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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暖冬 程昼在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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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流来的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暖棚。
说是暖棚,其实就是一个用旧木条和透明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子,搭在苗圃旁边那面朝南的墙根下。棚子不大,但刚好罩住那排薄荷的根部,还有旁边两盆新移栽的草莓。程昼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院子中间愣了三秒,然后转头问宋夜,“这是暖棚还是迷宫?”宋夜看了一眼,“暖棚。他上个月就开始攒材料了。”
程昼走近看了看——木条是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长短不一,但被削得差不多齐整,用麻绳绑在一起,绑得不太好看,但很结实。塑料布是透明的,边缘被压在一排捡来的砖头下面,风灌不进去,但阳光能透过去。程昼蹲下来,把脸凑近塑料布往里看了一眼——薄荷的叶子在棚里绿得发亮,比外面那排早枯了的更精神。草莓苗也还在,矮矮的,叶子舒展着,有两棵还抽出了新的卷须。
“叔叔,您这暖棚能过冬吗?”程昼问。父亲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能。今年先试试。不行明年再换。”
程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着那个棚子,忽然笑了。“这个塑料布,是不是上次程昼买回来的?我用来盖沙发的那个?”父亲没有回答,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来了。不是因为谁特意叫的,是周六,是老宅,是入冬后第一次全员到齐。林栖带了一袋炭,说放在暖棚角落里可以吸潮。陆听晚拎着一个工具箱,里面有锤子、钳子和一卷新的麻绳,比父亲用的那种粗一些,也韧一些。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棚子,又看了一眼父亲。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父亲没说“不用”,陆听晚也没问“要不要帮忙”。她把工具箱放在廊下,打开,取出那卷麻绳,剪了一段,蹲下来,把棚子四角的绳子重新加固了一遍。她绑绳子的手法和父亲不一样,绕得紧、结得小,但方向一致,都是往同一个地方收紧的。
程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们俩绑绳子的方式一模一样。”陆听晚没有抬头,手还在绳结上,“小时候看他绑东西,看会的。”父亲端着茶杯站在廊下,没有看她们,但他喝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听什么。程昼注意到那个细节,没有说破,转身走进厨房。
宋夜已经在厨房里了。她今天来得早,比程昼还早,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萝卜和排骨。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肘弯,头发扎得利落,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程昼注意到料理台上多了一罐新买的麦芽糖,旁边搁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勺半”,是宋夜的字迹,端正得像在写医嘱。
“你什么时候会炖萝卜排骨汤的?”程昼靠在门框上。宋夜把萝卜块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身去洗另一把锅。“上次问了林栖。她说叔叔冬天喜欢喝这个。”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试了一次。还行。”程昼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那我今天有口福了。”宋夜没有挣开,但她的手在水流下面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环在自己腰前的手,声音很轻,“别闹。要炒菜了。”
程昼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没走,就站在旁边,看宋夜往锅里倒油,放姜片,炒排骨。排骨在锅里翻动,油花溅起来,宋夜微微侧了一下脸,避开了。程昼伸手替她把火调小了一格,宋夜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等那簇火重新稳下来。
父亲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盆被移到暖棚旁边晒太阳的薄荷。他把它放在厨房窗台上,又摘了两片叶子,冲洗干净,放进自己的水杯里。宋夜看见了,没有评价,但她把灶台旁那碟切好的葱花往他那边推了两寸——刚好是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父亲拿起来,撒在正炖着的萝卜汤里。程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角色变轻了。以前她是这间厨房里最活跃的那个人,现在她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另外两个人在这间窄小的厨房里慢慢合上彼此的动作。
她没觉得失落。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程昼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今天穿了件红色围巾,进门的时候把围巾摘下来搭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一件浅灰色外套。“叔叔!暖棚搭好了?”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暖棚旁边,用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选了一张发到群里,配文:“叔叔的暖棚完工!草莓和薄荷安全过冬!明年春天请早!”Claire秒回了一连串法文感叹词,后面跟了一句中文,“像小房子!给植物住的!”程昼回:“对!植物的小房子!你回来的时候可以进去参观!”
