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安乐享天伦 幼小的 ...
-
幼小的脸蛋,抱团取暖,想靠近同龄人们,无父无母。孩子们的大眼睛倒映出一个个苍白色的丑陋娃娃,清澈如刀的恶意朝前刺去,暖意化作地狱的烈焰,把白色小人的生命过早地撕扯殆尽。
“雪崖,我脚扭了,你能再去帮我打一趟饭吗?”和我一个宿舍的孩子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不是我,我用上帝视角俯视这个人群中显眼的白化病孩子。刘雪崖后背上被人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啪!”
院长发现了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我不知道...不是我自己贴上去的……”
“你个傻子,你不知道刚刚检查的领导来过吗?哎呀...刘雪崖,你尽给我丢人,你活着不如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别打我了……”
他不敢抬头看墙上的字,“傲骨司定孤儿院?市分院——孩子们成长的美好家园。第一条行为准则:相亲相爱,相互包容与尊重。”
傲骨司定孤儿院的保育员,冷漠的中年女人,游手好闲地和满脸淤青的他擦肩而过。
“怎么啦你?”
“没事,阿姨,我自己摔的。”
没有朋友,性格恶劣,爱偷东西,喜欢撒谎,需要格外“关照”,院长在电话里对他初中的班主任讲到。他家里没人给老师送礼,因为他没有家。他从不敢主动认错,从不承认自己的偷窃癖好。后来他破罐子破摔,反正不管怎样都会挨揍,违纪反而是对老师揍他的报复。直到那一天他羸弱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倒在医院,一份验血报告出来。他马上被送到X市的傲骨司定总部,周围的陌生人突然对他百般呵护献媚。随后,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我愿意和段烛一起做毁灭文明的共犯。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变成傻子。国界、战争、钱权名利,你们统统从伊甸园里退散吧。我再也不必躲闪伊甸园的太阳!”
刘雪崖的过去历历在目地出现在我梦里,我猜是他注入我体内的那一丝血(病毒抗体)起作用了。醒来时我发现枕头下被塞了一本《庄子》。
“开饭吧。多吃点啊。尤其是雪崖哥,都瘦成竹竿了。”段启明精神百倍地把我们两个叫醒。
“你也该多吃点,考那么多试一定很费脑子。”我说。
“哈哈,等我今天再考几个满分回来!”
容光焕发的她大笑着解下围裙,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上。我们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前,三份早餐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这才有一家人的样子。东方天空是一片沉静的淡蓝,玉兰树的剪影半掩着客厅的窗。我突然再一次觉得早起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上一次萌生出这种感受,还是林老师教我们的时候。
雪崖静静地点点头,脸上强撑着一宿没睡好的精神,如白玉不幸蒙尘……
刷碗的工作就交给了揽不到生意家里蹲的我。雪崖要骑着电动三轮车亲自送她上学。
“等等,雪崖哥,你可不能这样披散着头发就出门了。”
“没关系,用帽子盖住就好了。”
她强行拉住雪崖的手腕,要他坐在凳子上,拿出梳子来,给他的白发在脑后扎成一束低马尾。
“这不也挺好看的吗?”
启明沉醉于自己的手艺,左右欣赏,哪怕耽误了时间让她今天不是第一个到班里的。
雪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粉灰色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向未来的启明说“对不起,对不起”,“永远”的承诺其实是一场短暂的泡影,是充满爱的谎言,世上没有比这更叫人心酸的了。
眼前的幸福的三人时光还能维持多久呢?三战血肉横飞的战场竟然和这三盘热气腾腾的煎蛋共存于同一世界上,刘雪崖癫狂又高洁的理想一同托举着它们,往时空的尽头漂流……
段启明天真的英雄梦注定要被两个反社会分子寄生、利用、背叛。那架飞机不是她的,也不可能是段朝阳的。我优秀的弟妹最后要被变傻子药一视同仁地毁掉。一切幸福的记忆、痛苦的记忆,都要葬于虚无了。
“启明姐,早上好!噢!雪崖哥也在啊!”
