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之脑》空谷悬灯

1、第 1 章 喜欢您。

　　十八岁那年，我手机上多了一个名叫X的黑色软件，这本来没什么，他就当这软件是自己浏览非法网站、黄色小说跳出来的，卸载后没当回事儿，结果第二天，第三天，直到高考都结束了，这个软件还是像人体经络一样扎根缠绕在手机屏幕上。

　　是谁？是谁在监视他？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这个软件。

　　一阵轻快的叮当响，界面出现了一个戴着白色笑脸面具的西装男。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游戏世界。”

　　画面跳转，出现羊皮纸模样的问卷，一行行铺下来：

　　“喜欢黑色还是白色？”

　　“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喜欢长发还是短发？”

　　“喜欢草莓派还是苹果派？”

　　“喜欢……”

　　界面卡顿，我手指缩了缩。

　　“身高体重和三围。”

　　“次数和时间。”

　　“敏感点和禁忌点。”

　　“……”

　　问题遇到后面越露骨，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拍了下发烫的脸颊，戴上继续答题。

　　“更喜欢18厘米，还是20厘米？”

　　“希望未来另一半长什么模样？”

　　我手一顿，脑中赫然出现一个人的面孔。

　　【我希望他，留着及腰的长发，最好是白色，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嘴唇颜色粉嫩，薄厚均匀，我希望他，全身皮肤，没有一点瑕疵，就像精灵一样，在我眼中，他跟精灵一样美丽】

　　他嘴角噙着笑意，继续输入：

　　【他有一双温暖宽厚的手，指甲修剪打理得很整齐，他笑起来很好看，微微勾起的嘴角如春风般惬意，哦，对了，他鼻梁骨侧边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痣，我特别喜欢这里，他啊他，他是世界最好的人，是我的避风港，也是我的四叶草】

　　“好的，人物形象正在生成，请小主人稍等片刻。”

　　我一改刚开始的态度，双手虔诚捧着手机，镜片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在生成’四个字。

　　会是什么？会是他吗？难道慈悲的神是终于听到了我的祈祷？

　　“生成结束，请小主人点开礼盒。”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屏幕正中央高高漂浮着的红色礼盒。

　　一阵白光闪过，一个蜷缩在礼盒里，通体雪白的男人，就这么深深印在了他瞳孔上。

　　真是他，好美。

　　我不由自主伸手去碰还在沉睡的漂亮男人，咽了口唾沫。

　　“孟……佚？”

　　“我是我。”

　　“你终于……是我的了。”

　　【2024年，4月10日，太阳】

　　孟佚是一名高中物理老师，已婚，妻子是他导师的女儿。

　　他今年28岁，还有两个月就要当爸爸了，欣喜的同时压力也很大，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父亲，毕竟通往未知的路是孤独且恐惧的。

　　一如往常，晚自习下后，孟佚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的，四周漆黑一片，零星几点路灯闪烁着。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太无聊了，这一刻，他突然产生了其实回哪儿都一样的念头。

　　第一次，孟佚没有按时回去，而是来到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瓶啤酒。

　　玻璃瓶挤在塑料袋，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响。

　　小区内的凉亭，孟佚用石桌棱角撬开啤酒盖，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人生是从哪里开始变无聊的？

　　是十五岁父母离婚开始？

　　还是十八岁高考失利复读开始？

　　或者，二十三岁发现女友给他戴绿帽开始？

　　孟佚眉头微拧。

　　他喝完一瓶，开始第二瓶。

　　讨厌结婚，讨厌束缚，讨厌人类，讨厌这周围的一切。

　　黄色酒液顺着喉结滚落进衣领，孟佚像是没感觉似的，任由白色衬衫渐渐湿透。

　　他真的会爱自己的孩子吗？

　　孟佚重重放下玻璃瓶，手背揩去嘴角溢出的液体。

　　他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会去爱一个孩子？

　　孟佚试图回忆当年与妻子相知相识的场景，发现过去皆是模糊一片，没有心动，没有承诺，没有永恒，他感觉自己心里只有空荡荡。

　　孟佚后悔组建家庭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

　　孟佚拿出塑料袋里的最后一瓶，打开，刚对上嘴，余光瞥到了一个人，他一愣：“庄……同学？”

