽,是天生要站在战场上的人。
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些。殿外的风卷着槐花香进来,烛火晃了晃,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不会分开的画。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哪怕只有这片刻的安宁,也够了。
夜里,他总是睡得很晚。我在灯下缝补他的战袍,针脚密密麻麻,像我心里的牵挂。他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封从齐地来的信,反复看着。火漆已经被他捏碎了,信纸边缘皱巴巴的,能看出他看了多少遍。
“田荣还写信给了刘邦。”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拿针的手顿了顿。刘邦……那个曾经和大王结为兄弟,如今却被封在汉中的汉王。他会反吗?
“刘邦会来吗?”我小声问,指尖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渗出一点血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指尖上,眉头皱了皱。他走过来,抓起我的手,把指尖放进嘴里吮了吮。温热的触感传来,我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不敢。”他松开我的手,语气笃定,“汉中地势险要,他若敢出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可我分明看见,他转身回去看信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接下来的几日,前殿的鼓声越来越早,议事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知道,大王在调兵遣将,在为出征做准备。他白天更忙了,有时甚至连回后宫用晚膳的时间都没有。我只能让侍从把熬好的粥和酱鹿肉送去前殿,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这天夜里,他回来时,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我赶紧端来醒酒汤,他却没喝,只是坐在榻边,看着我手里的荷包。
“绣完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荷包递给他。青丝线上,二十七颗星子已经绣好,旁边还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后花园里开得最盛的花,我想着,让它陪着他,就像我陪着他一样。
他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好看,”他说,“比秦宫里的那些珍宝还好看。”他把荷包系在腰间,和他的佩剑挨在一起。
“明日,我就要出兵伐齐了。”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手里的醒酒汤碗晃了晃,汤汁洒在手上,烫得我一哆嗦。他赶紧伸手,握住我的手,用袖子擦去我手上的汤汁。
“虞,”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温柔,“等我回来。”
“嗯…”我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用指腹擦去我的眼泪,动作很轻。“哭什么,”他笑了笑,“我是霸王,这点小仗,算得了什么。”可我知道,这不是小仗,田荣在齐地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更何况,还有一个在汉中虎视眈眈的刘邦。
那一晚,他没有看信,也没有谈论兵法。他就坐在榻边,看着我弹琴,一首又一首地弹《垓下》。琴声里,我仿佛听见了江东的流水声,听见了战场上的厮杀声,也听见了我心里的害怕和不舍。在我有一声没一声的弹琴时,心中满是对项王的不舍,思绪重重…
他忽然朝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耍赖:“过来,给我捶捶背。”
我抱着琴愣了一瞬,忍不住弯眼笑了。这是那个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西楚霸王,此刻却像个累极了的孩子,只想讨一点温柔。我放下琴,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轻落在他宽厚的肩背上。他常年征战,肩背结实紧绷,每一寸肌理都藏着沙场的风霜,我不敢用力,只一点点、慢慢地揉着他紧绷的肩颈。
他舒服得轻轻叹了一声,喉间溢出低低的闷响,像一头卸下防备的猛兽。“再重一点,”他低声吩咐,语气里没有威严,只有全然的放松,“白日里站得久,筋骨都僵了。”
我依着他加重了几分力道,指尖触到他后颈一处浅浅的旧伤,心猛地一揪。那是早年救叔父时留下的疤,如今还浅浅地印在皮肤上,提醒我他这一生,从来都活在刀光剑影里。
他似是察觉了我的停顿,忽然反手一捞,不等我反应,便将我轻轻一拉,稳稳落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铁甲余温,让人一靠上去,便觉得安稳无比。我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我心上。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还是你这里最舒服。前殿那些竹简、密信、将领议事,烦得很,只有回到你身边,我才像活过来。”
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大王累了,便在此处多歇片刻。这里没有战乱,没有叛乱,只有我陪着你。”
他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心,声音柔得能化开水:“有你在,彭城才像家。不然,这偌大的王宫,与军营又有什么分别。”
我听着他的话,眼眶微微发热。世人皆道他勇猛刚愎、杀伐果断,却不知他也有这样柔软、这样依赖人的一刻。他是霸王,是统帅,是天下的焦点,可在我面前,他只是我的项羽,是会累、会倦、会想要片刻安宁的凡人。
天快亮时,前殿的鼓声又响了。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殿门。我追到廊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腰间的青丝线荷包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星子。
廊下的玉兰花,不知何时已经谢了一朵,花瓣落在地上,像一滴凝固的泪。我知道,这彭城的暖月,这短暂的安宁,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而那封被他反复看过的信,还有信里藏着的阴谋,终将在不久的将来,把我们都卷进一场无法回头的风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