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歌》今山雪

69、凛冬已至 尽管台

　　尽管台上的演奏者有很多，在台下聆听的贝然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贝昱。在众多的孩子里，他并不是最突出的，却是最特别的，那是她的孩子。

　　白雨以往从未正经看过乐团的演出，一直以来他对音乐都不算是特别敏感。偶尔看书时，他倒是也会放歌，但大多也是一些轻音乐。

　　听着这首《晨曲》，仿佛此刻并非日暮之前的时分，而正是朝阳吐露，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日出一刻。白雨坐在位子上，看台上与自己同龄的人用手中的乐器演奏乐曲，音乐厅中的灯光犹如晨曦的光辉照拂在他身上。他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却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将目光从乐团成员身上，移到身边贝然的身上，这样和长辈同坐一处，共同欣赏某场演出的温情时刻，竟从不曾出现在他过往的生命中。害怕被贝然发觉自己的异常，白雨重新转回头，这一次，他看向的是贝昱。

　　第三首的合奏如期而至，魏云子尧望向喻千帆，而喻千帆回以一笑，先架起自己的右手。魏云子尧不再犹豫，迅速进入状态。

　　经过改编，原本的双小提琴被改成小提琴和大提琴，两种乐器互相应和、如影随形，展开一场属于它们自己的对话。贝昱此时也成为了观众，听着琴弓擦过琴弦，他只想起在那间阴冷的小仓库里，被使用已久的皮质沙发上，坐着两个依偎的身影。

　　如果能靠在他的身边，一定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按照计划，三首曲目演奏结束，喻千帆就该借着候场和第四首开头的小提琴独奏，回到后台。他尽可能地压低身子，在昏暗的环境中悄然离去。

　　魏云子尧的小提琴声响起在他身后。这一次，不再有大提琴的应和，只剩下小提琴的《沉思》。

　　陈舒钰和医生已经在后台等候，见到喻千帆过来，陈舒钰接过大提琴，医生为他重新测量体温。仔细检查一番后，医生给喻千帆打了吊水。陈舒钰在和喻千帆的妈妈简单聊天过后，也离开了房间。

　　在妈妈温柔地安抚中，喻千帆的眼皮越发沉重。他望着一滴一滴缓慢落下的液体，恍若看到母亲担忧的眼神，和要坠落的泪水。

　　于是，在听到像是从遥远国度传来的声音时，他终于缓慢地闭上眼睛，再也抵挡不住暮色的降临。

　　他不再挣扎，在《蓝色多瑙河圆舞曲》中安然睡去。

　　因为此次的演奏将时间控制在60分钟左右，所以并没有安排中场休息。第一次来看音乐会的白雨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完全沉浸其中。

　　那多瑙河的波光就在他的脑海之中流动，夜幕之下，繁星与夜空倒映在河面之上。

　　【夜莺歌喉啭，在多瑙河旁，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

　　一曲毕，一曲始。大家又从这《蓝色多瑙河圆舞曲》中，迈进《简易交响曲》里。魏云子尧放下琴弓，活动下手腕，等待方卓诚的指令。

　　方卓诚环顾在场的乐手，再次抬起自己的手和指挥棒。随着他跳跃般的动作，全场的琴弓都进入休眠，乐手们用手拨动琴弦。正如他们是一群处在青春期的孩子那样，这首乐曲也展现出了最自然灵动的气质。

　　第二乐章后，乐团选择直接衔接第四乐章。乐手们又重新拿起琴弓，同样是一场极富活力的演出。

　　马上到了倒数第二首的压轴曲目。魏云子尧站起身，重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和手指。调试完小提琴后，他的眼神又移到贝昱身上。见贝昱很轻微地点了下头，魏云子尧才望向方卓诚，架好自己的小提琴。

　　方卓诚指挥着其他成员，音乐声渐起，越发急促、紧迫。那不和谐的音程令人战栗，台下的听众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魏云子尧的琴弓落在弦上的那一刻，声音尖锐而凌厉，仿佛寒冬的风破门而入。他的左手手指在指板上快速跳跃，右手运弓短促有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西伯利亚凛冽的寒意。

　　乐团的全奏像是隆冬的暴风呼啸而过，穿过皑皑白雪下的树木，卷起空中的细雪，飞舞着都向魏云子尧一人冲去。弓弦交错之间，魏云子尧不甘示弱，也卷起一阵狂风，与乐团对抗，又与乐团共存。

　　最后一个强音落下时，全场屏息以待。魏云子尧的琴弓开始变得绵长，揉弦也变得深沉。其他乐手的拨弦清脆、克制，像壁炉中劈啪作响燃烧着的木柴，冬天忽而变得温暖。

　　到了著名的半音阶滑行段落，魏云子尧又变成在冰面小心滑行的人。他右手的琴弓猛然一顿，犹如滑行之人摔倒在地。可他重新起身，重新开始滑行，随即奔跑起来。在冰天雪地中，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去向远方。

　　台下的观众也跟着他一起，从西伯利亚的漫天风雪之中，躲进温暖的室内，又重新迈出脚步，自由地驰骋在一片雪白中。在温暖的大厅里，他们忆起室外的冷，又在恍惚间发觉，这里，凛冬已至。