　　少年瘦瘦小小一只，黑色帽子，黑色眼镜，黑色口罩，黑色长袖，黑色长裤，他就像躺在砚台里的黑色墨水，死气沉沉了无生息。

　　孟佚不是没有在外面见过学生，但以这副醉鬼颓废模样见面，还是头一回。

　　他立马收好酒瓶子藏进书包里，拿出纸巾擦了下衣领上的酒渍，这时少年已经看过来了。

　　笨重的黑色镜框眼镜，让孟佚无法立马判断出学生此刻的心情，毕竟他现在并不是个为人师表的好模样。

　　孟佚有点尴尬，举起手，装作很自然地挥了挥：“啊……Hi，我也住这里啊。”

　　少年没有反应，就这么一动不动。

　　孟佚更加尴尬了，手僵硬竖在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个学生在班上，属于上体育课不见都没人知道的那种，存在感就这么低，刚开始他也经常忽略，后来大课间当着全校面晕倒送医院，他才开始记住这个学生。

　　好像……还有个痴呆的奶奶？

　　每年的助学金申请也都有这个学生。

　　少年似乎没认出孟佚，停顿几秒后，他转头继续往前走。

　　孟佚松了口气。

　　也是，天这么黑。

　　【2024年，6月10日，太阳】

　　妻子生了，女孩，6.1磅。

　　看着躺在妻子旁边鲜红皱巴的婴儿，孟佚内心平静如水，他在思考等会儿中午吃什么。

　　火锅？家常菜？韩式料理？

　　婴儿来到孟佚怀里，他低头看着这个与自己有着一半血缘关系的肉团，努力挤出新手爸爸有的笑容。

　　算了，还是去吃关东煮吧。

　　吃关东煮的店离医院很远，离学校很近，孟佚嘴上说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实际只是到学校附近的关东煮店坐下。

　　热气腾腾冒着烟的关东煮端上来，他礼貌道谢，拆开一次性筷子夹起，放凉后咬了一口。

　　萝卜吸满了汁水，鲜美的味道转眼就充斥了味蕾，孟佚微眯眼，这是吃到美食才有的表情，他满足叹了一声。

　　比医院舒服多了。

　　孟佚吃得很高兴，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完后他专门打包了一份关东煮，笑着向老板告别，才回家随便收拾了一些婴儿物品，用过去装过名牌包的纸袋提走：“又欠她一个包。”

　　孟佚有点头疼，走去停车地方的路上一直揉着太阳穴。

　　“什么时候一个女人的价值得用包来体现了。”

　　“自己物化自己。”

　　“这些年书都白读了。”

　　他拿出手机翻看了下往日账单，大头全用在妻子身上，买包，首饰，化妆品，吃喝玩乐……

　　烦，突然想离婚了。

　　孟佚越看越恼火。

　　工作三年了还给他卡在一级，不说是教育局局长吗？敢情老丈人根本没把他话当回事？！啧，真他妈没远见，也不想想不把他往上评，他哪来那么多闲钱去养个败家玩意儿。

　　孟佚心里堵着慌，嘴里想吸点什么，停到凉亭边上，摸出外套里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

　　尼古丁独特的味道浸染肺部，呼吸顿时顺畅了不少。

　　算了。

　　烟从孟佚嘴巴鼻子争相恐后跑出，模糊了他视线。

　　再等等吧，再等一年，或者两年。

　　孟佚放下手中的东西，蹲下身，夹着烟的手搭着膝盖往下垂，含在嘴里的烟呼出一口，吹撒了不远处的人。

　　“庄舟？”他眉毛上挑，掐灭烟站起来。

　　是庄舟吧，刚毕业不久的学生。

　　少年一改往前，穿着打扮鲜活了很多，他左手提着肉，右手提着菜，看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可能是白天的原因，少年这次终于看到孟佚了，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孟佚要打招呼时抢先一步来到他面前。

