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歌》今山雪

8、爱的捐赠 “离婚

　　“离婚了？没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天下男人那么多，你那么优秀，又有学识又正直勇敢，程启算个屁，放了就过去了。咱们不至于一棵树上吊死。”虽然还不清楚女儿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徐虹然的教育方式一直以活着是基础，快乐是前提为总纲领，况且她自己教育出来的女儿是什么人她很清楚。

　　“然然啊，你妈说得话糙理不糙，一定是程启那小子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吧？”贝怀远夹着声音问自己女儿，古怪极了，贝然立马破涕为笑。

　　“他出轨了。”贝然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些。

　　“什么！出轨！他怎么敢！结婚之前他是怎么和我说的？那声泪俱下的，他真是行啊，我把宝贝女儿交给他，他就是这样给我照顾的？”贝怀远言语激动起来，额头都要暴起青筋。

　　“行了行了，那么大声说话吓到孩子了，然然，没事，你做得很对，程启做了错事，该离婚就离婚，大不了你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还不至于养不起你，你大胆去做自己想做的就行。”

　　“嗯，我知道，不过可能不只是养我，昱昱说以后跟我，所以是我们两个一起啃老。”贝然的语气里带上开玩笑的意味，显然心情已经大好。

　　“昱昱跟你好啊，我还担心跟着程启会教坏他呢，多昱昱一个也不算什么，我们家照样养得起。”贝怀远听见女儿都能开玩笑了，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对，你和昱昱一起回来，咱们一家人生活。”徐虹然也表示赞同。

　　“我会考虑的，不过昱昱不久后要中考，他现在还没消化这件事，不能再给他学习方面的压力，我会尽量保证他近期的稳定，等他考完试放假我再安排。”

　　“离婚后，你和昱昱准备住哪里？”徐虹然细声询问，心中始终还是牵挂自己的孩子。

　　“结婚之前我不是买过一套房子么，之前一直对外出租，今年三月合同到期了，刚好租户没有续租，我和昱昱先住过去，剩下的慢慢再说好了。”

　　“好，那就好，再有事情就和妈妈说。”

　　“嗯，我知道。”贝然和父母又随便聊了些别的，挂掉了电话。她回到家的时候，程启已经在家了，正坐在沙发上。

　　“你回来了，然然。”

　　贝然换好了鞋子，漠然地说：“叫我贝然吧，程启。”

　　“你现在已经不愿意和我说话了是吗？”程启站到贝然面前。

　　一直低着头的贝然，抬起头和程启对视，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们以后就是陌生人了。”

　　程启怎么会不知道，贝然从最初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也正是他曾经欣赏的地方。贝然绕过程启，独自回到房间，继续收拾上午还没收完的行李，对她来说最好的情况是，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

　　程启颓废地坐在沙发上，好像被吸走了魂魄一般。成年人最后的体面，让他没办法再说出任何挽留的话语，一切都从一个侥幸开始。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一直在利用贝然的信任，因为他相信贝然永远不会随意翻看自己的手机，便一直自信的认为他的小心思永远不会败露。

　　可这不公平。

　　真心必须真心换。

　　贝昱回家之后，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程启，平时贝昱见到的，大多是父亲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样子，如今这幅样子，贝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可是这幅局面又能怪谁呢？

　　贝昱没和程启打招呼，自顾自回了房间，明天是周六，难得不用急着写作业，他开始想到未来。如果自己和妈妈一起生活……

　　“昱昱。”贝昱没关房门，贝然站在门口叫他。

　　“怎么了？”

　　贝然关好门走进来，坐到他旁边：“我们搬家吧，搬去妈妈的家。”

　　贝然简单和他交代了一下，说了接下来的打算，贝昱望着絮絮叨叨的母亲，在她的鬓间第一次见到了白发。

　　“妈妈。”

　　“嗯？怎么了？”

　　“你没有想过不离婚吗？不，我是说，你没有想过自己走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带着我的话，不会很累吗？我马上要上高中了，学校的学费、住宿费，还有我学大提琴的钱，这些你有考虑过吗？”

　　“原来你觉得妈妈是个穷光蛋啊，那你可误会我了，再不济，不是还有姥姥姥爷，你不用担心这些。”

　　“可我会觉得，我是你的累赘。”

　　“住口，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贝然直接伸手轻敲了一下贝昱的脑壳，这是近日以来，贝然第一次生气。

　　继而，她继续说：“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回报，我学到的知识和受到的教育让我知道，爱不是投资，爱是捐赠。我离婚不是你的错，你原本可以过幸福的生活，但是现在没有了，你选择跟着我，我觉得很开心，我没有一次想过要放弃你，除非是你自己选择。”