“走开啦,今天他开车送我上学。”
楼道里乱糟糟的声音远去了。我站在厨房窗边,边洗碗边目送他们。玉兰树的枯叶随风翕动,刘雪崖骑着青色的电动三轮车,如一叶小舟轻捷地从灰色的海洋上划过,我的妹妹坐在副驾驶上,后面跟着一群混小子追着车护送着他们的女王,他们边跑边大喊着:
“启明姐!为了你…还有段烛哥,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考进级部前十啊啊啊啊啊!”
“笨蛋!就你还能考级部前十?”
“我们一定可以,梓航昨晚已经背下了三羧酸循环呀!”
“羧你大爷的酸,烦死了!老子要睡觉!”邻居的骂街声衔接而上,幽静的天空被惊出一抹赤红。
战斗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压得额外低。它宣告,现在是三战期间,国家大事,你应该严肃、没有什么好笑的……盘子在地上碎成两半,我想捡起那洁白的瓷片,红豆一般的血珠子却先滚落下去。
“雪崖......”
还是没法放心他啊。
我裹上厚外套跑出门去,路上还有最后稀稀两两的高中生,在教导主任的眼色下加快脚步匆匆朝学校走着,自觉地站在迟到罚站的方阵里。我变成傻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那学校阴森森的,肯定送葬过成百上千的年轻人。
说起来,高中早读最开始的时间规定是6点,但是大多数人都像启明那样争抢着早来多学一会,于是早读开始的时间就被“约定俗成”了五点四十五。早读开始的时间规定是五点四十五,但是因为大多数人都争抢着早来多学一会,于是早读开始的时间就又提前到五点三十。不能再早了,毕竟还有宵禁的时间。
我看见雪崖的电动三轮车,看见了“变傻子药”明晃晃的四个大字,还有那“勾心斗角寰宇乱绝圣弃智天下平”的招牌。一个迟到的短发矮个子女生气定神闲地从那买了一罐,然后转过拐角直冲着校门口走去。
“你,几班的?”模样黑熊一般的领导在专门抓迟到的学生,每天早上都要抓上五十多人。
“什么?”女孩傲慢的语调有些耳熟,我好奇地靠近了些,她的黑眼圈比一般人的都额外重,展露出阴鸷又神秘的气质。
“我问你几班的!”教导主任装出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大吼。
她下一秒便掏出兜里的变傻子药朝教导主任喷出去,β型伊甸病毒重创其神经系统。凶神恶煞的教导主任变成傻子了!
“哦嘿嘿,我是谁,我为什么站在这儿,肚子饿了,我怎么还不去吃早饭呀?怎么这里几十个小孩站的那么整齐?都快去觅食呀!”
“同志们,听好!”短发女孩振臂高呼,“我,姜兰,要用变傻子药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再也没有人会累到自杀,我们的新世界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批评!”
“万岁!万岁!”
高中生想象贫瘠的世界狭窄得可笑可怜,只限于这些好事了。
“我在此创立变傻子教,自任为副教主!同志们,我会用变傻子药清算所有爱给人找麻烦的老师!”
“万岁!万岁!”
不过,原来她就是段启明竞选学生会长的头号对手啊。又是一个权欲高涨的少女。
“至于正教主,当然是——”
“诶,他们在干什么?造反?”刘雪崖突然悄无声息地站到我身后,吓了我一跳。我们隔着被爬山虎的枯藤覆盖的铁栅栏看去。
“他在那儿!”
学生们一齐举着凳子,把刘雪崖抬到了头顶,他坐着教主崇高无比的宝座,突如其来的荣耀让他茫然无措。而变成傻子的教导主任在旗杆下公然排泄,前来阻止的老师也都被身先士卒的姜兰喷成了傻子。一切都在声势浩大的恍惚间完成了,我身处群体性的迷狂。
“做什么?这是做什么?”段启明从不顾纪律地从教室里冲出来,却为了维护更高的纪律,与“副教主”坦然对峙道,“你一个学习不如我的中游学生,就用这种歪门邪道来给自己拉票吗?我为有你这样的竞争对手感到可耻!”
“哈哈,那又如何,到时候竞选会长的那天,谁敢朝我说一个不,我就让谁变成傻子!”她手中的变傻子药还有半瓶,喷雾口像枪口一样对准了启明。
“嘿嘿,我要爬到树上摘果子吃呀.......”教导主任抱住了那棵梧桐树蹭来蹭去,倒真成为了狗熊。我说不准,变傻子药和子弹哪个更可怕。
千钧一发之际,雪崖从教主的宝座上一跃而下,挡住启明面前喷薄而出的毒雾……要是疫苗当初有两支该多好啊!
