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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乡列车 日常 ...

  •   虞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窗户了。

      不是规则之城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正的阳光。金黄色的,暖洋洋的,透过碎花窗帘洒进来,在被子上画出一片片光斑。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的甜。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聊天。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她小时候生病躺在床上,就喜欢看那块水渍,想象它是一匹马,一朵花,一个人的侧脸。现在它还在,只是颜色深了一点,边缘模糊了一点。

      她翻了个身。床很软,被子很轻,枕头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这是她的房间,从小睡到大的房间。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书脊已经褪色了。墙上贴着的海报还在,边角翘起来了,胶带已经发黄。衣柜的门上贴着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嘴角有一点干裂的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这是她。不是玩家虞锦,不是规则修订者虞锦,不是第一任的影子虞锦。是她自己。是妈妈的女儿,是爸爸的孩子,是那个在这个房间里长大、从这里走出去、现在又回来的人。

      门外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声。妈妈在做饭。然后是爸爸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像在念什么。还有另一个声音——年轻男人的,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懒洋洋的调子。郁白。

      虞锦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客厅里,阳光洒了一地。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后颈。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戴着老花镜,眉头皱着,像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件。郁白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楼下的街道。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不是他的,是他爸的,有点大,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脚挽了两道。脚上是一双拖鞋,蓝色的,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虞锦,他笑了。

      “醒了?”

      “嗯。”

      “你妈做了早饭,等你呢。”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快去洗脸刷牙,粥要凉了。”

      虞锦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但好像没那么累了。眼睛下面青黑淡了一点,嘴角的干皮掉了一点,头发也没那么乱了。她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回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是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一碟腐乳,红红的,上面撒了一点辣椒面。还有一屉小笼包,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虞锦坐下来,端起碗。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糯糯的,滑滑的,从喉咙里暖到胃里。

      “好吃吗?”妈妈问。

      虞锦点头:“嗯。”

      妈妈笑了,又给她夹了一个小笼包:“多吃点,瘦了。”

      郁白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咸菜,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妈妈看着他,忽然问:“小伙子,你家哪儿的?”

      郁白愣了一下。他放下碗,想了想:“很远。”

      “父母还在吗?”

      郁白沉默了一秒:“妈不在了。爸在。”

      妈妈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又给郁白夹了一个小笼包:“多吃点。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好好吃饭。”

      郁白看着碗里那个小笼包,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谢谢阿姨。”

      虞锦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郁白——那个被称为“神”的男人,那个站在黑暗中俯视众生的男人,现在坐在她家的餐桌前,穿着一件太大的T恤,吃着她妈做的小笼包,被问“父母还在吗”。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虞锦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爸爸继续看报纸,郁白回到阳台上。虞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她问。

      郁白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遛狗的,有买菜回来的,有推着婴儿车的。一个老奶奶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很安详。

      “这里,”他说,“和规则之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郁白想了想:“这里的人,不急着去什么地方。他们只是——在。”

      虞锦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说得对。规则之城里的人,永远在赶路——赶着进副本,赶着攒积分,赶着活下去。这里的人,不赶。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慢慢老去的权利。

      “你喜欢这里吗?”她问。

      郁白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喜欢。”他说,“因为有你在。”

      虞锦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油嘴滑舌。”

      郁白也笑了:“跟你学的。”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远处,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在练琴。楼上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的,慢慢悠悠的,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上午,虞锦陪妈妈去菜市场。

      菜市场在街对面,很大,人很多。卖菜的摊子一个挨一个,青菜、萝卜、西红柿、黄瓜——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卖肉的摊子上挂着半扇猪,屠夫拿着刀,一刀一刀地剁,砧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卖鱼的摊子上,水花四溅,鱼在盆里扑腾,溅了虞锦一裤腿的水。

      妈妈走在前面,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她在一个卖青菜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菠菜,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三块。”

      “太贵了。前两天才两块五。”

      “大姐,涨价了。进价就贵。”

      妈妈放下菠菜,又拿起一把。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三块钱。她付了钱,把菠菜装进布袋里——不是塑料袋,是自己缝的布袋,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花。

      虞锦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袋土豆,一袋西红柿,一捆大葱。袋子很沉,勒得手指发红。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看到妈妈也是这样提的,左手一袋,右手一袋,手指也被勒得发红。

      她们又走到卖肉的摊子前。妈妈指着一条五花肉:“这个多少钱?”

      “十五。”

      “来一条。”

      屠夫切了一块,称了称:“一斤二两,十八。”

      妈妈付了钱,把肉装进另一个布袋里。她回头看着虞锦:“你朋友喜欢吃什么?”

      虞锦愣了一下:“郁白?”

