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归玉明

1、羡梨 大梁永

　　大梁永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些。

　　滕梨明蹲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枝，百无聊赖地往水里划拉，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管。

　　河面上的冰刚化，水还凉得刺。

　　“小姐，您快起来吧，衣裳都脏了。”丫鬟青禾急得直跺脚。

　　滕梨明头也不抬，“脏了就脏了，反正回府也是要被骂的。”

　　青禾愁眉苦脸地也蹲下来，“您知道要被骂，还跟老爷顶嘴？”

　　“我怎么顶嘴了？”滕梨明终于抬起头，一脸的不服气，“我只是问他，凭什么大哥能跟着商队走南闯北，我就得关在闺房里学什么女红刺绣。我绣个鸭子他嫌像鹅，绣个鹅他又嫌像鸭子，我哪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青禾强忍着笑意，伸手整理了一下她的裙摆，“老爷是让您绣鸳鸯。”

　　“那更不成了，”滕梨明把柳枝往水里一丢，站起身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又没见过鸳鸯长什么样，凭什么要我绣？”

　　青禾正要再“劝”点好话，却被街口忽然传来的马蹄打断。

　　滕梨明牵住青禾往路边让了让，抬头便见一队人马从长街那头走来，为首的是一匹黑马骏马，马上的人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

　　滕梨明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长相，马蹄踏过她方才蹲过的石阶旁，溅起的水花扑了她一脸。

　　“哎！”滕梨明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冲着那队人马喊，“你这人长没长眼睛？”

　　队伍没有停，转眼就消失在了街尾。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拿手帕擦着滕梨明的脸，“小姐，您小声些，看那排场，说不定是位贵人。”

　　“贵人就能随便溅人一身水了？”滕梨明气鼓鼓地拧着袖口的水，“什么贵人这么没教养。”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伯听了，压着声音，借着卖糖葫芦的幌子走到滕梨明身旁，“小姐，那位是安王殿下，修羡。您可别乱说话，这位王爷脾气古怪得很，听说府里阴森森的，跟座鬼宅似的。”

　　滕梨明愣了一下，她虽然在京城住了十八年，但对这些皇亲国戚的事从不上心。

　　安王修羡，这个名字她隐约听过，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同母弟，据说性情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府中连下人都没几个。

　　“鬼宅？”滕梨明来了兴趣，招呼着青禾卖串糖葫芦，“怎么个鬼法？”

　　老伯接过钱，摆摆手“这我可不敢多说，总之那安王府啊，没人敢靠近。”

　　滕梨明还想再问，青禾已经拿着糖葫芦拉着她往回走了，“小姐，咱们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老爷该派人找了。”

　　滕梨明被她拽着走，心里还是不服气。

　　回到滕府，果然不出所料，滕万山正坐在正堂里等着她，一张方脸拉得老长。

　　“去哪儿了？”

　　滕梨明乖巧地行了个礼，“回爹爹的话，女儿去护城河边走了走，散散心。”

　　“散心？”滕万山哼的一声，拿出不知从哪找到的刺绣，“我看你是去散脾气了。让你绣个帕子，你倒好，把绣棚摔了不说，还跑出去大半天不归家。你娘走得早，我把你惯成这副模样，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滕梨明撇撇嘴，声音越来越小，“嫁不出去就不嫁，我留在家里给爹爹管账，不比嫁到别人家受气强？”

　　滕万山被她噎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管什么账？那些都是男人的事。”

　　“那大哥不在家的时候，铺子里的账目不都是我帮您对的？”滕梨明理直气壮的站起身，“您自己都说我算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滕万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过这个女儿。

　　滕梨明打小就聪明，三岁识字，五岁能算账，要不是生了个女儿身，他早就让她接手家业了。

　　倒也不是说滕万山重男轻女，只是女子接手家业这话传出去，他总觉得对滕梨明的名声不好。

　　她娘余莞走的早，滕万山这大半辈子也就余莞一位妻子，没妾室。余莞走的那晚，他握着妻子的手。

　　“万山，梨明从小就聪明，不让人省心，我走后，你多操心操心她……给她找个好郎君。”

　　“莞娘，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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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滕万山摆摆手，收着脾气，“我跟你说明天的正事。安王府要选一名伴读，圣上亲自下的旨，从京城适龄的官商之女中挑选，你被选上了，明日去见见安王，一早我送你去安王府。”

　　滕梨明呆住，“伴读？给谁做伴读？”