　　少年低头，小声道：“孟老师好。”

　　近看，脸颊上的汗珠清晰可见，他嘴唇抿得紧紧的，提着肉菜的手背白中透粉，青筋微凸，腕骨只有孟佚三根手指粗。

　　瘦弱易碎。

　　孟佚看着只到他下巴我，想到对方家境，不由生出一丝怜爱：“刚买菜回来？”

　　孟佚伸手给人调整了下眼镜：“高考已经结束了，好好吃饭睡觉，别总把自己累着，你又不是苦行僧。”

　　他捏了捏少年胳膊，“细胳膊细腿的，都没几两肉，你不吃饭啊？”

　　少年有点不太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手攥得紧紧，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道：“有，有吃饭，谢谢，谢谢孟老师的关心。”

　　指尖传来的滚烫让孟佚微拧眉：“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视线下移，停留在我略显苍白的嘴唇，手捞起对方刘海按住额头。

　　我吓到了，手中的肉和菜接连落下，砸在脚上，他一动也不敢动，僵硬在原地，紧紧闭着眼睛。

　　孟佚摸了下后收回：“我都不用感受自己的了，你多烫你不知道吗？”

　　他半蹲下，给人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菜，装进透明塑料袋，菜叶上的水珠打湿手，与刚才的滚烫融为一体，“起码三九以上了。”

　　孟佚利索装好，起身揽住少年肩：“走。”

　　3.

　　我就像个机械木偶，全程不敢吱声，被人带上车，“安全带系好，带你去降温。”

　　我这下是彻底傻住了，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呆呆望着孟佚。

　　孟佚：“不会系？”

　　他板着一张脸，“看好了啊，老师只教一次。”

　　说着，孟佚探身，手绕过我，抽出安全带：“这个，插在这儿。”

　　咔嚓一声，安全带牢牢圈住我上半身。

　　“孟……孟老师。”我声音带着哭腔，哆嗦着，“谢谢孟……孟老师，我学会了。”

　　孟佚嗯哼一声，给自己系好发动引擎，转方向盘，眼睛左右后视镜扫，嘴上不忘调侃：“我不叫孟……孟老师。”

　　他余光瞥到我脸上的红晕，笑出声，“你都毕业了，马上就要是大学生了，再过几年指不定你也是个老师。”

　　我没马上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不喜欢当老师。”

　　孟佚：“哦？”

　　我声音更小：“但如果是您的话，我就喜欢。”

　　“啊？什么？”孟佚没听清，正要再说什么，手机铃声响了，来电显示‘小妍’，他表情一瞬间僵硬，但还是接听了。

　　“老公，你到哪儿呢？”

　　“……”

　　温柔的女声让孟佚沉默一瞬，他看了眼我，回答：“碰到以前的学生了，他身体不舒服，正带人去医院。”

　　“学生？啊，哦哦好吧，你们是要去哪个医院呢？要不直接来我这儿吧，宝宝的衣服纸尿布拿了吧？还有我后面给你发消息，让你给我带的那件粉色睡裙……”

　　孟佚表情越来越冷，听到后面直接按了挂断。

　　车子平稳行驶，空气寂静无声。

　　一路沉默到医院，直到我输上液，孟佚才终于缓下脸，恢复了以往平易近人的模样：“我给你师娘回个电话。”

　　他揉了下我头发，转身离开。

　　我视线跟着孟佚远去的背影，贪婪舔舐。

　　放在腿上的手忍不住抠挖着指甲，他埋着头，嘴里嘀咕道：

　　“好香，木头的香味，老师用香水了，什么牌子的？我好喜欢，想要。”

　　“粉色睡裙，老师喜欢粉色的，是什么样子的粉色？我穿上的话，您会想□□吗？”

　　“好想被老师填满。”

　　“好喜欢您。”

　　我全身发抖，脸埋进大腿里，反复啃咬手指：

　　“想要你……”

　　“永远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