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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妈妈,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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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三刹胡同儿。
一夜东风吹起五月的漫天飞絮,柳絮绕着长巷飞舞。各户人家晨懒酣梦,整个儿胡同悄无声息,除了最里边189号那户。
吱扭一声,那户的大门响了,门缝里鬼鬼祟祟的溜出个人。
那人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弯着腰刚要将门合上。
“呦!你这小偷儿一大早上挺勤奋啊,这是又盗了哪些个宝贝啊?”
平地一声脆厉,带着嘲弄,震的枝头鸟儿惊飞起。
惊得不止早起寻食的鸟儿,还有那偷溜出来的人。
许怀路被这突如其来一声质问吓得浑身一颤,酥着头皮转过来。
“刘姨。”他卖乖,对眼前的人讨好地叫了一声。
“你这大早上是干嘛去啊?从自己家里出来,跟做贼似的。”
刘秀枝斜眼看了他一眼,将手里拎着的垃圾袋往垃圾桶一扔,又故意扬声问:“这是要干什么坏事,又拉谁家电闸去啊?”
“哪儿的话,前两天才挨顿揍,怎么也得消停几天啊,我后背上伤还没消呢。”许怀路笑道。
“我还能不知道你,哪是那闲的住的主儿,怎么,又皮痒了?”
对方如此咄咄逼人,许怀路霎时没了假客套的兴致,收了笑,懒得理人,不再接茬儿。
刘秀枝却是开了话匣子,一边拿起自己家门口立着的扫帚扫起门口,一边喋喋不休的替别人教育起邻居家孩子。
“你看你一天天给你爸气成啥样了,也不怪天天挨你爸的揍。”
扫帚一挥,好不容易累了躺地上歇会儿的柳絮,又被扬起来,她手口皆不闲着,声音带着尖酸。
“好好工作不干,非去伺候死人,怎么想的。”
忍了又忍,许怀路终究不是性子好的人,他扬起头丝毫不客气地还嘴。
“老子打儿子那是天经地义,我挨着。可您算哪根葱儿啊,有这力气呲儿叨你自己家儿子去,上赶着管上人家孩子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刘秀枝被个小辈儿这么说,顿时气得眼睛一横,扫把一戳,高声道:
“你个小兔崽子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一点儿不知好歹。我儿子可比你乖,他要跟你似的,我跟他爸非得气死。”
刘秀枝是三刹胡同儿里出了名的嘴酸爱记仇,无理搅三分的主,旁人是能躲就躲,躲不开也不浪费时间纠缠。
可许怀路哪管这个,你记仇,爱背后讲究,那是小人行径。我许怀路记仇,可是当场就报!
大手一挥,许怀路把身后门关上,省的声音穿进院子里。
门关,他转过来站直身子,生怕刘秀枝听不见似的大声说:
“您家蒋旭那忍辱负重的劲儿我可比不了,前儿个刘大爷超市门口,我还见您家蒋旭问人小姑娘和小姑娘男朋友吃啥味儿的冰棍儿呢。”
许怀路嗤笑一声,继续道:
“您儿子,光盘行动里都最是那盘子舔得最干净之人,这优良品德也不知道遗传谁。”
痛痛快快输出完,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他扭头就往胡同外走。
全然不顾身后变了脸色的刘秀枝,正张扬舞爪挥着扫把对着自己的背影咒骂。
“小王八蛋!许家祖坟是冒黑烟了才出了你这块料,好好的正道儿你不走,你去干那死人活儿去,招了丧气了!”
