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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恩 江南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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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淡淡雨潇潇。
暮春的江南总被烟雨裹着,细蒙蒙的雨丝像轻纱,漫过青瓦白墙,润亮了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桂花糕铺子,正冒着袅袅热气,甜香混着湿润的水汽,飘得整条长巷都是。
一只小猫妖就蹲在铺子斜对面的屋檐下,安安静静像一团落了雪的云。
这是她化形的第三天。她还不太习惯用两条腿走路。素白的长裙被雨雾打湿了裙摆,沾了几点泥污,她也浑然不觉。一双杏眼又圆又亮,直勾勾盯着蒸笼里暄软金黄的桂花糕,鼻尖一抽一抽的,像在认真分辨那股甜香的来处。
只是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她身后有一截蓬松雪白的猫尾,正随着糕香不受控制地轻轻扫着地面。耳尖覆着一层细软白毛,被雨雾打湿了一小撮,软乎乎地垂着。
但她可不是贪玩跑出来的,她是来报恩的。
她自小在山林就听了许多妖怪的故事,人都是知恩图报的,所以我们这些小妖也要报恩。
这份念想,在她心底压了整整一百年。
还记得百年前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她还只是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小白猫,不懂人间险恶,莽撞下山,结果误入猎户设下的兽夹,后腿被夹得血肉模糊,疼得连叫声都发不出,冰天雪地之中,她要和雪团融成一片了,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
可就在这时候她闻见了一道桂花香,她还总觉得是不是已经冻晕过了头,不然冬日里怎么会有桂花香呢。
可她得救了,那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医者。
背着厚重的药箱,手指干净而温暖,小心翼翼掰开兽夹,将她捧在掌心,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冻僵的小身子,将她带了回去。
在那医者暖和的怀里,她拼命的抬头看她,她那个时候就觉得:你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一个人。
他们一起待了三个月,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还一起出去采草药,这个人,可真是很厉害的人,有一些的草药恐怕连山里化形的大妖怪都没有见过吧。
她那时还不能化形,只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遍遍记着她的气息,记着她温和的声音,记着她低头摸她头顶时说的那句话:
“你这小东西,可也要好好活着。”
她记了百年,此番入世,不为繁华长生,只想找到那医者,报答救命之恩。
不过凡人命短,或许恩人已不在世间,可等她出来时候,却闻到了那一丝熟悉的味道。
她凭着那一丝百年前残留的气息,一路寻到了这座江南小城,远远的瞧了一眼,近乡情怯,现在反而不敢过去了,只是在一旁眼巴巴的看着。
“沈医师,这是又出去救人了呀。”
一个大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沈清连忙缩了缩身子,把尾巴藏进裙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医者正从巷口走过,肩上背着药箱,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大娘递了一只竹篮过去:“今日刚做的桂花糕,知道你喜欢,特意送过来的。”
那医者推辞了几回,到底还是收下了。
小猫妖开心的在地上画圈,看来恩人喜欢吃桂花糕,可再次看过去,恩人呢?
恩人又不见了,她不敢直接去屋子那里敲门,她修炼不精,怕自己一身妖气吓到恩人,可现在还没有想出好办法去遇见她呢,那些大妖怪可都告诉过她,凡人是很害怕妖怪的呢。
可我不是普通的小妖怪呀——我是恩人救过的小猫妖呀。
她想了一百年的报恩,想了一百年的“你这小东西,可也要好好活着”,现在恩人就在眼前,她却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巷口方向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她分辨不出的力量——像山里的老妖说得那样,“拿剑的凡人,脚踩在地上是沉的,要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要赶紧跑!。
沈清猛地抬头。
一个身着月白衣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三步远处。他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得像昆仑千年不化的寒玉,墨发以深蓝发带束起,周身上下别无饰物。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朝下,尚未出鞘,但沈清已经浑身僵硬了。
“小小猫妖,竟敢在人间随意游荡,毫不收敛妖气。”
谢辞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剑尖丝毫不动,好似下一刻就直取她的性命。
“我、我不是妖孽……”她小声辩解,甚至颤动的用手将那剑尖向一旁挪过去,“我是来报恩的,我是好妖……我没有害人。”
她没有说完。
谢辞的剑已经出鞘了。
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快到她的眼睛只看见一道白光,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明白“他为什么杀我”,胸口就炸开了一阵冰凉的剧痛。
“噗嗤——”
锋利的剑刃破开皮肉,穿透胸腔。沈清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剑尖从自己心口冒出来,血珠沿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她雪白的裙摆上,绽开暗色的花。
