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会再相见》新晃的雨

1、忆初见 刘平因许成

　　大三开学两个星期后 ，刘平提交了休学申请，里面还有两所医院的精神诊断证明，他需要治疗和休息。
　　“现在感觉怎么样呢？随便坐着就行，别拘束。”导员看着眼前神色黯淡、意志消沉的刘平说道。
　　刘平顺手从旁边拉过一支办公椅，缓缓坐下，俯头沉默。
　　“别担心，刚才和你的父母通过电话了，说实话，他们一开始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最后还是同意让你休学，我这才把你叫过来。”导员说道。
　　听到这些，刘平只低头笑了笑，手指相交，两只拇指上下翻绕着。
　　“其实我也不愿意休学的，只是......我也觉得这一年的状态很差劲......”刘平说着便流下眼泪来。
　　导员见状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刘平。
　　“反正有病咱就治，小刘，你看我作为学校的心理老师，在学校工作了二十几年，学生出现什么问题我没见过，你这种情况，只要遵照医嘱，都会没啥问题的，别担心！”导员轻拍刘平的肩膀说道。。
　　“嗯。”刘平只淡淡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喉音。
　　“哎，那行，快回去收拾东西吧，走的时候记得和室友们打招呼。”导员见刘平不愿多说，便说道。
　　“嗯，会的，导员再见。”
　　“再见。”导员目送刘平起身朝办公室的木门走去。
　　刘平和导员别过后，刘平推开办公室虚掩的门，走了出去，直直地立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再如上体育课前象征性的做热身运动似的拉伸几下身体后走下了楼梯。
　　从楼梯间半开的竖窗中，他听见初夏温热的风撩得一楼的刺槐叶沙沙作响，阳光也带着温暖从窗中斜射进来，在这金属锻就的护栏束管和扶手球上反射，然后抵达米白色的墙壁，再反射，刘平此刻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明亮的天国。透过楼梯窗，幽幽看得见的，是蓝色天穹底下一道飞机巡航而过留下的尾迹云，那一团团的组成线形白线的冰晶云，像是一列出笼待售的雪白花卷似的。
　　回宿舍楼的路上，刘平许久没有感受到这么轻松自在了，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广大澄碧的以太中，悬着两三片被夏风拉成纤细轻薄的柔云，大道旁新绿的广玉兰也在夹道拍打着油光肥厚的叶片像恭迎他似的，远风带来的夏桂的清香，在鼻腔神经的感知中转化为贯穿全身的电流，这种清醒自由的感觉，他确信自己是有过的。
　　一年前，自从许成被家里人发现他和刘平的关系后，他主动断绝了与刘平的联系，只在上个月从高中共同的好友付黎那里得知刘平目前的身体状况不佳，许成这才注册了小号，与刘平重新有了联系。
　　刘平当初的不被告知缘由的离弃，是加剧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主因。
　　在室友王驰和宋扬的帮助下，刘平迅速收拾好需要带回家的行李——两袋衣物和被子以及一个行李箱，宋扬和王驰一人一袋帮刘平提下楼去，而至于那平时总对他态度冷淡的赵伟——至少刘平是这样认为的，竟也一声不吭地把行李箱甩上肩膀扛了下去，而刘平自己只需背好自己的书包。
　　他们一路将刘平送到离学校大门处不远的公交站台。
　　“啥时候回来？这就走了？”赵伟问道。
　　“嗯，大概明年吧”！刘平回复道。
　　“明年？噢......那你就只能和下一界的学生一起上课了。”赵伟揉搓着下巴，认真地说道。
　　“那你明年回来还和我们一个宿舍吗？”赵伟继续追问。
　　“肯定啊，不和我们一个寝室和谁一个寝室啊，咦——，赵伟，从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呢，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人家呢？”宋扬坏笑道。
　　“他呀，除了打游戏和队友疯狂输出之外，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在现实中这么正经！”王驰附和道。
　　“别逼我揍你俩啊！”赵伟撸了撸袖口，佯装做出要打人的架势。
　　“可别啊，我俩这身板加起来也不够你揍的！”王驰和宋扬象征性的后退了几步，做出害怕的样子。
　　“知道就好！”赵伟满意地说道，眉目间透露出得意的神情。
　　刘平对他们的谈话不以为意，只一味地笑着。
　　谈笑间，远处开往火车站方向的21路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刘平上车坐好后向在站台上的室友们做了个返回的手势，公交车启动，三人的身影逐渐缩小，公交车转弯进入新道，刘平顺势看见远处赵伟手里拿着一根像是枯枝，在后面追打着宋扬和王驰......
