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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九命之猫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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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不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十个指头像十粒圆润的米粒,指甲还泛着淡淡的粉。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发现这只手和任何一只化形不久的小妖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你和我一样,天生就不是普通的小猫。”女子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的无奈和心疼,“我们是九命猫,有九条命的猫。”
沈清抬起头,撞进女子那双眼睛里。那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山涧最深处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旋涡。
“命?那是什么?”沈清问。
她那时太小了,小到还不明白“命”这个字到底有多重。
女子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心口。
“就是能比别人活的更久一点。”女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也是这样,所以别人死一次就结束了,你要死很多次才能结束,这样也算是一种痛苦吧。”
沈清还是不明白。她歪着头,看着女子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丝,“为什么这个叫痛苦呢,我的“命”比别人的要多,多了不就是更好的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种沈清后来才读懂的、深深的遗憾。她想要嘱咐的话太多了,多得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你会明白的。”女子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
可她的指尖滑落下来,没有一丝的暖意。
再也抬不起来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沈清,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缓缓地、缓缓地散尽了。
最后又变回了那只熟悉的大猫模样。
沈清跪在她面前,攥着她渐渐冰凉的手指,发不出声音。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起她素白的裙角和凌乱的发丝,吹落松枝上新绿的嫩芽,落在女子的衣襟上。
“大猫。”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不丢掉“命”呀。”
她站起身,将大猫背回了山洞。
她把她放在干草堆上,把断掉的尾巴轻轻拢好,把沾血的毛一点一点擦干净。
“你等一等,我亲自去外面看看,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回来找你。”站在洞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干草堆上的雪白身影,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我要去人间,看看什么叫命,看看人是怎么样的,看看他们都是怎么变的!”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出了山洞。
黑暗又涌了上来。
沈清的意识从回忆深处浮起,像从深水底下冒出水面。
那是她第一次下山。
她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沿着大猫曾经带她走过的山路往外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了山脚下的镇子。
没有了大猫,她连化形都不太会,更不会收敛妖气,浑身白毛炸得像一团蒲公英,一双蓝眼睛在暮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镇上的人看见了她,一下就说出她是妖。
她当时还在想:她是妖呀,可妖怎么啦?
但是有人尖叫,有人朝她扔石头,有人拿着铁锹追着她跑。她就知道了,人是不喜欢妖怪的。
再一次意外中,沈清被捕兽夹夹住了后腿,一瘸一拐地钻进草丛里,躲了一整夜。
那是她第一次后悔没有听大猫的话。
腿坏了,外面还有这么多坏人,她只敢缩在山脚下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听着镇子上传来的犬吠声和人声,把自己团成一个白球。
她想大猫了。
想大猫用尾巴把她卷进怀里,想大猫一下一下舔她的脑门,想大猫说"别怕”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笃定。
可是大猫不在了。
沈清在树洞里躲了三天,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叶子上的露水,可是天气越来越冷,下雪了。
到了第四天,她实在撑不住了,刚刚爬出树洞就倒在了雪地里,可这时候却看见了一个人。
她强撑着竖起浑身的毛,可那人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背着厚重的药箱,面容温和,手指干净而温暖,蹲下身看着她好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来。
沈清那时候已经怕了人,她往后缩了缩,呲出尖牙。但那人没有躲,只是安静地伸着手,等她放下戒备。
“别怕。”那人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沈清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大猫有点像,于是收起了爪子。
她被那人托着前肢抱了起来,放进怀里。
那人的衣襟上有淡淡的药草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是沈清后来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那是她在大猫离世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也是她后来在深山里独自修行百年,决定再次下山要去寻找的恩人。
沈清感觉到了一丝暖意,有一团暖光从她心口的位置透出来,像一盏被谁悄悄点亮的小灯,虽然微弱,却让她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她都想起来了,她是一只九命猫,这次是来凡间报恩的,还有大猫…她怎么会把大猫给忘记了…
可现在恩还没有报完呢,就遇上了谢辞,然后就有了生死咒,他们要去解咒呢,这一次沈清才渐渐明白,大猫说的命是什么了。
第一次在江南雨巷,她蹲在屋檐下看桂花糕铺子的蒸笼冒热气,结果等来了一柄长剑。谢辞那一剑刺穿她心口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害怕。疼是真的疼,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又活了。
那是她第一次失去命。
第二次在栖霞古寺,那尊邪佛的藤蔓从背后贯穿她的喉咙,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灌满了血,说不了话,喘不了气,只能听见谢辞的剑在耳边呼啸。
第二条命没的这么快。
第三次在永安镇,废弃宅院的古井里伸出黑色的触手,从她的后背贯穿到前胸,把她整个人钉在青石板上。
而今天是第四次。她替谢辞挡了戚北那致命一击,暗红色的邪光贯穿她的胸膛,像一颗灼热的石子投入她的身体,炸开。
命越来越少,每一次死都越来越久,怎么办,大猫。
没有了命,会变成什么样呢?
九条命,已经用了四条,还剩五条。
沈清想笑,喉咙里却涌上来一股血腥味。
大猫说得对,九条命不是恩赐,是诅咒。因为可以死而复生,所以她每一次都敢往前冲,甚至其他人都比她自己要更加在意她的命。
“你呀,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大猫出现在了眼前,却是满脸的苦恼,“那个人难道值得你拿命去换。”
“是因为有生死咒,所以我才…”沈清连忙摇摇头,“可是—”
“好啦,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浪费你的命。”大猫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团光也越来越淡。“你总该要听我一回话吧。”
“大猫!”
光散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一次,沈清觉得胸口有了温度。像有人把她从深水里捞起来,用力按在胸膛上,贴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响。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喊一个不肯回家的人。
“沈清——沈清——你醒醒——”
她努力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头顶是沉沉的暗蓝色天穹,远处有零星的星子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薄薄的,像谁不经意撒了一把碎银子。
谢辞一脸苍白的跪在旁边,他的眼眶是红的,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很小,很小,却清清楚楚。
沈清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还是想笑,因为谢辞那个样子实在太狼狈了。
发带散了,一缕墨发贴在额角,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痕,月白的料子被揉得皱皱巴巴,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手帕。
她还是笑出了声。
谢辞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心口,那片被邪光贯穿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边缘一层层褪去,新肉泛着淡淡的粉。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现在没事了吗?”
“嗯。”沈清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脸。指尖还在半路上,就被他一把攥住了。力道大得吓人,指节被捏得泛白。
谢辞没松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额头抵着她的指根,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也不吭。
沈清感觉到了掌心里那片温热的潮意,像夏天午后忽然落下来的雨,又急又密。
“这次我等了好久。”谢辞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哑得厉害。
“嗯”沈清应了一声,“我看到了,天都变黑了。”
“我以为你…”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清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你差点死了,你差点回不来了,即使知道她可以死而复生,可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心惊胆战。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大猫以前拍她那样,一下,两下,很轻。
“我现在没事了。”她说。“我现在还剩下好几条命呢…”
长安城响起了打更声,一声接一声,在暮色里悠悠荡荡地回荡着,近了又远了,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