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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海, 什么颜色 江漓在心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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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没有深刻的文字,亦没有过分的幻想。
只有简单的叙述。
一些发生过的事情,一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如果读到这里的你,也曾在某些时刻感到孤独,
也许会在这些故事里,看到一点点熟悉的影子。
大家好, 我叫江漓. 在24岁的年纪, 成为了心理诊所的常客.
今天又是我和医生约好治疗的日子. 照常,我买了一束花给医生. 放在了办公室里.
我很喜欢她房间里的布置. 几乎就是黑白灰, 但我总爱买花. 想增加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这一次我买的是郁金香.
医生见到我就说, 每一次都知道你会带花来, 我都不需要自己再去买了. 她特意给我买了一个花瓶,专门放着每一次我带来的花. 看着上一次带来的玫瑰变黄了, 我准备拿出来换上新花.
结果刚一拿上,花瓣就悉数掉落了. 我捡起花瓣, 丢到垃圾桶里,蹲的时候, 抬头仰望着那个装满水的花瓶, 水还在那里,花却不在了. 突然说不出的头晕. 马上从包里拿出来眼药水,滴上两滴. 缓过来了以后, 就进入诊疗室. 我躺在大沙发椅上, 照常地回答着医生的问题, 最近怎么样呀? 睡得好吗? 有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吗? 说了大半天, 还是老几样.
我问医生, 怎么每一次一开始都是这几个问题, 她说,我非常关心你睡得好不好. 确实, 我最开始来看心理医生,是因为当时我几乎每天只能睡3-4个小时, 看着夏天那漫山遍野的鲁冰花,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她又继续问我, “最近有和家里联系吗?”
“有啊, 是我妈打的电话.”
“她说什么了? 你们打完电话以后,你开心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尽力地回想当时她说的东西, 很痛, 很烦. 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我说, “她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回家去, 但是我说我回不去, 在等工作许可更新. 她就又发脾气了.”
医生又问:“ 就这样,她就生气了吗?” 我没有说话, 突然我看着天花板的灯,开始仔细回忆到底那天说了什么.
“我那天正在收拾东西, 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不喜欢遇到事情, 没有做出后续决定或者没有处理完就直接告诉家里人. ”
“我说我找到了新房子准备搬家, 给她解释了我那个烦人的室友,总想要和我的女生朋友说话,我很不喜欢这种人, 她还没听我把话说完,她就打断我,问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我解释了一下, 她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要我脾气不要太大了. 你觉得我这样做有问题吗?”
医生没有打断我, 她放起了小松原俊的love song, 因为她记得我很喜欢这首歌. 又走过来拍我的肩膀, 要我放轻松, 她估计是看见我握紧拳头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要我深呼吸,然后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妈就说,我一个人在国外,要注意安全, 她总是很轻描淡写地说要我不要把人想得太坏. 我打算跳过这个话题,毕竟就是搬走了,既定的事实.
她又来问了,那新房子多少钱呢? 你现在工资多少呢? 你上班还很忙吗? 你读书怎么办? 你成绩能好吗?.... “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 我大脑宕机了,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她的任何话, 最后又问我还要读书读多久, 我记得留学半年之后,我就给她解释过了, 这时候她说, 她朋友家的女儿, 已经读完硕士回家工作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我还在读书. 我听到这里, 就把电话给挂了. 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和她谈论下去.”
讲到这里,我的脑子已经过载了,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回想过多的情节. 医生给了我一块巧克力, 我打开了吃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 每一次吃巧克力的时候, 会因为舌尖上的甜而瞬间镇静下来. 我感觉自己那一刻像一个瘪了的气球, 瘫在椅子上, 靠着嘴里嚼着东西, 仿佛证明自己是个活人.
这时候, 医生问我:“ 你有想过不接她的电话,或者是不和她分享你的生活吗?”
“我想过, 但就是忍不住.“
”你还是对他们有所期待, 期待她会肯定你的行为,可以给你说些鼓励的话是吗?“
我愣住了. 是啊, 我和我妈打电话每一次都会闹得非常地不愉快, 可明知结果是这样,我还是会给她打电话,总要一遍一遍地期待她会给我积极的回复, 但结果显而易见,除了我一次次地被她的质疑和言语打碎生活的信心之外, 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我犹豫了半天,说了:“是的,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永远对我不满意. 我一旦偏离了她为我预想的航线, 就会遭到海啸一般地猛烈攻击.“
医生写了点东西在纸上,然后问我:”就像这一次,你和你妈的联系, 她那样的反驳和质疑,是很常见的吗?“
我点头说是的, 她接着问我:”那你还记得你从小到大,记忆非常深刻地一次被她这样质疑,是什么事情?“
我直接咽下了小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 躺在那里试图再一次回忆, 但是能量耗尽了,我说:”太多了,现在, 我想不到了.“
她点头了, 一脸笑容地看着我说:” 很好, 你今天学会停止和拒绝了.”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以前我问你小时候的事情,你都会同意继续说下去,今天你终于说,你想不到了.”
