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梦纪》杜九笙

1、坠落 “

　　“原来，我过去所坚信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是地球人为了隐藏自己所设的虚假映像。”

　　韩麦醒来后，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死死盯住头顶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片无垠，窥见云层背后真正的模样。

　　此刻，他的思路异常清晰。过去发生的一切，仿佛只凝固在短短的几秒钟里。

　　从儿时父母反复叮咛他读书的重要，到大学里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姑娘，再到那架他驾驶了多年、最终失事的直升机——他这一辈子，原来也不过如此短暂。

　　他缓缓转动视线，打量着这片空无一物的新世界。纯白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风，没有温度，连他自己的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先前离去的两束光并未走远，尽管四周已经被纯粹的白色吞没，韩麦仍能看见不远处，两点微光一闪一闪。

　　紧接着，有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奇怪的是，他的耳朵没有捕捉到任何声波，可那些话语，他却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底。

　　“你们称之为现实的一切，是一层屏障。人类将自己包裹在温和的昼夜、规律的四季、可预测的命运里，只为躲避穹顶之外的注视。”

　　“注视……什么注视？”韩麦在心里无声发问。

　　“真实的人类为了存续，将整个星球伪装成无智慧、无文明、无抵抗的荒星，用虚假的历史、虚假的死亡、虚假的偶然，掩盖你们真正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进韩麦的脑海。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握住直升机操纵杆时的紧张，看见深夜里对着星空偷偷许愿的笨拙，看见毕业那天人群中，那个姑娘转身离去的背影，看见父母在他出任务前，强装镇定的笑容。

　　那些他曾以为刻骨铭心的一生、烟火气十足的日常、拼尽全力守护的平凡，瞬间在这句话里碎得彻底。他曾眷恋的温暖，曾执着的梦想，曾为之紧张的任务，全都是一层精心编织的糖衣囚笼。

　　韩麦五指攥紧，指节绷得发白，心底的抗拒几乎要冲出口腔。

　　“这不是真的！这是梦！我不信！”

　　他嘶吼着想要挣脱这片纯白，想要逃回那个有烟火、有温度、有朋友、有平凡人生的世界。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身体都纹丝不动，脑海里的声音依旧平静而残酷，不带一丝波澜：

　　“屏障是保护，也是牢笼。虚假的和平已经维持不了多久，映像正在破裂，观测者已经开始怀疑。”

　　韩麦的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们一旦确认这颗星球存在高等文明，就会降临。”

　　“到那时，带给全人类的不是毁灭，是剥离——剥离所有人类的意识，拆解成永恒的数据，成为他们文明的养料。”

　　“不！这只是梦！你们胡说！”

　　韩麦抱头跪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就在他意识即将崩溃的刹那，

　　越来越多的光亮朝他聚拢，一只手猛地推了他一下。

　　“韩麦！韩麦！”

　　韩麦浑身一缩，骤然睁开双眼。

　　“又做噩梦了？”

　　一张圆胖、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的脸凑到眼前。

　　韩麦愣了半秒，毫不犹豫一把将人推开，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警惕与惶惑。

　　刚才纯白空间里的震撼、绝望与真相，还死死钉在他神经里，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现实。

　　杨乐被推得一歪，却半点不恼，揉着胳膊笑嘻嘻地又凑过来：

　　“我劝你真去医院查查脑子，天天做这种怪梦，没把你吓死，先把你亲爱的爹——也就是本大侠给吓没了。”

　　“滚一边去。”韩麦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

　　“我说错了？大白天晒着太阳，你都能手脚冰凉，嘴里喊着‘快跑！快跑！’这破屋就这么大，你往哪跑？放假想好好打个游戏，你倒好，‘快跑！快跑！’”

　　杨乐一边模仿他惊慌的模样，一边见势不妙，在韩麦抄起枕头前一溜烟跑开，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

　　被这么一闹，韩麦脑中那荒诞又真实的梦境，瞬间模糊消散。

　　他起身换上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走出和这位铁哥们合租的公寓。

　　今天明明是他的休息日，总部却突然传来紧急命令，还点名要他。

　　这次任务，必须由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单独执行。

　　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年纪尚轻的新人——比他资深、技术更稳的飞行员比比皆是。

　　可偏偏今天，所有老飞行员全都因故无法出勤。

　　上级震怒，直接下令：无论他有什么事，都必须推掉，这趟任务，非他不可。

　　第一次独自执行保密任务，韩麦心中难免紧张。

　　他将车停入地下车库，进门之前，还对着玻璃镜面理了理着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楼。

　　交接流程异常顺利。不出意外，一周便能返程，之后还能带薪休一个长假。韩麦心情轻快，当天便驾驶直升机，驶离了国境。

　　一路天气平稳。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一股狂暴的飓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剧烈挣扎之后，直升机失控，一头坠入茫茫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