　　六年前，因务农的收入已经不够一家人的开销用度，父母带着刘平和妹妹从乡村来到城里，租住在一处老旧小区的三楼的两开间里，前屋靠近窗户的一侧放着一张稍大的木板床，是刘平和父亲睡觉的地方，床边有一张简易的木板书桌，是刘平学习的地方，灶具等则放置在床对面的铁质方桌上。妹妹和母亲睡在里屋，里屋的窗户边也置有一张书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小山脚下的一株高大梧桐树，天气好时妹妹会在草稿纸上华夏它与小山和蓝天的画像。而厕所和公共洗澡间在一楼。白天，父母就出去做些苦力活，而刘平和妹妹则在离他们租房不远处的一个私立初中上学，刘平上初三，妹妹刘霜上初一。
　　说来也奇怪，在刘平的认知中，“私立”一词总让他将高昂学费与之联系起来，但出乎刘平意料的是这所私立初中的学费和公立学校并无区别，刘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这所中学的创办者是一对年老的夫妇，丈夫较常人偏胖，也就是常说的“苹果身材”——中间是一个类似气球形状的大肚子，但四肢和头部却相对腹部来说很纤细，全年西装革履，时常游离于各年级班级间，关注教师的教学情况和学生是否遵守纪律，若遇到玩忽职守的老师和调皮捣蛋的学生他会毫不留情地加以训斥和管教，总而言之，他是一位颇为师生所尊敬的校长，而他的妻子——副校长，则瘦削且高挑，清癯的脸上镌刻的是严肃且不苟言笑的神情，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实际上，她的和善与健谈，是毕业生们在某地某时再提起她时的第一印象。
　　入学后，周遭的变化、以及教学方式的改变和融入新班级的困难，这些让刘平感到“新异怕人”的因素，很大程度上加重了他那与生俱来的情绪敏感症——似乎他感受痛苦的神经是旁人的数倍还多，至于这份敏感来自何时何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他只记得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是这样的了。
　　他那在旁人看来封闭、疏离的态度，使得同学们与他相处总是保有一种很有分寸且礼貌的客气，所以在一直到初三，他都没什么知心朋友。
　　中考前的一个月，班主任组织了一场大扫除，刘平负责拖地。
　　在堆放扫帚拖把等清洗工具的杂物间里，刘平正弯着腰仔细翻找着标有自己班级序号的拖把，翻来翻去，却怎么也找不着，正要转身离开时，门外走进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把拖把，两人四目相对。
　　男生愣了一愣，随即露出难为情的神态。
　　“请问，你要找的是这把拖把吗？”男生试探性地问道。
　　“嗯对！”刘平看见拖把上有写着数字3。
　　“真不好意思啊！”男生把拖把递给刘平。
　　刘平向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没事”，将拖把接了过来。
　　转过身，刘平将拖把放进水槽里，拧了拧水龙头，流水哗啦啦冲向浸透墨汁的拖把，水槽里顿时黑水四流。
　　“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洗吧！”男生说道。
　　“没事，这不麻烦的。”刘平背对着他说道。
　　“都怪我们班那几个调皮的，几个人放学打闹把人付黎的墨水都打翻在地上，溅起的墨汁还把周围学生的衣裤给弄脏了，恰巧被正在巡视的校长看见了，呐，现在他们正在办公室被教育呢，但是我作为班长，只好让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我就来这随便拿了一把拖把，没想到刚好拿的就是你们班的，真是不好意思......”男生解释道。
　　关于付黎，刘平是知道的，作为年级第一，哪怕没见过真人，其名也早已闻名全校，而身后的这个男生和付黎是同班同学，还是一班的班长，那这人不就是许成吗？刘平在心里暗暗完成了一个推理。
　　“你是不是三班的——刘平？去年转校来的那个？”许成问道。
　　刘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跳。
　　“三班人我都认识，就你还是个陌生脸，所以那个叫许成的转校生就一定是你了！”许成笑着说道。
　　“其实我也知道你是谁，你叫许成？”刘平背对着他说道。
　　“你怎么知道？”许成一个箭步凑上前去，歪着头好奇地盯着刘平。
　　“知道就是知道，没有什么为什么，我要去拖地了，请你让一让！”刘平拎起拖把，转身走出门去。
　　许成看着走远的刘平，皱起眉头，不解地挠了挠头，心想他咋生气了，刚才不也还好好的吗？
　　“小许，拖完地啦？看啥呢，还不回家吗？”刘平被路过的副校长从迷惑的漩涡中拉了出来。
　　“回……马上就回了” ！
　　副校长和蔼地点了点头示意，转身向三楼走去，刘平随即也扭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返回教室背上书包回家去了。
　　对刘平来说，他很排斥陌生人靠近他，只要一有人凑近他就会生发出一种莫名的愤恨之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这就是刘平与许成首次相遇的场景。
　　时间来到七月的一个晚上，空气中幽幽闻得见香樟的清香，远处隐约听得见夏虫在卖力的歌唱，刘平摸了摸枕头下，将父亲在工地上捡到的碎屏智能手机揪了出来，带着不安和兴奋，仔细地将个人信息一个个输入成绩查询入口，再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才将绿色的确认键按了下去，或许是查询成绩的人太多，页面中央旋转的加载符号，进一步加剧了刘平的焦虑，终于，总分栏处显示——572，而市一中的录取分数线是568分！
　　对于这个成绩，刘平和刘平的家人都很满意，在两个月后的九月，刘平和爸妈一起去报名入学，然后需要在学校校门口的公告板上查看刘平被分在几班，和其他大部分考上一中的学生相比，他的分数并不占优势，所以他被分入了普通班，而普通班之上是实验班，实验班之上是重点班，重点班之上，是清北班。
　　开学第一天，刘平早早地起身洗漱，大约是早上的六点钟了，这时候天边还是冷峻的暗紫色，远处夜间生成的雾霭似乎在和青黑的山峦做最后的道别，不舍地纠缠着。刘平背上书包，从三楼下到一楼，穿过逼仄潮湿的胡同，走到明亮宽敞人行便道上，与一阵桂花的香气撞了个满怀，望向远方，东边是被初升的秋阳染黄的朝霞，它 把西边高立的街墙映照得昏黄明亮。
　　不知怎的，刘平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