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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够不够买断恩情 三日期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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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汀兰水榭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柳氏是在吕清莲的搀扶下走进来的,她穿了一件暗沉的秋香色褙子,眼下是两团明显的青黑。不过三日,她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憔悴了许多。
她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仆妇,沉重的木箱压得她们步履蹒跚。
“姐姐,”吕清莲先开了口,眼圈红红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母亲这几日不眠不休,总算是将……将夫人的遗物都找得差不多了。你快来看看。”
箱子被一一打开,里面珠光宝气,锦缎华服,确实都是些好东西。只是许多首饰都失了光泽,一些名贵的皮毛也因存放不当而有了虫蛀的痕迹。
柳氏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茶茶,你看看,可还齐全?有些东西……实在是年头久了,母亲记性又不好,若是有什么疏漏,你可千万别……”
“母亲辛苦了。”
吕茶茶打断了她的话。她走到一只箱子前,从中拈起一根凤尾点翠的簪子。那曾是原主母亲最心爱之物,如今,上面镶嵌的几颗细小明珠已不见了踪影,蓝得剔透的翠鸟羽毛也黯淡无光。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残缺之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道未愈的伤口。
“看到娘亲的遗物变成这般模样,女儿……心里难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眼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柳氏和吕清莲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女儿知道,母亲定然不是故意的。”吕茶茶抬起脸,那双水洗过的眸子盈满了无辜与体谅,“管家不易,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这些旧物,与其放在库房里蒙尘,慢慢朽坏,倒不如……”
她顿了顿,仿佛在为一个两难的抉择而痛苦。
“倒不如,全了它们最后一点体面。”她看向柳氏,目光恳切,“母亲,女儿有个不情之请。这些东西,女儿一件都不要了。”
柳氏一愣,没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与其让它们这样残缺不全地跟着我,时时提醒我娘亲的离去,不如就请母亲做主,寻个稳妥的当铺,将这些东西都折换成银票吧。”吕茶茶的声音柔弱却坚定,“这样一来,既不会污了娘亲遗物的名声,也能……也能全了母亲爱护女儿的一片心。日后,女儿也好用这些银钱,为娘亲多做几场法事,为她祈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不要实物,是因为看到实物会“伤心”。她要换成银票,是为了给亡母“祈福”。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充满了对柳氏的“体谅”和对亡母的“孝心”。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折换成银票?这些东西看着不少,但比起嫁妆单子上记录的真正价值,连三成都不到!真要按着单子上的数目去折算,她就必须得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出一大笔钱来填补这个窟窿!
“姐姐,这怎么行!”吕清莲急道,“这些都是夫人留给你的念想啊!”
“正是因为是念想,才不能让它蒙尘。”吕茶茶哀戚地摇了摇头,“妹妹,你是不懂的。”
就在此时,吕正宏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一大早的,又在吵嚷什么?”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院中打开的箱笼,眉头紧锁。
“父亲。”吕茶茶屈膝行礼,再抬起头时,已是泪光点点。“父亲,您来得正好。女儿正想和母亲商议,将这些遗物折换成银票,为娘亲祈福。可母亲和妹妹,似乎都觉得不妥。”
她将方才那番说辞,又饱含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吕正宏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看着长女那张写满“孝心”与“委屈”的脸,又看了一眼妻子惨白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
比起让这桩丑闻继续发酵,用钱来解决,无疑是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就按茶茶说的办。”他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喙,“福伯,你带人清点东西,按着嫁妆单子上的市价,一样一样算清楚!差了多少,就从夫人的账上支取!”
“老爷!”柳氏发出一声惊呼。
“闭嘴!”吕正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此事,不必再议。”
福伯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一本账目便清晰地呈了上来。柳氏拿出的这些东西,堪堪只值嫁妆单上总价的四成。剩下的六成,是一个足以让柳氏伤筋动骨的庞大数目。
吕正宏面沉如水,直接命人去取了银票来。
就在福伯将一叠厚厚的银票交到吕茶茶手中的那一刻,一个家丁神色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靖王府的管事来了,说是……说是奉王爷之命,来与您商议大小姐过门的大喜之日!”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陡然一变。
柳氏和吕清莲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只要这个孽障被送进靖王府那个活地狱,她们今日所受的屈辱,都能加倍讨回来!
吕正宏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看向吕茶茶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告诫。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补偿,接下来,就该是她为家族“尽孝”的时候了。
吕茶茶捏着那叠银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柔弱和哀戚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嘲弄。
“父亲,”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笔钱,够了吗?”
吕正宏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够不够?”
“够不够,买断我娘亲的嫁妆,再买断你我之间,这十九年的父女之情?”
话音落地的瞬间,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你……你说什么?”吕正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她。
“我说,”吕茶茶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今日之后,我吕茶茶,与吕府恩断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孽障!你疯了!”吕正宏勃然大怒,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吕茶茶,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不孝女给我拿下!家法伺候!”
几个护院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吕茶茶冷笑一声。她将银票妥帖地收入怀中,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最先扑上来的两人。
那名家丁只觉眼前一花,随即手腕一麻,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撞倒了同伴。
“反了!反了!”吕正宏气急败坏,“都给我上!抓住她!死活不论!”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
吕茶茶眼神一寒。她不再闪避,而是迎了上去。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
众人只听到一连串筋骨错位的“咔吧”声,伴随着压抑的闷哼。不过眨眼之间,所有冲上去的家丁,都已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或腿,痛苦地翻滚着,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她站在院子中央,月白色的长裙纤尘不染。
柳氏和吕清莲吓得抱作一团,面无人色。
吕正宏更是惊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指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吕茶茶看都未再看他们一眼。
“吕大人,”她最后一次开口,语气疏离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靖王府的亲事,你还是留给你的宝贝女儿吧。告诉他们,吕家大小姐,死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院门。
无人敢拦。
她走得很稳,背影挺直如剑。
当她迈出汀兰水榭的月亮门时,她轻轻抬手,按在了门旁的石桌上。
正是那张被她按出裂纹的石桌。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那厚重的青石桌面,在她掌下,无声地化作了一堆齑粉。
尘埃弥漫中,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太傅府的大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内震开,四分五裂。
一道身影踏着满地狼藉,走入京城繁华的街道。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素色的棉布,系在脑后,遮住了那张足以倾城的容颜。
阳光落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从此,世上再无吕家大小姐。
江湖上,多了一个只留背影的女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