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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局终   院子里 ...

  •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已经是申时了,日头偏西,可暑气不仅一点没散,反而闷得更紧。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一声…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他穿一身素白的长衫,洗过很多水的那种白,不是簇新的亮白,是穿旧了的、揉软了的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散落几缕垂在肩侧。看背影,像哪家清闲的读书人;可若绕到前面,便会看见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他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

      墨玉的,黑得纯粹。像是盛着一滴凝固的夜色。他把棋子举在眼前,不知在看什么随后,又轻轻放回棋盘上。

      棋盘上是一局残局。

      黑子围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紧。白子困在网中央,只剩两口气。这样的棋,明眼人一看便知胜负已定——若是黑子再落一子,白子便全军覆没;若是白子走脱,那得连走三步妙手,才有活路。

      可这局棋停在这里,停了三年。

      一个穿青布衣裙的侍女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石桌旁的人,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出声。

      她在府里伺候了三年,始终摸不透这位“沈先生”的脾性。话极少,极少笑,每日除了处理少爷留下的那些事务,便是坐在这院子里下棋。一坐便是一整个下午,有时从日升坐到日落,有时从日落坐到天明。

      天边有云在堆积。

      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谁用笔在宣纸上淡淡地扫了几笔;然后越积越厚,越压越低,颜色从灰白变成青灰,又从青灰变成铅灰。蝉忽然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沈先生,”侍女唤道“要下雨了。”

      石桌旁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侍女咬了咬唇,想再劝,最终还是退下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

      “啪。”

      很轻的一声,落在白玉棋盘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来得又快又急,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

      沈澈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滑过眉骨,流过眼睑,最终停在唇角。他尝到一丝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盘棋。

      随即他伸出左手,拈起一枚黑子;又伸出右手,拈起一枚白子。两只手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左手落下。黑子落在西南角。那个位置不是杀招,是生根。

      右手落下。白子落在东北隅。那个位置不是防守,是呼应。

      雨声越来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喧嚣的寂静。沈澈忽然抬起头,任由雨水砸在脸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

      在雨声的最深处,在心跳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浅,寻不到踪迹。

      那是另一个人的呼吸。

      三年来,每一次下雨,他都能听见。不是幻觉,不是思念成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这局棋——黑子不在了,可黑子的气还在。那一口气,落在棋盘上,也落在他的身体里,缠缠绕绕,分不开,也散不掉。

      “黑。”他轻声说。

      雨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雨天。那时候他还不叫白,那个人也还不叫黑。他们都还小,小到不知道这辈子会遇见什么人,也不知道遇见之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他睁开眼,雨水流进眼眶,刺刺的疼。

      那是哪一年来着?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那个雨天,有一只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进来,掌心托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比今天这场雨更大。

      那时京城西边有一片棚户区。说是一片,其实也算不上“区”,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窝棚,东倒西歪地挤在城墙根下。用破木板搭的,用烂草席围的,用捡来的碎瓦片垒的。下雨时,所有窝棚都在漏水;天晴时,所有窝棚都透出一股臭味。

      那片地方没有名字。住在那里的人,也没有名字。

      有一个孩子,在最深处。

      他的“家”是一个茅草棚,比狗窝大不了多少。四面透风,顶上漏雨,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稻草里躺着一个人,已经三天没有动静了。

      孩子知道她死了。

      死人他见过很多。棚户区里每天都有人死——老死的,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被人贩子拖走后再也没回来的。死人会被抬走,抬到城外去,随便挖个坑埋了。有时候连坑都不挖,就那么扔着,任由野狗啃。

      可她还躺在这里。

      孩子蜷在她身边,发着烧。身体烫得像火烧,可他又冷得发抖。他想喝水,可棚里没有水。他想喊她,可她不会应了。

      他只是蜷着,等着。

      等自己也变成一具尸体,然后和她一起被抬走。

      棚外有脚步声传来。

      孩子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这几天他总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脚步声——收尸人的,人贩子的,野狗的。每一次,脚步声都只是经过,然后远去。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一样。

      很轻,很稳。踩在烂泥里,却没有那种“啪叽啪叽”的声音,而是一种奇怪的韵律。

      脚步声停了。

      “这里有个孩子。”

      声音传来。孩子的耳朵动了动。那个声音太奇怪了——不是棚户区里那些沙哑的、尖锐的、绝望的声音,也不是那些麻木的、呆滞的、没有生气的声音。那个声音像……像什么呢?孩子想不出来。他这辈子没见过什么纯净的东西。

      “少爷,离远些,脏。”另一个声音说,带着焦急。

      “他还活着。”

      脚步声靠近。有什么东西从茅草棚的缝隙里伸进来。

      一只手托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

      孩子的眼睛盯着那只手,一眨不眨。

      那只手白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圆润,大拇指指腹及食指关节内有淡淡的茧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手——不是干活的手,不是讨饭的手,当然也不是杀人的手。