　　“昱昱，你知道什么是爱吗？”贝然望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清晰的懵懂。

　　“我还不懂。”他摇头。

　　“最重要的首先是善良，其次是诚实，然后彼此永不相忘。我和程启之间已经无法做到这些了，所以我选择离开，但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不应该有这么多顾虑，你是我的宝贝儿子之前，是你自己，所以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是谁的累赘，你的人生你应该为自己负责，你有理由选择对自己有利，或者自己想选择的路。”

　　听到这番话的不仅有贝昱，还有门外抬起手的程启。

　　程启想起自己和贝然交往有两年时，在一个黄昏，绿色的湖水被风吹着泛起涟漪，闪烁着的光点缀在贝然身后，她的发丝飞舞着，时不时会有一些遮挡她的视线，但她一直凝望着程启，目光从未偏移。

　　那时，她说——

　　最重要的首先是善良，其次是诚实，然后彼此永不相忘。

　　贝然一直没有忘记，忘记的人，是他。

　　程启收回准备敲门的手，打开家里的门，去了公司。

　　周末两天，贝昱除了写作业，就是收拾行李。贝然为贝昱请了周一一天的假，除了要带他熟悉新家，贝昱自己还提出要跟贝然和程启一起去民政局。

　　贝然和程启两人的离婚协议霍谨言早就拟好，除了双方的基本信息，在财产分割时程启提出希望额外多分一些给贝然，被贝然拒绝了，然后程启又希望在贝昱的抚养费上多给一些，也被贝然拒绝了。

　　“程先生，这些我都负担得起，请你不要借用这种方式消解自己心中的愧疚，如果有需要我一开始就会提出来，不过你身为过错方已经交付了应当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贝然依旧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退让和妥协，她不需要这笔饱含歉意的钱，况且这也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试图用金钱弥补她，男人对自己的这份不尊重，贝然同样嗤之以鼻，所以至少，就用这笔肮脏的费用让他再多痛苦一些时日吧。

　　“好。”最终程启签下字。

　　他签过的文件那么多，多到他数不清，像如今这样犹豫且不安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两人将各自的离婚协议书收好，霍谨言收好剩下的一份，准备周一交给登记机构存档。时间来到周一，四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依次走进去，霍谨言和贝昱是第一次见面，简单认识过后，默默地跟在贝然身后。

　　“资料确认无误，两位交一下离婚证的工本费吧，九元。”工作人员坐在办理处，态度只是公事公办。

　　贝然和程启各自拿出手机，长久沉默的贝昱走上前，递上早就被捏在手中的钱，九张一元纸钞被他握在手心一路，他将忐忑的心附在上面，一并交出去。

　　当所有的事情办完，那个红色的小本被捏在手心，贝然对自己离婚这件事终于有了实感。霍谨言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已经先行一步，程启原本想再留下说些什么，但是公司来了电话，有事需要处理，他不得不先离开。

　　贝然对着贝昱晃了晃手里的离婚证，说：“还要谢谢你的九块钱。”

　　“不用谢，妈妈，这是我对你，爱的捐赠。我希望你以后开始过自己新的生活。”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下，让两个人都措手不及。贝昱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牵起她的手。

　　“走吧，妈妈，我们回家。”

　　贝然在婚前买的房子并不算大，住下贝然和贝昱两人只能说是刚刚好，但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状况了。财产分割时，程启提出想把房子留给贝然，当然同样被贝然拒绝了，她选择拿走对应的钱。现在住的地方，虽然比之前拥挤狭小些，但贝然很满意，贝昱也很满意。

　　能够在离婚之后，立马就找到落脚点，这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贝昱记得清楚，贝然在她们家中的小厨房里对他说——

　　“昱昱，其实我只是比较幸运的那一部分人，我能够在知道程启出轨之后，立马下定决心离婚，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只是因为我有底气，我知道自己有能力抚养你，这些年来，我看起来在家中很闲，但是我一直都在工作，从来不是靠程启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所以，你也要明白，底气先是自己给的，然后才是家人。”贝然在案板上切着蔬菜，她知道程启的公司虽然不大，但收益还算不错，贝然自己一直存有一笔资金，并且也一直保持着工作，不过多居于幕后，原本贝然只是担心有一天程启的公司会突发变故，想要存一笔钱，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的是，如今这笔钱用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管怎么说，贝然都十分感谢自己一直没有闲赋在家。所以即便她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也并不为往后的生活烦忧。

　　诚然，她是幸运的。

　　但幸运是她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