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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诬陷 永平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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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十九年二月,沈栖寒来到掖庭已经两年有余。
天气苦寒,掖庭里又缺衣短食,沈栖寒彻彻底底的病了一场,因着人也有了活气,又较之刚来到掖庭那年算是彻底放宽了心,所以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差点要了沈栖寒的一条命。
还好谢辞对着掖庭令打点不少,芸嫔又叫了太医前往掖庭,一个多月之后,沈栖寒终于病好了。她也彻底确认了,这大半年不是陆橒在帮她。
秦嬷嬷在后宫有认识的嫔妃,也就帮忙打听一下外朝是哪位官员在帮助她,总不至于真有出头那日反而找不到恩人。芸嫔和秦嬷嬷虽然在后宫认识的人多,但是外朝还是犯了难,芸嫔更是因着嫔妃的身份不便打听,只听说是去年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而且陆橒也要与人定亲了,这门亲事是皇后娘娘亲自为他赐下的。
皇后娘娘是陆橒的堂姑,因着被判沈家谋反,沈栖寒又去了掖庭,陆橒着实伤心痛苦了一阵,他曾多次拜托陆氏前往后宫找寻皇后娘娘的帮助,甚至还想强闯宫门,后来礼部尚书陆大人直接给陆橒禁了足。皇后娘娘也指了陆橒和吏部尚书嫡女江昭容的婚事,这场陆橒的闹剧才逐渐消停。
沈栖寒没有任何情绪,难过或者愤恨都没有,她只是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小时候的娃娃亲就似乎是她童年时候的一场梦,从进入掖庭开始,她的童年就结束了,旧人旧事也就都与她无关了。
倒是那位探花郎实在让她好奇,会是谁呢?
其实沈栖寒心中有一点猜想,但是她不敢确认,或者说她也记不太清。
偶尔的午夜梦回忆起的那双悲痛的红色双眼,实在叫她心惊,好几次她都要快想起那是谁了,却又被噩梦兜头盖脸的浇过来,她也就醒了。
生病期间让她诧异的是,韩尚宫也来看望了她。
之前每月织造局都要向尚功局报损,但是尚功局司计手底下新负责织造这块的小宫女不太认字,算的乱七八糟,被韩尚宫和司计骂的狗血淋头,蹲在角落里哭。沈栖寒有次看小姑娘在织造局门口哭的可怜,便问询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便细细给她指导,帮她给账本重新算数,顺便把她之前的错误也都改掉了,新的账本确实得到了韩尚宫的表扬,小宫女倒也实诚只说是沈栖寒帮忙改的。
韩尚宫就特地来掖庭瞧了她一回,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栖寒也都答上来了,于是越看越喜欢,又加上秦嬷嬷在旁边帮腔,韩尚宫便也答应了若有能进六尚局的机会一定会多考虑她。
正在沈栖寒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的时候,事情却又来了。
那天下午,织造局乱成了一锅粥。
御用的金线少了一整盒,十二缕。那是江南织造刚送来的贡品,少一缕都要掉脑袋。管事姑姑脸色铁青,把所有宫女叫到院子里,挨个搜身。
沈栖寒和青禾也大大方方的站在队伍里,但没想到搜到青禾的时候,姑姑脸色变了,从她贴身的小包袱里翻出一缕金线。
用一块旧帕子包着,藏在最底下。
青禾的脸刷地白了:“不是我,我没偷!这,这不是我的!”
话没说完,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又重又响,青禾直接踉跄了一步,歪倒在地上。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姑姑气的把金线往地上一扔,“要是让圣上发现了,我们可是都要掉脑袋的,真是大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来两个力气大的,帮我把她送去慎刑司。”
青禾浑身发抖,拼命回头看向人群里的沈栖寒,嘶哑着喊道:“不是我,栖寒,真不是我......”
沈栖寒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姑姑请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掌事姑姑虽然气愤,倒也是给了几分薄面,“沈栖寒,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哼,你要说什么?”
“那缕金线不是青禾的。包金线的帕子虽然旧,但质地上乘,是双面绣的,这不是青禾能买得的物件,这是尚功局才有的手艺,我猜应该是哪位从尚功局来到掖庭的前辈带来的。”沈栖寒说到这其实已经知道是谁了,“金线昨天才入库,青禾昨天一整天都在院子里晒布,二十多位姐姐都可以当作证人,她根本没进库房。倒是有人,昨儿个下午大家都在劳作时,她匆匆忙忙跑进了下房,进去时袖子里鼓鼓囊囊,出来后袖子自然也就收回去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人群里一个姓丁的宫女身上。
“丁姐姐,你昨天下午回下房是在藏什么呀?”