此时差一步就拐出胡同的许怀路突然停下来,后退一步,转过头对着刘秀枝,开口:
“哦,忘了说,人小姑娘,还没要你儿子那冰棍儿。”
说完许怀路笑容灿烂,把手里的外套往肩膀上一甩,继续哼着小曲儿大步走出了三刹胡同儿。
话说,也不怪落了刘秀枝的把柄,许怀路从小到大挨过得大打小大多如牛毛,而且,没有一顿揍是无缘无故的。
在这数不过来的挨打中,唯有三次是最狠的。许怀路长到二十三岁,他爸共打断了三根竹板。
第一根竹板断,是许怀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那天放学,许怀路喜滋滋儿地跑回来。
身后还带着一个男人,那男人西装革履,金框眼镜,气质文儒,唯一不足是大有聪慧绝顶之姿。
许怀路的母亲张燕迎出来,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一头雾水。
寻问来人身份,谁知那人却不开口,只是红着脸,略带羞涩地抬手捋了捋自己头顶的几根头发。
“儿子,这位是谁啊 ?”张燕见此只好问许怀路。
听见母亲问自己,许怀路顿时像是拿了奖的骄傲小公鸡,小胸脯一抬,气宇轩昂的跟他母亲说:
“这是我们数学老师,至今还未婚,是我领咱家来让他和您相亲的。”
许怀路母亲手一哆嗦,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咕噜出半米远。她愣在原地,吓得半天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当晚,许怀路趴在椅子上撅着屁股,被他爸许望海连着抽了一板又一板,任他妈怎么劝都没劝住。
“我还活着呢!你就给你妈相上亲了,许怀路,你就这么急着认新爸??”
许望海被自家亲儿子气得脑子里气血翻涌,太阳穴突突跳。
许怀路撅着屁股,眼角的泪珠一颗颗噼里啪啦往地上摔,屁股火辣辣的疼。
他抿着唇嘴巴一撇,终于忍不住扯着嗓子哭喊:“你就会天天打我!张老师又温柔又好,还会给我买糖吃!我要他当我爸爸!”
“你给我再说一遍!!!”许望海气得抡起胳膊就往许怀路屁股上甩了一板子。
“张老师跟我妈妈一样都是老师,肯定聊得来,等他们结婚了,肯定比跟你感情好!”
“啪——”
竹板从中间被抽断开,正好砸在许怀路掉落在地的泪珠上。
第二根竹板断,是许怀路初二的时候。
不知道什么缘故,许怀路小小年纪对白酒起了兴趣。
别问,问就是他眼巴巴见人喝大了,吹起牛逼来,整个三刹胡同儿都是自己家的气质看起来非常狂。
许怀路也想那么狂。
于是他趁着他爸妈睡觉早,起来把他爸珍藏了十几年的老窖硬是灌下去大半瓶。
大半瓶下肚,酒劲上头,倒也遂了许怀路的愿,他当时就觉得三刹胡同确实是他家的了。
他晕乎乎出了家门,把胡同的总闸都给拉了。
别问,问就是给自家省电。
第二天,屁股红肿的许怀路就被他爸领着,一瘸一拐的挨家挨户上门道了歉。
再说这第三根竹板断裂,是在一周前。
许怀路家里祖祖辈辈是做警察的。
许望海干了二十多年刑警,秉承着子承父业的传统,给许怀路选了对口的专业。
许怀路没拗过他爸,读了。毕业后托了点关系进了当地的派出所,听上去也是算稳定体面。
可他大学四年本专业知识学得稀里糊涂,天天逃课去蹭隔壁学校的殡葬管理课程。
就在半个月前,许怀路放弃了安稳的工作,转头扎进殡葬业,美其名曰入殓师。
可他爸不懂,入殓师怎么还干上代哭这活儿了?
那日他去祭拜因病去世的老战友。
一进灵堂,就看见本应该在派出所上班的许怀路正趴地上对着人家的遗照哭丧,声泪俱下,啼血哀嚎。
那一刻,许望海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心想老杨这儿子看上去怎么这么眼熟呢?
待他定睛一看,能不眼熟吗?这可是他熟透了的亲儿子。
许望海眼前一黑,差点儿当场去陪他老战友。
当日回到家中。
“你说,你什么时候辞的职?!” 许望海问。
“半个月之前。”许怀路不敢抬头看他爸那铁青脸色。
“理由!”许望海将桌子拍的震天响。
许怀路碰碰耳朵,还好,没聋,他不知死活顶嘴:
“我不爱天天在派出所里审那些人,天天大眼对小眼的,还没现在躺着的客户瞧着顺眼。再说了,入殓师有什么不好的,和警察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我他妈的!”许望海浑身哆嗦,举起竹板,“老子今天就为民除害!我老许家没你这个儿子!”