      “嗯。那个小伙子。”

      虞锦想了想:“他什么都吃。”

      妈妈笑了:“那就好。不挑食的孩子好养活。”

      虞锦看着妈妈的背影。她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背又驼了一些,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弯。但她还在走,还在买菜,还在做饭,还在操心别人吃得好不好。

      “妈。”虞锦叫。

      妈妈回头:“嗯?”

      “你辛苦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说什么傻话。”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虞锦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中午,郁白在厨房帮忙。

      他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菜。他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你这样切,天黑也切不完。”

      郁白抬头看她:“阿姨,我没做过饭。”

      “没做过?”

      “嗯。以前有人做。后来没有了,就不吃了。”

      妈妈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那种——过来人的理解。

      “那你以后可以学。”她说,“不难。我教你。”

      郁白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好。”

      妈妈教他和面。倒面粉,加水,揉成团。郁白的手很大,力气也大,揉出来的面团很光滑。妈妈看了看,点头:“不错。第一次就能揉成这样,有天赋。”

      郁白低头看着那团面,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但虞锦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

      虞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一个在教,一个在学;一个在说,一个在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第一任。想起她说“你帮我做到了”。做到什么?做到好好活着,做到有人陪着,做到——回家。

      下午,爸爸在阳台上浇花。

      那些花是妈妈养的,有茉莉,有月季,有栀子花。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里发着光。爸爸拿着一个小喷壶,一盆一盆地浇,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要喷到水。

      虞锦走过去:“爸,我帮你。”

      爸爸摇头:“不用。你坐着。”

      虞锦没有走。她站在旁边,看着爸爸浇花。他的动作很慢,手有点抖,但很稳。他浇完一盆,又浇下一盆,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和花说话。

      “这盆是茉莉,”他说,“你妈最喜欢。夏天开花,白的,很香。”

      他指着另一盆:“这盆是栀子花,你小时候种的。你还记得吗?”

      虞锦看着那盆栀子花。花盆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猫,已经褪色了。她记得。小学三年级,学校组织植树节活动,每人发了一盆花苗。她选了栀子花,带回家,种在阳台上。每天浇水,每天看,盼着它开花。后来开了,白色的,很香。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妈妈来看。

      “它还在。”虞锦说。

      爸爸点头:“在。一直在。你走了之后,我帮你浇。浇了这么多年,它还在。”

      虞锦看着那盆栀子花。叶子绿油油的,很茂盛,有几片新长出来的嫩叶,在阳光里发着光。它活了这么多年。比她陪它的时间还长。

      “爸。”她叫。

      爸爸看着她:“嗯?”

      “对不起。这么久没回来。”

      爸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喷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回来了就好。”他说。

      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菠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排骨汤。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郁白看着那桌菜,愣住了。

      “阿姨,这也太多了。”

      妈妈笑了:“不多。你们难得回来。”

      她给郁白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

      郁白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妈妈:“好吃。”

      妈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虞锦坐在旁边,看着郁白。他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了,每一道菜都说了“好吃”。他不是在客气,是真的觉得好吃。因为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不是餐厅里的,不是外卖盒里的,是有人专门为他做的,是热的,是有心的。

      爸爸坐在对面,喝着小酒。他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虞锦和郁白,一杯一杯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小伙子。”他忽然开口。

      郁白抬头:“叔叔?”

      爸爸看着他,看了几秒:“你对我女儿好点。”

      郁白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爸爸的眼睛:“我会的。”

      爸爸点头,又喝了一杯。妈妈在旁边瞪他:“少喝点。”爸爸没有理她,继续喝。

      虞锦看着爸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虞锦帮妈妈收拾碗筷。郁白坐在沙发上,陪爸爸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讲的是别的地方发生的事。爸爸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郁白没有叫他,只是拿起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虞锦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停下来。

      郁白坐在沙发上,爸爸靠在他旁边,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一闪一闪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郁白没有动,只是坐着,让爸爸靠着。

      虞锦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累不累?”她问。

      郁白摇头:“不累。”

      “我爸重不重?”

      郁白笑了:“不重。很轻。”

      虞锦看着他,看着他被电视光照亮的侧脸。她忽然想起他爸爸,想起那个在小镇上等他的老人。他也这样靠过郁白吗?在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夜晚?

      “郁白。”她叫。

      “嗯?”

      “你想你爸吗?”

      郁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想。但他知道我在哪儿。他知道我好好的。那就够了。”

      虞锦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等回去的时候,”她说,“我陪你去看他。”

      郁白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他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电视还在放,爸爸还在睡,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的,慢慢悠悠的,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虞锦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听到郁白的呼吸声,听到爸爸的鼾声,听到厨房里妈妈的脚步声。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通关,不是改规则,不是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是回家。是有人等她。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盖一条毯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在这里。和妈妈去买菜,和爸爸浇花,和郁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还会吃妈妈做的饭,还会听爸爸的唠叨,还会看到郁白耳朵红的样子。这就是日子。普通的日子,珍贵的日子。

      她笑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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