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多秋》甜辛宝贝

10、第十章 腊八续旧缘

　　许是节气的缘故，腊八这天，原本回升了的气温，又猛地降了下去，纵使那火盆子里的炭火烧的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也挡不住外面的风。

　　西北风吹得窗户框子“咔咔咔”地响，天色阴沉沉的，零零星星地飘着些小雪花儿。

　　小厨房那边一大早就有动静，柴火噼里啪啦的地响，不到五更天便见着忘忧忙碌的身影，从柴房跑回小厨房，每一趟都蹦蹦跳跳的，踩得青石板嘎吱嘎吱地响，似是愉快的很。

　　时眠坐起来，把披风从衣架上扯下来，春生在隔壁的地铺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声：“天还没亮呢，公子，您这是要去哪里。”

　　他没应，系好披风带子，推开门。

　　风一下子灌进来，“呼”地一声，雪花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比刚才起床的时候感觉还要更冷些。院子里昏暗着，石灯的火焰摇摇欲坠，只在四周洒下一小片暖黄。小厨房的窗户上映着一片橘黄色的火光。

　　忘忧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他踮着脚，拉风箱，又去舀水。

　　时眠往小厨房走了几步，还没到门口，就听着忘忧在那里自言自语的。

　　“……多加一把豆子，师兄说，今年的豆子硬，要多泡一会儿，可我昨晚忘记了这茬，现在泡还来得及吗？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多煮一会儿便是，不对，还有干枣，放在哪个袋子里面了？哎呀呀！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记了呢！”

　　时眠站在门口，想起之前自己在戏班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大清早的就得烧水扫地，还得给师傅烫烟叶子。

　　一边儿干活儿，一边儿同旁边笼子里的小鸡崽儿说话，全是因为没人可以讲话，只能跟些小动物说说。

　　受了的委屈，没谁能体会得到，只能跟着些活物说说，还能换回来些反应，只是小鸡真的能听得懂他的话吗？时眠不确定。

　　但是节日时候要把这些小鸡仔杀了煲汤的时候，他总是会躲在角落里掉眼泪，一来为了小鸡活不久的命数，二来因着没了它们，心里的苦再无处可说。

　　小厨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忘忧端着一盆泡着的干枣儿出来，差点儿撞在时眠身上，他刹住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时施主？你怎么起的这么早？”他歪着头，看着时眠，“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讨第一碗腊八粥，对不对？”

　　时眠没有否认。

　　“京城里是有这个说法，”忘忧把盆放在石台上，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掰着手指开始细数道：“腊八的第一碗粥，能祈福求平安，给新年讨个好彩头。可是你看啊，这寺中现在就咱们几个人，师兄一碗，我一碗，你和春生施主各一碗。四个人，四碗粥，正巧凑一桌，哪有什么第一碗呀？都盛好了，坐在一起吃不就行了，还是说——”

　　他的眼睛转了转，往时眠身边凑了凑，仰起头，压低声音：“你想让师兄给你单独盛一碗？”

　　时眠低着头，看着他，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眯着眼睛乐着说：“果真跟你师兄说的一样，话多。”

　　“我话不多啊。”

　　忘忧从一旁的枣盆子里拿出来一颗，送入嘴里，“嗯！今年后山结的枣子就是甜，说不定有什么好事发生！”

　　然后端起盆，一边往里走，一边继续说：“不过我觉得有好些事情搞不懂。比如师兄平时最讨厌有人进厨房，谁进去他都皱眉，春生施主只进了一次拿水，那个眉头拧的，我给你学学看。”

　　忘忧转过头，眉头拧成一团，活脱脱地像是两条黑色的小毛毛虫，“你看，就是这样，昨日他熬药膏的时候，倒是换了说辞，说是，若是时施主吩咐了吃食，那许着他进来，若是春生施主来了，那也行，师兄这人，啧，就像这天气，阴晴不定的。”

　　时眠看着忘忧那张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脸。他什么都没说，但忘忧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用手捂着嘴笑了，将枣盆里面的水倒出去，又放在一旁的沥水篮中。

　　“今年的腊八粥啊，是师兄一个人煮的，煮了好大一锅。”忘忧伸手比划着。

　　“他不让我煮粥，说我只会添乱。”他推开厨房的门，回头补了一句，“这会儿还在里头煮着呢，时施主，就是里屋那个小门，进去便是了。”

　　时眠点了点头，走到门边，往里看。

　　灶膛里的火光把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气泡从锅底升上来，顶破，把粥的香气顶得满屋子都是，红枣的甜、桂圆的厚、糯米的稠、还夹杂着一丝药材的清苦，混在一起，暖而沉。

