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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望仙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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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丈高的慈仙金身之下,崔氏族人下跪祭拜,司礼太监于一侧手捧皇帝金册,宣读崔荥的平生功绩,百姓和皇帝对他的追思等。
礼毕,山间一声撞钟敲响久久回旋的梵音。
到山间望仙台小坐,分食糯米、红枣、松子等蒸制的仙糕,少年们似群鸟唧唧咋咋,说起从会稽到建康一路前来的风景,建康近日潮流等,对上崔韫,却纷纷转了一副尊敬的语气,对他敬称叔父。
还有一些年长的族人,也逐一过来见过崔韫。
崔韫年纪轻,辈分却大,又是家主,在崔氏族内极有威望,此时一身锈红官服,更显得眉目沉静,稳如磐石。
他口吻淡然,对少年们,问完这个的学业,又问那个的诗文,把一个个问得垂头丧气。对待长辈,则询问会稽家中俗务,把他们问出了一身冷汗。
家主虽然位处中书令,掌天下事,却对崔家的事务十分尽在掌握,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他们的老底都摸透了,令他们瑟瑟发抖,知无不言,全然不敢有所隐瞒。
尤其是崔韫的堂叔崔庸,已然年近六十,在崔韫年幼时掌过一段时日的崔家大权,后来被崔老夫人和崔疑联手斗败,远离京城做了徐州刺史,对这年轻的家主,难免心中存了芥蒂。这些年见识了崔韫的手段,今日又见他这般风神俊朗,气度非凡,俨然有神仙之姿,再不敢在心中轻慢,与旁人一起连声道“参加家主”。
众人还需到乌衣巷崔家见过老夫人,先行离开。
望仙台上只剩崔韫一人,负手而立,望向薄雾飘渺的山岚,山风猎猎,素白衣袍翻卷如云。
“见你如此,我便尽可以放心地云游江湖了。”一人走近,是崔韫的二叔崔疑,刚才并未参与祭祀,崔韫浅笑问:“二叔是睡过了,误了时间,还是不想拜祭父亲的金身?”
崔疑四十出头,云游江湖多年,面相仍如少年清爽,仰面笑了几声,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是亲自赶去京郊取了这药,我特意拖江湖好友,费了一番周折从苗疆寻回来的,‘春花厌’的解药。”他的语气变得认真。
崔韫接过药瓶,凝望瓶身。
崔疑知道有人给崔韫下药,意在毁掉他的清名,崔韫,是崔氏的梁柱,若他出事,整个崔家经营多年的基业,将岌岌可危。
他叹息道:“崔家这些树敌太多了,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六郎,辛苦你独力支撑。”
他亦甚为佩服自己这侄儿,在家主之位上尽心尽力,让他,可以自由出走,把年迈的母亲、年幼的儿女都留在建康,思及此处,崔疑道:“是我做叔父的亏欠了你。”
“二叔今日怎么这样多愁善感,”崔韫收好药瓶,安慰二叔道,“那些躲在阴暗处的小人,也只会用下药这般行径,左右伤不了我分毫,还能叫我顺藤摸瓜,敲山震虎,叫他们不敢再造次。还有,做这崔家家主,对我而言,亦并非难事,二叔喜欢江湖自由广阔,我偏爱朝堂社稷千秋,青史留名,人各有志罢了,何来亏欠于我。”
崔疑笑了笑感慨:“便是如此,我也还要谢你。”
其实崔疑知道,哪有人天生就喜爱那官场樊笼呢?崔韫小时候,崔荥还活着,也曾跟着他这二叔仗剑走马,游历整个南梁,那时候的崔韫,性情不算活泼,却也不失孩童的天真,路旁撒手赶鸟,河边赤脚淌水,对一草一木皆满怀好奇,实在是殷殷可爱。
而今却是日复一日温润、从容、不动声色。
崔疑希望崔韫能尽量愉快,比如娶一位好妻子,与他知心同行。
山下的门禁已开,百姓鱼贯涌上山道,从望仙台看下去,宛如一条蜿蜒的黑河隔开两侧绿岸。
崔疑倾向崔韫笑问:“你选的是季家的小姐,还是李家的小姐?”
崔韫同意议亲,可是近日建康城中第一大要事,无数官宦之家,想尽办法把画像送到崔老夫人那儿,或是遣了德高望重的人来说亲。崔老夫人,这些天拉着刚回到家的崔疑,从家世、容貌、才华、品德,最重要的品德上,筛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留了季家和李家两位小姐的画像,送到崔韫房里。
还不知他选了哪一位。
崔韫远望着上山的人潮。
凝神聚气,唇角轻弯。
“李家小姐,精通文墨,曾立志做修史女官,叫她来做崔家的内宅妇人,是屈才了。”
“季家小姐呢?”
