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风落屿间》温茶与诗

1、 晚风撞进他的胸膛 转学生许念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掠过明德中学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把香樟树叶吹得簌簌作响。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学楼后巷的阴影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烟味与少年人特有的戾气。
　　江屿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只是习惯性地转着玩。他穿着洗得有些旧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利落的额发，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明明只是安静站着，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连阳光都好像刻意绕开了他。
　　他是明德中学无人不知的校霸。
　　成绩一塌糊涂，打架从不手软，脾气冷硬孤僻，独来独往，老师管不住，同学不敢惹，就连校门口的保安见到他，都要下意识地低下头。有人说他家里有钱有势，有人说他从小没人管教，也有人说，他的心是石头做的，永远捂不热。
　　陆星辞蹲在一旁，揉着刚才打架被打肿的嘴角，唉声叹气：“屿哥，下次别这么猛了，再打下去，咱们又要被记过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把指尖的烟揉碎，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他从不在乎记过，不在乎处分，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从他记事起，世界就是灰色的。没有温度，没有光亮，没有期待，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与冰冷。他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推开，习惯了一个人站在所有人之外，像一株在黑暗里疯长的荆棘，尖锐，孤独，且无坚不摧。
　　直到上课铃刺耳地响起，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扯了扯帽衫的袖子，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陆星辞立刻跟上，像个小跟班一样碎碎念：“屿哥，今天班里好像要来转学生，老班说了八百遍，让我们别闹事……”
　　江屿脚步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转学生？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对所有人、所有事，都没有半分兴趣。
　　高二（3）班的教室早已闹哄哄一片，所有人都在议论即将到来的新同学。男生们凑在一起打赌新同学是丑是美，女生们则窃窃私语，猜测转学生的性格与背景。整个教室吵得像菜市场，唯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始终保持着一片死寂。
　　那是江屿的位置。
　　没人敢靠近，没人敢坐，连空气都好像冻住了。
　　江屿推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喧闹声像是被突然掐断了电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陆星辞坐在他前桌，缩着脖子，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脸色严肃地敲了敲讲台：“安静！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那一刻，整个教室的光线，好像都柔和了下来。
　　少女背着一只米白色的双肩包，穿着简单干净的白T恤与浅蓝牛仔裤，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随风轻轻晃动。她没有丝毫怯场，脊背挺直，眉眼干净柔和，像一捧被阳光晒暖的月光，明明安静，却又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明亮。
　　她站在讲台旁，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清软好听，却不怯懦。
　　“大家好，我叫许念稚，从今天起转入高二（3）班，请多指教。”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男生们眼睛都看直了，女生们也露出友善的笑容。
　　谁都看得出来，许念稚长得干净舒服，气质温柔，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很安心的女生。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
　　全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
　　整个教室，只有江屿旁边，是空着的。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对着许念稚开口：“许念稚同学，你就先坐在江屿同学旁边吧，那个位置视野好。”
　　这句话落下，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同情、担忧、看热闹、心惊胆战……
　　让一个新来的、干干净净的转学生，去坐校霸江屿的旁边？
　　这跟把小羊送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陆星辞猛地回头，一脸“完了”的表情。
　　他太了解江屿了。
　　别说同桌，就算有人不小心碰了他的桌子，他都能冷着脸把人瞪走。更别说一个完全陌生的女生，要坐在他旁边，共用一张课桌，共用一片空间。
　　所有人都觉得，下一秒，江屿就会冷着脸拒绝，甚至直接摔门走人。
　　连许念稚自己，都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只是愣了一秒，随即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温和：“好的，谢谢老师。”
　　她抱着怀里的书本，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害怕，一步步，朝着教室最后一排，朝着那个全校都不敢靠近的少年，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停在了江屿的课桌旁。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这一幕。
　　江屿依旧闭着眼睛，脸色冷得吓人，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没。他明显察觉到有人靠近，却连眼都没睁，浑身散发着“滚开”的气息。
　　许念稚轻轻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安静坐下。
　　动作轻，却稳，没有打扰，没有怯懦。
　　她甚至没有立刻看他，只是把书本一本本拿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角，与他的桌子保持着一点点礼貌的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直到一切收拾妥当，她才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着眼睛的少年。
　　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冷硬，下颌线紧绷，眉骨高挺，睫毛很长，却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明明是少年的年纪，却浑身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疏离，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
　　这就是全校人口中的校霸，江屿。
　　宋星悦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也没有刻意讨好。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过了几分钟，江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对上了身旁少女的目光。
　　那一瞬间，江屿整个人，微微顿住。
　　他见过太多眼神。
　　害怕的，畏惧的，厌恶的，讨好的，八卦的，鄙夷的……
　　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干净，温和，坦荡，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疏离，也没有一丝好奇之外的东西。
　　就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而不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校霸。
　　许念稚见他睁眼，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是对着他，轻轻弯了弯眼睛，声音清软，礼貌又自然。
　　“你好，江屿同学，以后请多指教。”
　　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
　　江屿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在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平静地跟他说话。
　　第一次有人，坐在他旁边，没有发抖，没有躲开，没有一脸嫌恶。
　　第一次有人，看他的眼神，不带任何偏见，只是纯粹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同桌。
　　他的心跳，在沉寂了十几年之后，破天荒地，乱了一拍。
　　江屿没有说话，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脸色依旧冷硬，耳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泛红了一瞬。
　　他不习惯这样的温柔。
　　不习惯这样的坦荡。
　　不习惯这样……不害怕他的人。
　　前桌的许知桃悄悄回过头，对着宋星悦比了个口型：“小心点。”
　　许念稚看懂了，只是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表示自已没事。
　　陆星辞则彻底看傻了。
　　他跟在江屿身边三年，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坐在江屿旁边，还敢主动跟他说话，更离谱的是——江屿居然没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