她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杏眼里还蓄着泪,瞳孔却在慢慢扩散。
她听见自己倒下去的声音,听见身体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听见雨水打在青瓦上的细碎声响。
她想,桂花糕还没尝到,好亏。
“妖类祸乱苍生,留你不得。”
谢辞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那近乎冷漠的恪守——恪守他的道,他的规矩。
锋利的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清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只是很快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睁圆了眼睛,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软软倒了下去,雪白的裙摆以心口为中心,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鲜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她的呼吸顷刻断绝,眼睛还茫然睁着,泪水还挂在眼角,模样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谢辞抽回长剑,剑身一震,血迹尽散。他转身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月白衣袍在雨巷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修行十六载,斩妖不下百数,杀一只初化形的小妖,像斩一株路边野草一样寻常。
但他刚走出第七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极微弱的声响——
像是有人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谢辞脚步一顿。
巷口雨雾中,那具早已气绝的小小身体,正在慢慢坐起来。
沈清撑着发软的手臂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破了一个洞,裙摆上全是血,但那个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边缘一层层褪去,新肉泛着淡淡的粉,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一道被水冲淡的墨痕。
她抬头看向谢辞。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清比他更慌。山里三百年,没人告诉过她,妖还能死而复生。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指尖上沾的血,嘴唇颤了颤,终于挤出一句:“呜......好痛啊......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死而复生?
谢辞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修行十六载,斩妖不下百数,见过噬魂的妖,嗜血的妖,擅长幻术的妖,却从未见过——被一剑穿心后,能片刻苏醒、伤口自愈的妖怪。
这绝非普通妖物的体质。
“仙长手下留情!”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沈清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看过去。
那个青布长衫的医者,正快步跑过来。她的衣襟被雨水打湿了,脸色发白,看到坐在地上、裙摆染血的沈清,还有她心口那道未干的血痕,脸色骤变。
她冲到沈清面前,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仙长!求您高抬贵手,她真的不是恶妖!”
谢辞看见来人,后退一步,拱手行礼,但声音依旧冷:“沈医师,治了人不够,连妖也要护着吗?那可真是慈悲心肠。”
“自然要护!”医师没有半分退缩,“人有善恶,妖也有。她不过是刚化形的小妖,从未伤过一人,今日初入世是来找我报恩的。这是我与她之间的因果,仙长若是看不惯,大不了送她回山便好。”
谢辞虽然并不赞同她的话,只不过她到底是长辈,还是答应不杀这小妖了。
她蹲到了小猫妖的面前,摸了摸那脑袋,“我记得你,没想到你竟然会回来找我,不过世间多纷扰,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她看着恩人温柔的眉眼,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恩人,是我不好,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还没有报恩呢,现在还麻烦恩人又救我一命了。”
离别之际,她看着恩人说道:“不知恩人可否为我取个名字。”
“你一个小妖,既然以后不入世,那就不该由我们为你取名,沾染更多红尘是非。”谢辞双手环抱。
她眼眶红红的,不理会谢辞,但却倔强的看着恩人。
那沈医师点了点头,“那便随我姓,唤沈清吧,愿你以后都能如今日一般内心纯正、明辨善恶。”
她不明白这几字的含义,只是连连点头:“我都听恩人的。”
谢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切,然后抬手在她眉心一点。一道金色的细碎光纹从指尖飞出,融入她的肌肤,滚烫地烙了一下。
“此为锁妖禁制,可压妖气、束心性。若你敢动伤人之念,禁制发动,魂体受噬,痛不欲生。”他收回手,“毕竟,妖到底是妖。”
沈清捂着眉心,红着眼眶看了医师最后一眼,然后乖乖走到谢辞身后。
很快他们便兵分两路了,她被这人带走,心里还胆战心惊着,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谢辞,又飞快低下头,还害怕的缩了缩。
她只是想来报恩,怎么就被一个凶巴巴的仙师抓住,现在连恩也报不了了,还要被送回去了,咦!这可不是回山的路线呀!!?他要带我去哪里???
外面太危险,坏人太多了,她要想办法赶紧跑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