　　江敛站在灶前，一手拿着木勺搅粥，一手背在身后。他微倾着身，动作不快不慢，一圈一圈地搅。搅到锅边的时候手腕轻轻一转，把边缘快要糊住的那一层刮回来。他的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整条前臂。火光映在他手臂上，上面的伤痕很是清晰。

　　食指和中指上缠的细布已经被水浸湿了，松松垮垮地挂在指节上。布的边角散了线，线头黏在一处烫红的新伤上，伤口不大，但正落在旧冻伤的边缘，红得发亮。

　　冻伤还没好全，虎口便又添了一处新烫的，皮肤上起了半个小水泡，被热气熏得发白，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手腕往上，还有两道旧疤，不是烫的也不是冻的，是那种细长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早就落了痂，只留下比肤色浅一些的细痕。

　　这些伤不是同一个时候留下的。旧的叠着新的，冻的挨着烫的，有的好了，有的还没好。

　　江敛搅粥的动作没有停。木勺在锅里转了一圈，抬起来，在锅沿上轻轻磕两下，把勺底的粥汁磕回去，又重新入锅。粥的稠度已经差不多了，木勺提起来的时候，粥汁挂在勺背上，浓得不会立刻滴落。

　　“粥快好了。”时眠开口。

　　江敛转过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搅粥。

　　“还早。”

　　“我看见了，已经很稠了。”

　　“再煮一会儿。”

　　“你的手。”

　　江敛搅粥的动作没有停。

　　“没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次熬药膏烫了指节，说没事，修外面的烟灰炉子的时候，烫伤了手，也不说，这次又红了，上面缠着的绷带又松开。”

　　“腊八煮粥，本就该用些心，若是让尘事扰了心思，烫伤烧伤都是天意。这是僧人的苦行之一，算不得什么。”

　　“苦行？”时眠的声音没有提高，却是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把自己的手熬成这样，叫苦行。修香炉烫了满手泡，叫苦行。大雪天炭不够烧，冻得指节都裂了，也叫苦行。你在这破庙里，每天都在苦行。受过的苦和罪还不够吗？你是在为什么事情赎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江敛并排站在灶前。锅里升腾起来的白汽凝成了雾，笼在两人的周身，隐隐约约的影子映照在对面的墙上，模糊了样子。

　　“你在躲什么？”

　　江敛的手停了一瞬。木勺悬在粥面上，蒸汽从勺沿两边漫过去。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了一层薄薄的暗影。

　　“施主想多了。”

　　“守皇陵的人，怎么会被追杀？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莫不是你躲着的人同我有关？你躲得不是尘事，你究竟躲了什么？是人？”

　　“你说日常关心不算什么。你说苦行是修行。”他把江敛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轻轻点过虎口上那颗小水泡的边缘，没有碰到伤口，只触到周边泛红的皮肤。

　　“可你不让忘忧熬腊八粥，是怕他烫着。你让他烧最足的炭，自己的禅房却连炭都不舍得添，这不是苦行。你给每一个人挡着，把自己搁在最外面。你说算不得什么，你的手成了这样，却连药膏都不肯涂，江敛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自己的手从时眠手里抽出来。重新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一圈，动作依旧稳当，声音却低了。

　　“……谁都有自己的债。”

　　“你不欠任何人的。”

　　“你不懂。”

　　“那你让我懂，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时府灭门的那天，你究竟喊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本不在西山寺中修行，为什么来了这边？你在佛堂诵读了三千六百五十天的经文，为何心还是静不下来？你不说，我怎么懂。你说了，我才能懂。”

　　江敛没有回答。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明一半暗一半。

　　“……粥好了。”

　　江敛盛了一碗出来，放在灶台边缘。

　　“放一个孔明灯吧。今晚，我跟你一人一个，地点的话就在墨梅园吧。”时眠看着那升腾的蒸汽，揉了揉眼睛，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盒，塞到江敛手中。

　　“这是烫伤膏，记着早晚各一次。”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春生已经把孔明灯从包袱里翻出来了。

　　他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手里攥着两盏没撑开的纸灯。

　　“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说是来讨彩头，彩头讨了，人却……”他把话咽回去了。

　　时眠在床沿坐下。窗外，小厨房那边的动静渐渐停了。

　　忘忧端着粥从厨房里跑出来，边跑边喊：“时施主、春生施主，你们的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粥碗在手里晃了几下，洒出来一些落在雪地上。

　　“师兄说，今晚的孔明灯他去拿。”忘忧把粥碗塞进春生手里，扭头朝东厢房的窗户眨了一下眼。

　　“他还说时施主那碗粥他重新盛过了，放了多多的莲子。”

　　时眠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搅了一下碗里的粥。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把睫毛蒸得微湿。他看见碗底沉着几颗莲子，白白胖胖的，和红枣桂圆挤在一起。

　　他不信神佛。但倘若今晚真要放灯，他想写两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