　　这是属于魏云子尧的，《冬》。

　　魏云子尧的额间沁出一些细密的薄汗，借着候场的空隙，他甩了甩自己的右手。《冬》的寒意过后，终于迎来一个和煦美好的春天。至此，乐手们开始演奏最后一曲——

　　《花之圆舞曲》。

　　在花朵绽放中，整场演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音乐厅的灯光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这忽然而至盛大的光亮，使大家适应了片刻。而乐手们，也在最后的辉煌中依次退场。

　　退回后台的路上，方卓诚走到魏云子尧身边，一手拍上他的肩膀，脸上的欣慰不加掩饰：“子尧啊，可以说这次是超常发挥了，表现很好！”

　　“谢谢方老师。我也觉得比练习的时候要好一些，看来我还有精进的空间。”魏云子尧也笑起来，心中是全然的激动。不过，他依旧没有忘记一件事，“方老师，我去看看千帆怎么样了，晚点再和您聊。”

　　方卓诚又想要叹气了，但他忍住了。他挥挥手，无奈地说道：“行，你快去吧，老师我不耽误你。”

　　“老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觉得你……”

　　“打住，”方卓诚及时打断他，“你不去我可叫你聊曲子了？”

　　“方老师再见！”魏云子尧头也不回地跑走，他几步跑到贝昱身边，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千帆么，学弟？”

　　“我可算不上你学弟，之前不过是跟着喻千帆一起才那样叫。你自己去吧，我就先走了。”

　　魏云子尧咂舌：“现在不是没关系，以后就说不一定咯。那我去看看他，你先回去吧。”

　　“其实，”贝昱盯着一个方向看，慢吞吞地说，“我觉得你不用去了。”

　　“为什么？”魏云子尧不明所以。

　　“因为，喻千帆好像已经走了。”贝昱看着远处大敞着的房门，如今，连灯都已尽数关闭。

　　魏云子尧一起望过去，神色间的玩笑褪去：“我去问问陈老师吧，实在不行，我直接去他家看他。”

　　“那就看你了。”

　　眼下，魏云子尧也不急着去看喻千帆了，便慢悠悠和贝昱同行。他缓缓说道：“当时说好，要和你讲讲千帆的情况，你现在有时间听吗？”

　　“你讲我就听。”

　　“千帆的情况，在乐团中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乐团里的成员，大部分家境都还可以。坦白说，我不认为他们所有人都是因为热爱音乐才走这条路的。千帆家里的条件不算太好，学琴也要晚上一些。但他是乐团里最勤奋的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看乐团里除了你，好像不太有人会和他来往。”贝昱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但魏云子尧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意思。

　　“是啊，千帆很少会主动和人交流的。虽然，也不是乐团里的所有人都对他态度不好，可也确实说不上亲近。还好我是个厚脸皮的人，总喜欢往千帆面前凑，而千帆也是个很善良的人，总是容忍我凑过去。”

　　“那他在乐团，或者说在学校，会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嗯，你猜得不错。连我偶尔都会听到一两次，我不敢想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

　　“他们，都说什么样的话？”贝昱的眉头开始紧锁，面容染上阴翳。

　　“我听到有一次，他们说千帆身上总是有一股味道，很臭，还怎么都挥不散。我当时故意发出声响打断他们，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也出声警告。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那不是我能轻易控制的。其实哪有什么味道呢，我知道他们的意思，挥不去的，是‘穷’味。”

　　“他们怎么能这样说！千帆从来没有惹过他们，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学琴。”贝昱简直怒火中烧，想直接当场找人理论一番。

　　“你看，就是因为这样。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不会容忍。所以他们明白，你不是个好欺负的人，自然不会主动去触你的霉头。我深知，现在我能帮上千帆的事很有限，就算能帮一时，也帮不了一辈子。所以，我骗了他。”

　　“你骗他什么了？”贝昱的眼神染上几分谨慎和审视。倘若他从魏云子尧嘴里听到什么“特别”的事，他不介意现在就和魏云子尧打一架。

　　魏云子尧却是一笑，将小提琴收进琴盒里，说：“我骗他说，有一个大提琴基金会可以资助他上陈教授的专业课。那么拙劣的谎言，他一点没有怀疑，反而笑着和我说谢谢。我知道，解决那些流言蜚语，并不能使他往后的生活顺遂。但如果可以上陈教授的专业课，会对他有很大的帮助。”

　　“那他上课的费用呢？”

　　“是我给他付的。说实话的话，他肯定不会接受的，所以我才骗他。”

　　“陈老师知道这事吗？”

　　“她知道。我是找她谈过后，才决定这么做的。虽然我说这话有点像是在炫耀，但我家确实不缺这点钱，如果可以帮到千帆，那为什么不呢？”

　　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最终，贝昱重重叹出一口气，合上自己的琴盒：“你希望我帮你隐瞒这件事吗？”

　　“当然！这事暂时不能让千帆知道。”

　　“好，我就当做不知道。走了，回见。”

　　我就当做不知道。

　　等帆越过重山，自会明白，自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