丁宫女脸色微微一变,却也没有胆怯,“我回下房放什么东西还要经过你的允许不成,我放的是我自己的干粮,不信你们去我下房搜,看是不是。”说完,丁宫女又冷笑起来。
管事姑姑挥手让人去搜丁姐姐的下房。结果十一缕金线整整齐齐码在她床底下的鞋盒里。
丁宫女彻底吓傻了,怎么会怎么会?她被两个嬷嬷拖到管事姑姑面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这个贱皮子,在尚功局的时候就手脚不干净,韩尚宫看你是个老资历保你一命,将你下发到掖庭,没想到到了这里,你还是如此行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带走,押至慎行司!”姑姑气愤的说道。
走之前她和沈栖寒一同将青禾扶了起来,并且朝她们鞠了一躬,“青禾姑娘,这事确实是我办错了,我向您赔个不是,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让您讨回来,您大人有大量,绕了我这姑子一回吧。”
青禾早已软了身子,也难以开口说话。
倒是沈栖寒也向她行了个礼,“姑姑,今天这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虽说是矛头指向了青禾,但主要目的应该是针对我,还请姑姑严查。”
管事姑姑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沈栖寒将青禾扶至自己的耳房,严肃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睡吧,之前让你来你怕耽误我看书,我也不好强求,现在咱俩算是彻底得罪人了,所以以后咱们一定要万分小心。”
青禾喝了口冷茶,终于缓了过来,只是声音还是颤颤的“栖寒,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呢?还有今天这到底是什么事啊,那丁宫女这么自信肯定是因为东西就在我床底下,怎么会在她床底下呢。”
沈栖寒原本是不想开口,但没想到青禾问的这么细,也就说了出来,“昨天下午我看她鬼鬼祟祟的进入下房,之后和你一起晒布的时候,眼神还不停的瞟你,我就觉得不太对劲,趁她不注意去了你的下房,果真发现你的鞋盒里有11缕金线,然后我又将那金线放到她的鞋盒里。”说着沈栖寒逐渐严肃起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青禾吞了吞口水,她实在没想到,沈栖寒每日看书劳作的同时,居然还能观察的这么仔细,要不是她看出了丁宫女的不对劲,恐怕现在在慎行司的就是她自己了,“她的鞋盒里还有东西?”
沈栖寒点了点头,“有的,两匹宫绸、一对银钗、还有一张写了一句话的字条。”说着她将字条拿了出来。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右下角落款写着:赵忠。”
青禾大吃一惊:“赵忠?怎么会是他?”
沈栖寒还在浣洗局的时候,时常受到赵忠的眼神骚扰,沈栖寒年岁又小,根本不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办,她也没人告诉,只好尽量躲着他。
但总有躲不了的时候,一次赵忠“巡查”浣洗局时,故意挨到她身边,黏腻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沈姑娘迟早是我的。”话音未落,青禾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骂道:“没根的狗东西,也敢肖想我妹妹?滚远些,再看一眼我挖了你眼珠子喂狗!”赵忠脸色铁青,咬了咬牙,从此再没从她们面前走过。
后来沈栖寒到了织造局更是基本没有碰见过他。
可是他心里有恨。又或者说,整个深宫里的太监大多数都心理扭曲,越是自己够不上的,越是想将她拖下水,特别是沈栖寒这种罪臣之女,要在以往更是一辈子都难见到一回,何况沈栖寒有着如此惊人的美貌,掖庭里凡是看见她的太监们,怕是没有一个心里没动过念想的。
青禾也有些惶恐,怕自己会护不住沈栖寒,也怕自己会牵连沈栖寒,“今天这事怪我,给了他下手的机会,我要是能和你一样观察的这么细就好了,都怪我。”
沈栖寒惊讶的望着她:“你说什么呢?这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明明是我牵连了你,你没有嫌弃我,还替我着想,是我对不住你。”
青禾也笑了,“你是我的妹妹,欺负你就等于欺负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包括我自己。”
沈栖寒抱住了青禾,温热的泪水缓缓流下,但青禾什么也没说。
那张字条她握在手里,“赵忠……”
慎刑司的掌事太监姓冯,是赵忠的干爹,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他慢悠悠地端着一碗茶走过来,看了丁姐姐一眼,坐下了。
“你说是赵忠指使的,有证据吗?”
丁宫女的脸彻底白了,“有,有纸条……”
“纸条呢?”
“我,我不知道,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纸条在我的盒子里,明明金线应该在那个青禾那里,到底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冯掌事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上回因着韩尚宫的关系饶你一名,这回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来人,将她拖下去杖毙。”
丁宫女彻底怕了,她挣脱着后面禁锢她的双手,“冯公公,冯公公,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赵忠指使我的啊,是赵忠啊,请您明查,明查啊!”
冯公公抿了口热茶,是底下人孝敬的雨前龙井,他好好回味了一番,朝她踢了一脚,“傻孩子,被人当刀使了,拖下去吧,别污了咱家的眼。”
“是。”手下拖着丁宫女离开了。
当天晚上,掖庭令周公公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下午从宫外递进来的,落款是翰林院谢辞——那个探花郎,如今皇帝面前的红人。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周公公,掖庭之事,劳您费心。若有人欺她,还请公公主持公道。”
周公公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叹了口气。
这谢辞,是真上道。人没来,银子没到,但这份人情已经欠下了。一个探花的人情,将来能换多少好处,他清楚得很。
可问题是,赵忠背后是冯公公。冯公公在慎刑司经营四十年,当今天子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慎刑司待了二十多年,他的背后是虽说是内侍府,但如今应该都在太子麾下。要是真跟冯公公硬碰硬,只怕是会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