浸润伊甸病毒β的水雾在阳光下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离得近的众人纷纷捂住口鼻。免疫所有伊甸病毒的雪崖伸开双臂挡在启明面前,如老母鸡护雏一样,和姜兰对峙。
“诶?教主,你这是干什么?”
“为什么?教主!我们早就看这个三好学生不顺眼了!”
“……段启明是我的家人,我的Venus!你伤害了她,那么,我就不屑当你的教主。”
德高望重的雪崖字字珠玑,足以决定将来投票的局势。
“我永远不会作出背叛启明的事,永远不会。”
姜兰顿时脸色灰白。启明见敌人大势已去,便躲在雪崖背后趾高气昂地反击道:
“姜兰,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要把不支持你的同学和老师都变成傻子,利用雪崖哥的威望在学校里建立起独裁统治!你才是暴君呢!”
小野心家蛮不服气地握起了拳,“错啦,启明,我是明君!我强迫同学老师变成傻子,但变傻子本身不就是一件幸福无比的事?我是为了他们好!哈哈哈!我还要把所有成绩比我好的都变成傻子,你对将来的全校第一应该尊重些!”
“投机取巧。我呸!小人!如果你是全校第一的话,那我就是让祖国获胜的……”
“不行。不可以独裁。伊甸园里不允许任何独裁的君主存在。”刘雪崖突然打断她,“最后大家都要平等地变成傻子。”
“哼,刘雪崖,你不愿意当教主就算了,还说这种丧气话?”
姜兰脸上是不可一世的傲气,眼看着段启明的“护花使者”们也扛着大三角板与拖把扫帚来救场,剑拔弩张,两派学生之间的大战也要爆发了。
“打起来!打起来!”我火上浇油。
一瞬间万念俱灰的毁灭欲罢了,这些饱尝权力甘美的小孩是那些操纵战争的大腹便便的中老年官员的雏形——你们都厮杀而死吧。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在变成傻子的教导主任头上,遮住了他的秃顶。
事后,学校里没人追究这件事。因为在场的所有校领导或老师都变成傻子了,忘记了“违纪”和“纪律”的概念,更不敢和其他人提到这场闹剧……
有了变傻子药的姜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变傻子教的教徒在学生中间与日俱增,或自愿,或被迫。段启明每晚放学,都会抱怨这群教徒是如何如何嚣张跋扈地欺负她,每到这时,她总会让这死气沉沉的小出租屋热闹起来。
温馨的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逝去。早上五点是起床时间,启明用如百灵鸟的嗓音把我和雪崖叫起来。我们挤在一个水龙头旁边洗漱,雪崖和启明互相给对方梳头发。然后,他用那辆青绿色的电动三轮载着我和她去高中,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晚上再一起接我们回来,晚自习、吃夜宵、睡觉。雪崖睡觉时有着轻柔的鼾声,这美中不足的一点让他更迷人了。由于每天听着他鼾声入睡,我的失眠频率比大停电的频率还要低。充实的秋天就这样结束了,玉兰树只剩空荡荡的枝头。世界大战的血雨腥风离这里很远,貌似远到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我不止一次地梦见那个极乐的未来。文明死了。全人类都变成了快乐的傻子,无数的亚当与无数的夏娃做伴,赤身裸体地行走于衰败的城市里,森林的绿浪随风轰鸣出无数生命的回音。彼时大功告成的我和雪崖君,已是两鬓苍苍的老人,我们和那些游荡着的八十亿傻子混为一体,共享极乐。
终有一天,梦和现实要翻转过来……眼前的幸福要被埋葬到地层深处。而与我朝夕相处的妹妹却对末日的临近一无所知。
她稚气的脸沐浴着购物中心的灯光。这样一个思想纯粹而极端的女孩也有世俗气的一面,对购物无比热衷。购物的概念也将随私有制一起灭绝,到时候她该有多么绝望啊。
高中两个周休息一天,每逢这时候她就会拉着我和雪崖逛商场。餐厅、饮料、美甲、游戏厅、电影院与按摩椅,一切纸醉金迷的东西都罗列在那儿,镜花水月构成她满足的笑颜。
爸妈从来不带她去商场,怕耽误她学习。这里,虚浮的男男女女笑闹着穿梭于其间,年轻女人依在男朋友肩上撒娇,娇嗔的红唇深不见底。刘雪崖总是被叽叽喳喳的二次元小孩认成coser拉着他合照。还好,万千对善男信女同样对文明的末日一无所知。
在这消费主义的圣殿里,无论启明想要什么,雪崖都会挑最贵的,毫不吝惜,毫不犹豫。
“雪崖哥,我还要这个,还有那个!如果朝阳哥也在,一定也想吃那个吧!”