　　“安王殿下虽然已经封王，但按规矩还要读书习礼，圣上给他选个年纪相仿的做伴读，陪他一起听先生讲学。”滕万山顿了顿，“这是圣上的恩典，能被选上的人家都面上有光。你去了老实些，别给我丢人。”

　　滕梨明脑子想到出方才在护城河边溅了她一身水的那匹黑马，和马上那个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王爷。

　　“我不去。”

　　滕万山皱眉，“由得你选吗？这是圣上的旨意，你被选上了，就得去，你要是敢不去，那就是抗旨，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你遭殃。”

　　滕梨明咬了咬嘴唇，但抗旨这种事，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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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滕梨明被青禾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了一番。

　　她特意挑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脂粉也没涂，整个人看上去清汤寡水的。

　　青禾急得不行，“小姐，您穿得太素净了，别人家的姑娘想去都去不了，你这去的还穿的这么素……”

　　“这样就对了。”滕梨明冲她眨眨眼，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罢。”

　　滕万山亲自驾了马车送她去安王府。

　　一路上滕梨明掀着帘子往外看，发现街上不少马车都往同一个方向去，想来应该都是想再“挣扎”一下的少年少女。

　　安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永宁坊，地段虽好，却格外冷清。

　　别的王府门前都是车水马龙，安王府门前却连个摆摊的小贩都没有，府门两侧的石狮子倒是威风凛凛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滕梨明下了马车，左右张望了一下。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那群还想“挣扎”的人各个打扮的的花枝招展，滕梨明夹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

　　“闲杂人等都散了！”管事的喊了一嗓子，“再来的可定罪了！”

　　此话一出，那少年少女们一下哄哄扬扬散了场。

　　“这么多人攀权势吗？”滕梨明嘀咕着，全然没听见管事的喊她。

　　“小姐……”青禾用手戳了戳她。

　　“在！”滕梨明这才回过神，“滕梨明，滕万山之女。”

　　“滕梨明？”

　　滕梨明笑盈盈地行了个礼，“正是民女。”

　　管事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滕梨明迈过门槛，只觉得着阴凉凉的，安王府的院子很大，但树木种得太密了，把阳光都挡住了，青石板路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走上去有些滑。

　　前头引路的小厮走得很快，滕梨明差点跟不上。

　　绕过影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终于到了正堂。正堂里已经站了十几人，个个大气都不敢出，，滕梨明悄悄溜到最后面站好，伸着脖子往前看。

　　正堂上首坐着一个中年文士，想来就是先生了。

　　先生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身量很高，面容清俊却没有笑意。

　　滕梨明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深想，这不就是昨天骑马溅了她一身水的那个人吗？

　　她正盯着人家看，那人忽然微微侧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那眼神很冷，滕梨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

　　中年文士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道，“滕姑娘，按照安王的意思……还请劳烦您答道题。”

　　滕梨明心里一松，嘴里编着谎，“民女文艺不精。”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先生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修羡。

　　文士低声说了句什么，修羡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滕梨明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看来自己肯定选不上了。

　　她跑地跟着众人出了安王府，上了滕万山的马车。

　　“怎么样？”

　　“他们选我又什么用？”滕梨明笑嘻嘻的，“爹爹放心吧，女儿表现得特别差，一定会让他们重新选人！”

　　滕万山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赶着马车回了府。

　　滕梨明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翌日一早，安王府的管事就登了门。

　　“滕老爷，恭喜恭喜，滕小姐被安王殿下钦定为伴读了。”管事笑眯眯地递上一张名帖。

　　滕万山又惊又喜，连忙接过来看了又看，滕梨明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什么都没做，他不应该把我换掉吗？”

　　管事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殿下说了，就要什么都不会的。”

　　滕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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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梨明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修羡的。

　　第一天去安王府报到，她就迟到了。

　　这也不能全怪她。安王府的巷子口不知道为什么，连个灯笼都没挂，她坐着马车七拐八拐，愣是绕了三圈才找到地方。

　　等她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进书房时，修羡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教书的先生姓卢，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学究，“滕小姐，第一天就迟到了半时辰，你可知道规矩？”

　　滕梨明连忙赔笑，“先生息怒，民女迷路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卢先生没再看她，“找地方坐下罢。”

　　滕梨明左右看了看，最后选了个离修羡最远的位置。

　　“过来。”修羡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不进人情，“现在。”

　　“好……”滕梨明觉得自己真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我坐这……？”她指了指修羡身前的位置。

　　卢先生大气不敢喘。

　　“你倒是有趣。”修羡拍了拍身旁的垫子，“不坐这，偏偏坐我前面？”

　　滕梨明干笑两声，“民女没想这么多……”

　　“嗯，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