母亲来了之后,院子里更暖了。她今天带了炸藕夹和一袋新买的红枣。她把藕夹放在桌上,顺手把暖棚旁边被风吹歪的一角塑料布重新压好,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被角。
晚饭很丰盛。萝卜排骨汤是宋夜炖的,排骨炖得脱骨,萝卜透明,汤色清亮。程昼蒸了螃蟹,这次是公母分开蒸的,因为父亲说过母的蟹黄多、公的蟹膏厚,蒸的时间要差一分钟。她蒸的时候特意在锅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用大字写着“公蟹十分钟,母蟹十一分钟”。父亲看见了,没有评价,但他把自己面前那只母蟹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在程昼的碟子里。程昼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母蟹,“叔叔您不吃?”“给你的。”父亲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自己碗里。
Claire的视频通话在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打进来。她刚下班,头发还夹着一支铅笔,背景是巴黎的厨房。她凑近屏幕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萝卜汤、蒸螃蟹、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亮晶晶的桂花糯米藕——然后发出一声漫长的法文叹息,翻译成中文大概是“为什么我又在吃三明治”。乔羡从画面外探进半边身子,冲镜头挥了挥手。Claire用中文说:“下个月回来。机票买了。十二月十八号。”程昼在屏幕那头算了一下,“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很快的。”Claire说完又补了一句中文,“很快。”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三明治,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那一桌菜,认真地说:“我到时候要吃螃蟹。还有汤。还有那个藕。还有薄荷水。”她顿了顿,“薄荷水我自己泡。用叔叔种的。”
父亲在镜头外听到了这句话。他没有出现在画面里,但他在大家说话的时候,从窗台上摘了两片薄荷叶,放进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上温水,放在茶几上。那只杯子旁边,是之前林栖装薄荷叶的玻璃罐,已经装了大半罐,封口用蜡封过。程昼后来看到那只杯子和那罐薄荷,没有说什么。她知道,那只杯子是给下个月回来的人准备的。
饭后的院子里安静下来。秋风已经彻底换了方向,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烧落叶的烟味。程昼和宋夜坐着没走。宋夜在看手机,程昼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暖棚旁边。她蹲下来,隔着塑料布看里面的草莓苗。有两朵小白花偷偷开了,被夕阳的余光照得毛茸茸的,像两颗还没成熟的星星。
“宋夜。”她喊了一声。宋夜从椅子上抬起头,看见她蹲在暖棚旁边的背影。“怎么了?”“草莓开花了。”宋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朵小白花。“嗯。”她蹲下来,和程昼并肩蹲着,看着那两朵花在透明的塑料布后面微微颤动。“明年春天会结草莓。”程昼说。宋夜想了想,“够你吃吗?”“够。反正你也不爱吃甜的。”宋夜没有反驳,但她伸手碰了一下塑料布的表面,指尖在冰凉光滑的膜上留下一小圈温热的痕迹。
她们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程昼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看见父亲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杯薄荷水,正看着她们。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父亲挥了挥手。父亲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程昼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暖棚的照片。塑料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夕阳照得泛着粉色的光。暖棚里面,薄荷的叶子和草莓的小白花都还看得清。她配文:“叔叔的暖棚。草莓开花。薄荷过冬。明年春天见。”Claire回了一个草莓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等我回来吃。”宋夜回了一个句号。林栖回了一个“嗯”。陆听晚没有回复,但她点开照片,把那些细节看了一遍——暖棚角落的砖头、被重新绑过的麻绳、塑料布内侧的水珠、薄荷叶上那道被阳光照出来的脉络。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喝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秋风还在吹。暖棚里的草莓花安静地开着,等着明年春天变成红色的果实。那罐薄荷叶安静地封着,等着冬天被泡开。那只玻璃杯安静地放在茶几上,等着下个月十八号,有人推开门走进来,用同样的薄荷,泡一杯带着甜味的热水。有些事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还没走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