“啪——”
撑了好几年的第三根竹板功成身退。
他爸这回下了狠手,许怀路在床上躺了一星期。
但是许怀路也不是那能被打服的,他养好了伤,行动无碍后,跟泥鳅似的,钻了出来。
一大早上和刘秀枝拌的这几句嘴反而让许怀路撒了气,被关了一星期的怨气挥散不少。
他在胡同口的小摊上买了俩手抓饼,随手拦了个出租车。
“去哪啊您?”司机师傅打着哈欠,就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提神,一看就是起早还困着的模样。
“重安山区47号。”许怀路扣好安全带,掏出手机。
“呦,那地儿挺偏啊,都没什么人住吧?那片儿我不熟悉,等我开个导航啊。”司机师傅放下水杯。
“已为您规划路线,全程11公里,预计32分钟到达重安山殡仪馆,准备出发....”
车内空气陡然安静,只能听到导航轻快的播报声音。
“啊哈哈,这地方,确实没什么人住哈。”司机悻悻然开口。
许怀路没说话,心想:其实,住户也不少,看哪种住户嘛。
司机师傅在座位上不自然的挪动几下,随后启动车子,说:“坐好啊,出发了。”
许怀路将视线移回屏幕。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尴尬,大多数人人忌讳这个。
有时候司机听到自己要去的目的地是殡仪馆,多多少少会有些人不太情愿,觉得晦气。
许怀路不解,最后不都得住那儿,有什么可忌讳的。
人这一生,要当上几年孩子,当上十几年学生,当几十年成年人,可最后当死人,要当上千百万年。
无论是谁,以后做死人终究会比做活人更有经验,晦气吗?
他不觉得。
到地方许怀路让司机师傅停在门口,自己下了车顺着台阶走进园区。
园区里绿植做的不错,大片杨柳槐松,蓊郁成荫,如果不是顶着殡仪馆这个名头,倒是个散心郊游的好去处。
还没到上班点儿,业务大厅里只有李项炎一个人值班,坐在前台拄着下巴打瞌睡。
“叩叩—”
许怀路曲起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李项炎瞬间惊醒,吸两下口水。
“呦,回来啦!许叔竟然没把你打死,还给你留了一口气?”
许怀路不与争辩,将手抓饼扔了过去:“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许叔叔难免一时接受不了,没准儿过阵子就好了。”李项炎道。
“他估计一世都接受不了,”许怀路抬头看向傻人傻吃有傻福的李项炎,感叹。
“你以为谁都有你那么开明的父亲啊?”
李项炎笑了笑:“那能不开明吗?我爸从前就是干扎纸活儿的,我这算子承父业。”
家族产业,拼爹拼起啊。
许怀路无奈叹息,随手查看殡仪馆近几天的业务。
今日有个告别仪式,逝者姓名,江东雄。
许怀路觉得有点耳熟,问,“现场布置好了?家属几点过来啊?”
“都布置好了,”李项炎抬手向后指了指,“家属在后面守灵厅。”
许怀路抬头看了看时间,七点半:“差不多了,我去叫一下。”
从业务大厅穿过休息区,顺着小径的正对面是告别厅,旁边是冷藏楼和化妆室,再后面,那处青灰色矮楼便是守灵厅。
许怀路走过去,轻轻敲门,朝里面轻声说:“江东雄家属?您好,我们要准备追悼仪式了。”
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
“江东雄家属?”许怀路又叫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他推开门,脚步轻缓,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仅一人,正坐到地上侧倚着香案,睡着了。
门开风进,烛火摇曳,阖着眼睛的人像是累极了,竟未被走进来的许怀路惊动半分。
走近,才看清那人一脸年少模样,一袭黑衣,衬得皮肤更为白皙,暖橙色的烛光正巧落在那双闭合的眼。
应是烛火明艳,令眼前的人此刻看上去竟皎若明月。
许怀路抬手,想唤醒对方,偏偏这时,那人猝然睁眼。
“干嘛!”对方瞬间清醒,一把握住许怀路的手腕,冷声质问。
被抓的一时动弹不得,许怀路不得不同对方对视。
那双眼睛,瞳孔漆黑,带着血丝,眸色似箭,对着许怀路露出寒光。
他在心里反驳自己,谁说这是清冷明月,这明明更像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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