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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余生 时光如流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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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水,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沈若棠的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嵌合度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没有出现明显的移植物抗宿主病,医生说她恢复得比预期的要好得多。她回到了急诊科,重新成为那个最可靠的存在。那些曾经脱落的头发已经完全长回来了,黑而柔软,被她用一枚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
顾念在林知意的项目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没有选择回去。她在仁济医院扎下了根,成了急诊科最年轻的住院总医师。学生们都说顾老师脾气好医术好,但永远在提一个名字。沈护士,沈护士如何如何,每天挂在嘴边。
沈若安回学校继续念书了。捐献之后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半年后就去打篮球了。她每周都会跟沈若棠视频一次,每次都会问“姐你还好吗”。沈若棠每次都说“好”,但她还是会问,因为怕有一天得到的答案不一样。
顾母在一个周末给了沈若棠一把家里的钥匙。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沈若棠知道,这比任何道歉都有分量。
春天的时候,沈若棠和顾念去了日本看樱花。
这是沈若棠第一次出国,也是她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旅行。她们没有报旅行团,没有行程表,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只是在东京待了五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出门随便走走,路过什么店就进去逛逛,饿了就找家馆子吃饭。
看樱花的那天,下着小雨。
上野公园里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低垂着。许多游客打着伞在树下拍照,热闹得很。沈若棠和顾念没有打伞,漫步在雨中。雨很小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春天的羽毛。
顾念忽然停下来,指着一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说:“若棠,你看。”
沈若棠抬起头。满树的樱花瓣被风吹落了一些,纷纷扬扬飘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花瓣,哪滴是雨。
“好美。”沈若棠轻声说。
“嗯。”顾念看着她,笑着说,“好美。”
沈若棠转过头,发现顾念根本没有在看樱花。
这人。
她伸手拍了一下顾念的手臂。“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顾念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你比樱花好看。”
沈若棠白了她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顾念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笑了。她想,这辈子如果每天都能看到沈若棠耳朵红的样子,她就知足了。
回国之后,沈若棠做了一件事。她带着顾念回了老家。
沈若棠的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山清水秀,空气里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爸妈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沈爸爸退休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沈妈妈还在上班,在小城的中医院做药剂师。
沈若棠到家门口时,手开始发抖。
顾念握住了她的手,紧了紧。
“怕?”顾念问。
沈若棠点了点头。她怕的不是出柜,怕的是她爸妈不接受顾念。她爸脾气暴,当年她妹妹早恋都被他揍了一顿。她不知道她爸知道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会是什么反应。
门开了。
沈妈妈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把将沈若棠拉进怀里,哭着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若棠被妈妈抱着,鼻子也酸了,但她忍住了。她拍了拍妈妈的背说:“妈,我没事了。”
沈妈妈哭够了,才注意到沈若棠身后的顾念。
“这位是?”
“妈,这是顾念。”沈若棠说,“我对象。”
说完这两个字,空气安静了将近五秒钟。
沈妈妈的表情从诧异到茫然到复杂,各种情绪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沈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了顾念,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像沈若棠担心的那样暴跳如雷。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很微妙。沈妈妈不停地给沈若棠夹菜,沈爸爸沉默地扒饭,顾念安静地坐在沈若棠旁边,吃得很小心。
吃完饭后,沈爸爸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顾念,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女儿的病是你治好的,我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这个老头子不会放过你。”
顾念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着沈爸爸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您放心。”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会让若棠受一点委屈。”
沈爸爸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走了。
沈妈妈在厨房洗碗时,偷偷跟沈若棠说:“你爸这是同意了,他就是嘴硬。”
沈若棠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掉进了洗碗池的泡沫里,看不见了。
几天后,她们要走了。沈妈妈在门口塞给她们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自己做的腊肉,腊肠,辣椒酱,还有一包药材,说是给沈若棠补身体的。
沈爸爸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板正的,说了一句。“有空常回来。”
沈若棠点了点头,不敢多看,怕自己忍不住哭。
回程的高铁上,沈若棠靠在顾念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
“顾念。”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吧。”
“那吵得很凶怎么办?”
“吵完就和好呗。”顾念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反正我脸皮厚,我先道歉。”
沈若棠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完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收紧了挽着顾念胳膊的手。
“顾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沈若棠想了想,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顾念低下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沈若棠。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黑亮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时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在做一场美梦。
顾念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因为她说好了,以后在沈若棠面前哭一定要是她高兴的时候。
“沈若棠,”顾念说,“我怎么可能放弃你。”
窗外是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高铁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向前,把所有苦难和眼泪都甩在了身后。
前方是一个崭新的夏天。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沈若棠和顾念的故事不会结束。
在每一个清晨,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次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生命之后的眼神交汇中,在每一次累了的时候互相依靠的肩膀上,在每一次吵架之后的拥抱里,在每一个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子里,她们的故事会一直继续下去。
像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它始于一次相遇,经历了许多波折,最后迎来了一个温暖的结局。
但它又不一样。
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护士,一个是医生,她们的每一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她们见过最多的眼泪,听过最多的告别,触碰过最多的伤痕。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们更明白生命的脆弱和珍贵。
所以她们的爱,比别人要多一分小心翼翼,多一分患得患失,多一分“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先来”的紧迫感。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们的爱比别人更深,更真,更用力。
像沈若棠在那个雪夜说的:我想把这辈子最温柔的时间,都留给你。
她做到了。
余生的每一天,她都在温柔地爱着顾念。
而顾念,也在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