“季家小姐,有南梁第一美人之称,但我只求夫人宜室宜家,美貌亦非我所愿。”
这语气严肃得像个老学究,崔疑噎了一下,有些理解母亲为何总说崔韫挑剔了,他摇头不赞许道:“只怕是个神仙妃子,也能叫你挑出许多毛病。”
“若是命定的缘分,兜兜转转,总会来到。”崔韫目色愈深,语调寂然,“不急。”
*
琥珀和邹谊、骆十五一起上山祭拜了慈仙。
骆十五认认真真叩头,求慈仙保佑发大财,许愿的声音整个大殿都能听见,邹谊暗讽他没教养,“这……这十五弟弟,怕是会遭人笑话……”见琥珀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也就作罢。
琥珀抬头仰望慈仙崔荥的面容,发现他的眼珠子竟是整颗红宝石所制。
三丈塑像通体纯金,流光溢彩。
她想起听人说过,“富可敌国,非但不藏,反而明晃晃的亮出来,还被万民敬仰,君王倚重,普天之下唯有一个崔家,可见崔氏道行,深不可测。”
那些不可测的计量,也许都去了公子的桌案上,变成永远也看不完的事务,批阅不完的公文。
下山时下了小雨,道路泥泞,走得艰难,邹谊如同孔雀开屏,侃侃而谈这山脉地形的门道。骆十五嗤了一声,在地滑处拉了一把琥珀的手臂,任由邹谊险些滑下去。
“你……你这小子,当真歹毒!”邹谊堪堪站稳,扶正官帽,口中指责道。
在琥珀面前,到底很快收敛了怒色,只在心中想了数个整治这刁民小子的办法,叫他知道天高地厚。
“邹公子,你还好吗?”琥珀问。
“琥珀妹妹,我没事,你别担心。”
前方的一位老者就没那样好运,“哎呦”一声,摔下去几级台阶,周遭的人纷纷去看他的情况。
老者面色痛苦:“怕是老腰摔断咯!”
有人说:“附近有个望仙台,我们可以先把他搬到那儿去,请下山的人去找大夫,或是此地有没有大夫,请随我一道过去。”
琥珀道:“我不是大夫,是医馆的帮工,略懂一些医理。老先生的伤势也许耽误不得,我可以先为他看看,等大夫来了,再做定夺。”
骆十五、邹谊和那个年轻男人一起搀扶老者,离开下山的大路,通过小道走向望仙台。
年轻男出奇的话多:“中书令大人喜爱登高望远,专门命人在这山间开辟了一座亭台,偶尔上山与其父慈仙对饮,曾醉里作诗,‘山色满杯邀圣醉,云台俯仰望仙游’,故而以望仙台为名。”
邹谊与男人对话:“你可知大人何时会来?平日里百姓可否上来?”
“大人诸事繁忙,何时会来自然难以预测……”
琥珀一直担心摔倒的老者的情况,见他脚步奇快,身姿轻快,不像摔到了腰,心中有些纳罕。
走了大约一刻钟,便见半山云雾间,一座亭台凌空而出,飞檐挑云,朱柱擎天,恍若仙宫落于凡尘。
几人被这巧夺天工之景震惊。
登阶上台,年轻男人与青衣奴仆说明是由,奴仆把众人引到一处隔间,把老者安置在软榻上,对几人说,这望仙台有廊桥直通慈仙庙,有医师长居庙内,可以请过来为老者诊治。
“我家主人恰好在此,他说辛苦诸位把老者送来,他问你们,是否愿意入望仙台一叙。”
“你家主人……那岂不是……”邹谊讶然问。
“正是中书令,崔韫。”
*
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山青色,朱红立柱如同画框,框住一道清隽的身影。
崔韫素衣如雪,玉质金相,笑意温雅,唤几人入座。
邹谊想不到今日有机会见到崔大人,拜见过后,便说起调任到尚书台一事,难以按捺激动,“同僚都说,是崔大人替我美言,才让我得以调任,一直想要亲自拜谢却苦于没有门路,今日竟有此神仙造化,真是令我欣喜不能自胜。”
崔韫道:“我看过你写的《编户齐民要略》,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屈居八品太常寺主簿,实在浪费人才,尚书台确实更适合你,我只是举手之劳。”
崔韫的目光转向拜见过后,就一直呆坐着的骆十五和琥珀。
他们的肩膀相近,跪姿也类似,都有些局促。
邹谊忙道:“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今日一同前来拜祭慈仙,他们都是城中春杏堂的帮工,这位小兄弟是骆十五,这是琥珀……”
“琥珀,你来了,为何不与我说一声?”崔韫问道。
数道目光同时看向琥珀。
琥珀呼吸绷紧,肩膀僵直,眼睫似蝴蝶轻颤。
“我……”
该用什么语气,说什么话?一个民女和中书令大人,应该有怎样的私交?
暴露了他们的交往,会不会对公子的名声有碍?
她还未想好如何回答,邹谊道:“原来琥珀妹妹和崔大人相识么?琥珀妹妹与我乃是邻居,素日里,亲如一家,逢年过节,都是一起过的。”
“琥珀……妹妹。”
崔韫品嚼着“妹妹”两个字,阗黑眉眼涌动暗流,问邹谊:“你上次说心上人为你绣了香囊,可是琥珀妹妹绣的?”
“正是!”虽然“心上人”一词让邹谊有点面热,但他早就想证实,琥珀到底是不是崔家人,眼下崔大人把那香囊和琥珀联想到一起,正是他所愿,他斟酌道:“不知大人与琥珀是什么关系?说来惭愧,若早知道琥珀与大人有旧,我该早些拜见大人才是……”
崔韫笑意愈深。
甚至“呵”了一声,极畅快似的,拂开衣袖,“我与琥珀相识多年,情分,如同亲眷。”
“算起来,琥珀亦是我的妹妹。”
邹谊快要被这天降的欣喜击晕,他没想错!
能叫崔韫唤一声“妹妹”的人,必定在在五服以内,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办法认祖归宗。而崔大人这样的神仙人品,必定不忍妹妹在外受苦,私下里多加照拂,因此早知道他和琥珀的私交。
注意到他,为他升官,皆是因为琥珀,崔大人,这是想要为琥珀择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