虽然物资管控导致不少东西都缺货,但我们才逛了一圈,购物车里的货物要满到溢出去了。刘雪崖对钱完全没有概念,花起来比启明还像小孩。
他摘下墨镜,顺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红眼睛里满是含笑的温情。我凑过去低声在他耳边问到:
“喂...雪崖,你有多久没去摆摊了?我们的经费……”
“我不想去了。我不想让变傻子药成为姜兰统治的工具。”
“这不行啊。我也好几天没接到客了,妈的,这死学校,突然开始严查校外无业游民闯入……”
他转头看向在零食货架旁轻盈地跑来跑去的启明,说到:
“放心,傲骨司定给我的钱是够的。走吧,我们去吃那家自助餐!”
“哦对了,雪崖哥,你那天为我挡刀的时候怎么没变成傻子啊?”
“哦,Venus……你看,那里有一架钢琴呢。”
雪崖自顾自地向商场大厅中央的公共钢琴走过去。常年驼背的他,第一次坐得那样端正,简直是故作姿态的优雅。看客立马围住了我的雪崖,纷纷举起手机。当第一个音符落下,旁人观赏珍稀动物一样的目光便被坐忘了,如瀑的琴声轰然洒下,在高楼的腹中空谷传响。略有违和的节奏是荒废多年的生疏。他纤细修长的手指似乎本就为了抚摸乐器而生,正如亚历山大驯服烈马那样,驾驭着指尖的电闪雷鸣。
一头银丝随着节奏的起伏滑落鬓侧,若隐若现的脸庞,美极了。我这粗人不识曲名,却能知晓其中毫不克制的怨怒悲愤,吞天灭地的仇恨和虚无缥缈的空灵,与我的心脏一齐跳动着。绝响,媲美伯牙嵇康的绝响!只属于我和启明的绝响,人类文明的绝响!他在用琴声呼唤伊甸,呼唤原始丛林中暴烈而自由的风雨,购物袋、广告牌、二维码,还有个个包装精致的商品们,都纷纷颤抖了……
“刘先生,傲骨司定的同事有急事找您。请您尽快跟他回到X市总部。”一个服务员,让他的乐声顿时凝固了。
“等他弹完这一曲吧。”启明略含怨气地拖长了语调。我知道的,她在暗自埋怨爸妈不该给她安排奥数班,而早该去学一门乐器。
“这白毛弹得还挺好听。”看客开始像鸡鸭一样咕咕低语,竟敢伸手对我的雪崖指指点点……
“快跑!”雪崖突然朝我和她大喊,就在此时,一群黑衣人蛮不讲理地劈开人海,从四面八方扑上去。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雪崖掏出怀里的β型变傻子药,打头阵的那个特工变成傻子了,大脑短路,瘫倒在地。第二个特工,想和刘雪崖谈判几句,却也难逃厄运。第三个特工不得不拿出了手枪与其对峙。
“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家人!我身上还有一瓶γ型……你们敢开枪,我就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变成傻子!”
“对不起,刘院长,如果你不配合,陶领导就会把你的制药生产线关停。”特工说。
“……我的制药厂被傲骨司定收购了吗?”
“是的。”剩下七八个特工用机器的淡漠声线一齐回答,如方阵整齐划一的步伐踢踏。人多势众。
启明恼怒地往前一步迈去想要问个究竟,刘雪崖无奈地朝她摆摆手。
“保重。我要走了。”一声哀婉至极的叹息。
“雪崖,我和你一起去。”我握住他冰凉颤栗的手。
“我也要去!”启明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以为我们怕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