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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博物馆的白光 颜小茴是在 ...

  •   颜小茴是在闭馆广播响起第三遍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那个展柜前站了四十分钟。
      “各位观众,本馆即将闭馆,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
      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温婉但不容置疑。展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一半,保安开始从最里侧的展区往外清场。几个原本在看书画展的老人慢吞吞地朝出口走,一个妈妈拽着还在哭闹的小孩往外拖,整个展厅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颜小茴没动。
      她的目光钉在玻璃展柜里那块玉佩上,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拔不出来。
      那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比成年人的巴掌略小,厚度不过两三毫米,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玉质不算顶级,内部有几缕淡淡的褐色沁斑,像雾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散开,说明它在土里埋了至少八九百年。正面阴刻着“魁星点斗”的图案,一个面目狰狞的魁星单足独立,脚下踩着鳌头,手持朱笔,姿态张扬而凌厉。刻工谈不上多精细,但那股子“大魁天下”的劲头,隔着九百年的时光,依然咄咄逼人。
      背面的字更简单,只有四个字:“大魁天下”。楷书,方正有力,笔画末端带着宋代馆阁体特有的那种微微上挑的习惯。
      解说牌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北宋状元玉佩,政和年间,出土于河南巩义宋墓。玉质青白,有褐色沁斑。墓主身份不详,推测为政和年间某位状元,因史料散佚,姓名无考。”
      “姓名无考。”
      颜小茴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她是清华历史系的博士生,专攻宋史。她的硕士论文写的是北宋中期的科举制度改革,博士论文的题目是《北宋末科举取士与党争关系研究,以政和至靖康年间为例》。她查过政和年间所有的进士登科录、墓志铭、地方志、宋人文集。政和元年到七年,有据可查的状元只有两个人,政和二年莫俦,政和五年何?。剩下的年份,状元的姓名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压根没有记载,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年份和一句“进士及第”的空文。
      靖康之变烧掉了太多东西。北宋的档案、实录、登科录,大半毁于汴京城破的那场大火。后世的学者只能从南宋人的笔记和元修《宋史》中零散地搜罗碎片,拼凑出一个残破不堪的名录。
      颜小茴无数次在论文里写过“史料散佚”“姓名无考”这八个字,写得顺手,写得习以为常。可此刻,站在这个“姓名无考”的展柜前,她忽然觉得这八个字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这块玉佩的主人,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读过书,考过试,写过策论,在金殿上对答如流,被皇帝亲笔点为状元。他戴过红花,骑过高头大马游街,在琼林宴上喝过御赐的酒。他有家人,有朋友,也许有仇敌。他死后,有人把这块玉佩放进他的棺材里,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大魁天下”。
      然后,汴京破了。他的姓名从所有记载中被抹去,或者从未被记下。他的文章散失了,他的政绩被遗忘了,他的后人要么死于靖康之变,要么南渡之后断了香火。九百年后,只剩下这块玉佩,和三个字,“姓名无考”。
      颜小茴的鼻头忽然有些发酸。她说不清这股情绪从哪儿来。她是个学者,习惯了冷静和克制,从不在文物面前多愁善感。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块玉佩像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像一只有温度的手,从展柜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目光。
      她伸出手,指尖贴上玻璃。
      玻璃是凉的。但指尖接触到玻璃的那一刹那,她感到一股极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的另一侧轻轻敲了一下,和她的指尖对上了。
      她以为是展柜里的恒温设备在运转,没太在意,把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想感受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一瞬间,展柜里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暗了,是亮了。一股刺目的白光从那块玉佩的正中心迸射出来,像有人在玉佩内部点了一盏小太阳。白光穿透了玻璃,穿透了颜小茴的手掌,穿透了她的眼睛、她的颅骨、她的大脑,把整个世界漂成了一片无穷无尽的白。
      颜小茴张嘴想喊,但嘴巴已经不属于她了。
      她想闭眼,但眼皮也不听使唤了。
      那道白光不是从外面来的,她忽然意识到,是从她身体里面亮起来的。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正中央划了一根火柴,火苗顺着血管一路烧到指尖、脚趾、头顶,把她的每一根骨头都烧成了发光的炭。
      她想,我要死了。
      但紧接着,另一股感觉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熟悉感。像是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件事,像是她很久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做过同样的事,站在同样的位置,触碰过同一块玉佩。
