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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察   沈念猛 ...

  •   沈念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手还在抖,身子还在颤,他摸索着床头,摁灭闹钟,打开手机——4月17号,7:00。
      这是他的第四次循环
      “哎呀老沈!都说了别多进货!进这么多香蕉卖不出去,留在家里养蛊吗?!”房间外,又双叒是李文晴女士教训沈老头的闷声。
      沈念麻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楼下早餐摊买早餐。
      他想了一整夜。堵没用,拦没用,林默答应他不去天台也没用。这个人想死,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临时起意,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计划好了要死。

      那你还能怎么办?

      林默到底为什么想不开呢?家庭?校园霸凌?抑郁症?压力太大?有没有人欺负他?他爸妈知道吗?他有没有好朋友可以聊?他晚上睡得好吗?他吃饭了吗?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想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沈念顿住了。

      他想起林默回手的样子,动作很快,像是被烫到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那种“这件事我已经消化完了,不需要你再把它翻出来”的麻木。

      沈念抓着那个念头想了很久,然后在脑子里默默划掉了“他为什么想死”,改成——

      “他经历了什么?”

      这几个字的差别,让他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人用拳头抵住了。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和人家坐了三年同桌,你每天叽叽喳喳地说自己的事,打瞌睡偷看他的笔记,考试前临时抱佛脚求他划重点,你甚至在他披外套给你的时候心安理得地睡过去——

      但你从来没问过他,你今天怎么样?

      沈迟将身子后仰,微微闭眼。

      好。那就从今天开始。

      第一节课,8:00

      数学课。老师讲的是最后一道大题,沈念听了三遍,还是没听懂。

      他习惯性地偏过头去看林默的笔记,却发现对方的笔今天写得特别慢。不是不会,是——

      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在看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子。再远一点,是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没什么好看的。

      但林默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笔尖停在“解”字的最后一笔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沈念突然想起一件事。第二轮循环的时候,他在天台上看见林默站在栏杆边,也是这个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要把眼前所有东西都记住的表情。

      那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沈念想了很久,才从语文课上学过的那些词里翻出一个——

      告别。

      他打了个寒颤,伸手碰了碰林默的手臂。

      林默转过头。

      “第……第三题选什么?”沈念胡乱指了指卷子。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C。辅助线做在AB中点。”

      “哦。”沈念假装写写画画,实际上心跳得乱七八糟。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旁边递过来。

      沈念展开一看,是林默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第三题的完整解题步骤,连辅助线的画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写着:“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再写一遍。”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用他那手狗爬字写了一行:

      “你能不能每节课都给我写?你的字比老师板书好看。”

      纸条传回去。

      三秒后,又传回来。

      只有一个字:

      “好。”

      沈迟看着那个字,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午休的时候,沈念没睡,趴在桌上扭过头去

      林默正趴在桌上午睡。他睡得很浅,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随时会醒。

      沈念不止一次这么近地看他。

      林默长得确实好看,这是全年级公认的。但沈念从来没仔细看过——男生看男生有什么好看的?但现在他发现,好看的脸底下,藏着很多平时不会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比如他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比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放松。

      比如他侧着脸趴在手臂上,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淡淡的白色疤痕。

      沈念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些疤已经很旧了,不是新伤,是那种好了很久、但永远消不掉的痕迹。一道一道,排列得很整齐,像某种不能说出口的语言。

      沈念慢慢伸出手,隔着两厘米的距离,沿着那些疤痕的走向虚虚地描了一遍。

      他甚至没有碰到林默的皮肤。

      但他觉得自己的手腕在疼。

      那是一种幻觉般的疼痛,像是那些伤痕通过空气传递到了他的神经上。他想象不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留下那样的疤,更想象不出要多大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对自己做这样的事。

      沈念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张清单。第三行:他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不想知道了。

      或者说,他不敢知道。因为他怕自己知道以后,会控制不住地做点什么——比如哭,比如去质问那些伤害他的人,比如把林默摇醒,问他疼不疼。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盖在林默的背上。

      晚自习时沈念趴在桌上,假装在看英语阅读理解,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林默。

      他发现了一些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林默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会揉一下右手腕,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的。沈念猜那是因为写字太多,手腕疼。

      比如林默在翻到某一页笔记的时候,会突然停一下,然后翻过去。沈念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备注是“妈妈”。

      比如林默在听到走廊里有人放了一首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秒。那首歌是某部老电影的插曲,沈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他记住了旋律。

      比如林默在下课铃响的前五分钟,会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不是那种着急走的收拾,而是一种很从容的、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的收拾。他会把笔按颜色排列好,把笔记本的边角对齐,把桌面擦干净,然后把椅子推回桌下。

      一切都井井有条。

      就像他已经做好了不再回来的准备。

      沈念看着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突然开口:“林默。”

      林默转过头。

      “你等一下,”沈念说,“我有道题不会。”

      “哪道?”

      “呃……”沈念随便翻开一页,指了一道选择题,“这个。”

      林默看了一眼:“这是化学,不是英语。”

      “哦,”沈念面不改色地把书翻到化学那一页,“那就这道。”

      林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好像在说:你又来了。

      但他还是拿过沈迟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过程。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侧头看沈迟:“你听懂了吗?”

      沈念摇头。

      “那我再讲一遍。”

      林默的声音很低,语速也很慢,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清冷、疏离,让人觉得靠近就会被冻伤。但现在,他讲题的时候,那层玻璃好像碎了一个角,有温度从里面漏出来。

      沈念听不进去那些化学方程式。他只是在听林默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是要把这些声音存起来,存到第四轮循环里去。

      因为他不确定,第三轮能不能成功。

      他不确定林默今天还会不会去天台。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拦住他。

      但至少,今天——

      他给林时序带了早餐。他陪他上了一天的课。他知道了他的手腕会疼。他听到了他讲题时的声音。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下课铃响了。

      林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好。

      沈念也跟着站起来,心跳开始加速。

      “你要去哪?”他问,声音有点紧。

      林默没有回答。他只是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的包子很好吃。”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林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念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他知道林默今天不会直接去天台。他会先‘透气,绕一圈,等天黑了,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回来。

      他知道林默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是在告别。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早餐、纸条、外套,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但沈念还是站在走廊里,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抬脚,往天台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林默今天走了多少步,丈量从教室到天台到底有多远,丈量一个人要用多久才能从“活着”走到“不想活了”。

      他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

      林默站在栏杆外面。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沈念来了。

      “你来了。”他说。

      和昨天一样的三个字。但今天的语气不一样。今天的语气里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尘埃落定的疲惫。

      沈念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声音发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今天不去。”

      “我没有答应你。”林默说。

      沈念愣住了。

      是啊。他没答应。他只是说“今天不去了”。他说的是“今天”,不是“永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沈迟问。

      “很久了。”

      “多久?”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走的那天。”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在家里里想好的话——那些劝人的、开导的、鼓励的话——全都碎成了渣,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林默的背影。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林默瘦得像一张纸,好像风再大一点,他就会飘走。

      “你知道吗,”林默忽然开口,“今天是我上高中后最开心的一天。”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默笑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

      沈念冲上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碰到他的指尖。

      冰凉的,干燥的,像一片落叶。

      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天色已经暗了,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里,什么都看不清。

      沈念跪在天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栏杆,哭得浑身发抖。

      风很大。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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