      他没动。

      “你饿吗?”那个声音又问。

      孩子终于动了。但他没有去接那块糕点。他伸出自己的手,想碰碰那只干净的手但却又收了回去。

      他的手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是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留下的疤。那只干净的手直接抓住了他,将糕点直接塞到了手中。

      只是顿了一顿。

      孩子抬起头,透过茅草棚的缝隙,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上有那么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才有的不谙世事的亮——那种亮他没见过,也想象不出来。那双眼睛的亮,是另一种亮。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一切,却不被一切沾染。

      他看着孩子,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孩子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那张脸问。

      孩子张了张嘴。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他已经三天没喝水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叫黑。”那张脸说,“虽然家里人都叫我墨玉,可我喜欢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因为黑色最干净。”

      孩子听不懂。黑色怎么干净?在他的世界里,黑色是泥泞,是污秽,是腐臭的夜,是死人的眼睛闭上之后的样子。

      “你呢?”那双眼睛又问。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摸着他的脸,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凑近去听,听见她说:“我的儿……要是有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的。

      “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白?”那张脸笑了,“真好。你等我,我去拿药。”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把手里那块糕点塞进茅草棚里。

      “先吃点东西。”他说,“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远去。孩子攥着那块糕点,感受着油纸下柔软的触感。他没吃,只是攥着。

      雨还在下。

      他等了一刻,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天渐渐暗下来,等到乌云压得更低。

      脚步声再次响起。

      可这次不对。

      不是那种轻而稳的脚步声,而是杂沓的、粗重的、带着恶意的脚步。孩子的心猛地揪紧,他本能地往稻草里缩了缩,屏住呼吸。

      “就是这儿?”

      “对,说是有个干净孩子来过,那孩子肯定还在附近守着这个小的。把那小的抓了,不愁大的不回来。”

      棚口突然被掀开。一只手伸进来,像拎小鸡一样把白从稻草里拎了出来。

      他的脑袋撞上什么,眼前一阵发黑。他拼命挣扎,咬那只手,踢那条腿,可他太虚弱了,那点挣扎在人眼里就像猫挠。

      “这小崽子还咬人!”那人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耳光。

      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块糕点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烂泥里。

      后来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山里,很深的山里。坐马车坐了七天七夜,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最后马车停在一道高高的围墙外面,他被拽下来,推进一扇黑漆漆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让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然后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很多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他们都穿着一样的灰衣服,都扎着一样的头发,都用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他后来学会了——那是在看一个活物,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代号,写在每个人胸口缝着的布条上。,所以那个布条上写着“影”教官喊他的时候就喊这个,其他孩子喊他的时候也喊这个。喊久了,他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人用另一种声音喊过他——喊的不是代号,是别的什么。

      那个声音喊的是“白”。

      可他没再听过那个声音。

      他学会了杀人。

      用刀,用剑,用匕首,用毒。在黑暗中潜行,在睡梦中取人性命,在被发现时全身而退。也学会了挨打,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遍体鳞伤后站起来继续练。

      第一年,他杀了第一个人。

      那是教官的命令——两人一组,活着的那个才能留下。他对面站着的孩子比他小一岁,眼睛大大的,看着他的时候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杀了那个人。

      睁开眼时,那个人躺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
      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那天夜里,他将手洗了许多遍 ,手被搓的通红他却浑然不觉,依旧这么搓着像是要把这张沾满了血的皮肉搓下来。脑子的的画面如何都去不掉胃里是一阵反胃吐着…吐着

      后来就不吐了。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可他一直没学会的是,把那个声音忘掉。

      那个声音喊他“白”。

      那个声音说“你等我,我去拿药”。

      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回去找他,不知道那个人发现他不在了之后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记得,曾经在烂泥里见过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他只知道,每次下雨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那只干净的手,想起那双很亮的眼睛,想起那个奇怪的说法——“黑色最干净”。

      他把那块发霉的糕点留在心里,一直留着。

      哪不是吃的。

      但到底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谢谢

      在他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他已经被带出那个地方,分到京城一个世家大族做暗卫。说是暗卫,其实和杀手营里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把刀,当然也没有人会给一把刀取名字

      那一年的某一天,他被派去保护一个人。

      说“保护”是好听的,其实就是跟在那个人的影子里,看着有没有人要害他,要是有,就替他把那些人的命收了。

      他不知道要保护的是谁。这种事不需要他知道,只需要他去做。

      那天傍晚,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

      是在那个人的院子里。天快黑了,廊下点了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暖色。那个人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正在和身边的人说什么。

      他站在暗处,等着。

      那个人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那个人脸上。

      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长大了,长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亮,还是那样干净,还是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一切,却不被一切沾染。

      那双眼睛看向他站着的暗处。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

      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可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那个人说,“名字不重要。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他低下头。

      他知道,那个人没有认出他。

      也是,怎么会认出呢。到底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他应该庆幸。

      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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