      白光中,她隐约看到了画面。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而是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闪过。一个女人,穿着宋代男子的青衫,站在一间破旧的客栈里,对着一盆冷水照镜子。那个女人转过头来,是她自己的脸。颜小茴的脸。年轻几岁,瘦几圈,眉目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坚韧。
      画面又一闪。那个穿着青衫的“她”坐在一间号舍里,四面都是木板,头顶漏着风。她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的卷子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目光死死的,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再一闪。“她”骑在马上,四周是喧天的鼓乐。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身后插着金花,两旁是汴京城的百姓踮着脚尖看“状元游街”。有人在喊,那个就是新科状元,怎么瘦成那样。有人答,你管他瘦不瘦,人家是状元。
      再一闪。“她”站在一座城墙上,脚下是漫天的火光。远处有喊杀声,近处有哭声。她身后站着一个小个子女人,灰头土脸,衣衫破烂,手里攥着“她”的衣角,死不松手。
      再一闪。“她”把一个包袱塞进那个小个子女人怀里,拔出一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你若不走,我先死在你面前。
      小个子女人跪下去,磕头,磕得满脸是血。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白光猛地一收,像大海退潮一样从她的身体里抽了出去。颜小茴感到一阵巨大的失重感,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她的身体在向后仰,她的后脑勺正在撞向博物馆坚硬的花岗岩地板。
      但她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她摔进了一片虚空中。
      风声、呼声、骨头错位的咔嚓声、血液倒流的轰隆声,全部混在一起,像有人把她塞进了一台正在运转的洗衣机。她拼命想抓住什么,手指只抓到了空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股力量撕碎的时候,一切忽然静止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颜小茴发现自己悬在一团无边无际的灰色混沌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她的身体还在,她能摸到自己的脸、自己的手臂、自己的胸口,但她的手指穿过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像摸到了一团半透明的雾气。
      她不是实体。她是一段记忆、一股意识、一团被揉碎了又重新粘合的什么。
      混沌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颅骨内侧写字。
      “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颜小茴想张嘴问“你是谁”,但她的嘴只是一个符号,她没有空气可以振动声带。
      那个声音继续说,不急不慢,像在念一封已经写了很久的信。
      “你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不过这个道理,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前面是政和二年。你有一个名字,你自己取的名字,你觉得挺好的那个。”
      “除了这个名字,你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退路。但这不重要,因为这些东西你上辈子也没有。”
      “你要做三件事。活着。考上状元。救大宋。”
      “前两件你能做到。第三件,你尽力就好。”
      “哦对了,有一个叫宋一的人,他会恨你一辈子。你不用理他。他那种人,越理越来劲。”
      “还有一个叫春草的姑娘,她会喊你一辈子颜恩人。你好好待她。”
      “去吧。”
      颜小茴还想问,问什么,问这是不是一场梦,问怎么回去,问她到底是谁。但这个声音没有给她机会。
      混沌裂开了一条缝。一道新的白光从缝隙中涌进来,这一次不是从她的身体里,而是从外面。白光把她托起来,像海浪把一片落叶推向岸边。那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她,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她闻到了味道。不是博物馆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潮湿的、陈旧的、混合着木头腐烂和草席霉味的气息。
      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闭馆广播,而是模糊的人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忽大忽小,像隔了好几堵墙。
      她感到了温度。不是恒温展柜的冰凉,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想,好冷。
      然后她撞上了什么东西。
      硬的。木板。她听到了“咚”的一声,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一块木头上。疼痛从撞击点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脑插进了太阳穴。颜小茴“嘶”了一声,本能地想伸手去摸,但手臂太沉了,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疼痛。她不在博物馆了。这不是梦。
      她用尽全身力气,撬开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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