我发抖的手慢慢恢复了正常, 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我累了, 不想继续回想了. 她说:“ 其实之前的每一次,你也很辛苦, 但是这一次无论怎么说,你开始决定停下,那就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后来过了一个小时, 之后她送我到楼下, 看着我坐上公交车, 一直目送着我离开.
在公交车上, 路过了海边. 原本想回家的我,在中途的站停了下来. 下午四点,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夕阳映照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慢慢地带走了那鲜艳的橙色. 我就站在海边, 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消失. 我在出国之前, 没见过海. 或者说没有欣赏过大海. 更别提海边日落这样浪漫的场景.
太阳消失了,原本绚烂温柔的海风,变得凛冽了起来, 我舍不得走. 就算是变成黑夜,我也还在那里.
听着海浪的声音, 看着尽头, 我想脱了鞋感受一下冰冷的温度. 我慢慢地走向水里, 刺骨的水温让我的脚瞬间麻木, 但我还不愿上岸去,接着往里走. 我脱掉外套, 张开双手, 风很大,浪拍在脚踝上,我没有退. 那时候眼角的泪水, 我已经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哭的.
我曾经是一个怕冷的人, 但现在在这5度的天气里, 试图要海带走我的体温. 就像被黑夜强行盖上了巨大的棉被,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记得到底是站了多久, 低头发现我的脚变紫了.
这时候我终于知道痛了, 马上跑回岸边, 气喘吁吁地扶着旁边的石头, 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我像是被夕阳夺了魂, 站在海边像悲壮的海神一样企图等待海啸的来临. 但凭借着生的意志, 在海啸来临的那一刻, 又开始仓皇逃窜. 这样的事情,不知发生过一次, 我的生活总在这样的希望和窒息里交替.
所以终于弄了大半天回到家以后,我熟练地泡上一杯扑热息痛冲剂, 补了一个维c, 就躺下了. 但心里一直在想着, 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 迷迷糊糊地, 感觉天花板变了一个颜色, 我的床也变窄了.
我躺在床上, 一会儿脸颊热, 一会儿身上热, 被子一会儿盖上,一会儿踢开. 突然间我好像听见了有人进家的声音, 不敢看的我用被子盖着自己的头, 把整个人藏在被子里. 我记得, 我很热, 但是还是不敢露头去看到底是谁. 只听见钥匙扣被丢在火炉上, 很沉重地坐在沙发上喘气的声音.
我浑身发抖, 越来越呼吸困难, 好像是我憋不住气了,终于把头探了出来喘气. 突然惊醒, 原来是我做梦了, 被子全部被揉成了一团, 盖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记得这样的梦做了多少次, 一看手机才凌晨一点, 转头一看, 我的猫躺在另一个枕头上, 整个肚子朝上, 看着他我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肚子, 没醒. 看着他睡意朦胧的样子, 我真是羡慕. 不过比起之前睁眼一看周围空无一人, 现在一看旁边有个可爱的活物, 刚出冷汗的身体, 觉得慢慢地可以恢复正常体温了.
反正也没睡意了, 我起来泡了一杯热巧克力. 准备把今天看过医生的记录写在日记本上, 打开本子的那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 是我和我妈过年拍的合照. 我们都比着剪刀手, 这是我最喜欢的姿势, 因为手指可以带着我一起笑, 我不是一个很爱笑的人, 总觉得笑起来不好看. 耷拉着眼睛, 假装忧郁的样子, 在照片里展露无疑.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我和她显得一点也不亲近. 还记得当时是我的表姐给我们拍的照片, 说说笑笑间, 以为是美好留念, 但是现在看着我和她甚至都没有互相靠近对方. 我拿着手机又仔细找了一堆照片, 我和她的照片总是有点距离, 总是不够亲密. 甚至我们一年都难有一张合照.
我该说是意外的发现, 还是早已料到的事实. 不知道怎么说, 突然脑子里又想起了医生问我的话. “那你还记得从小到大,记忆非常深刻地一次被她这样质疑,是什么事情?”
这个问题, 对我来说很难回答. 因为我几乎从小到大一直被这样的质疑包围.
小时候, 我爱唱歌, 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放着vcd, 看着电视里不认识的繁体中文字幕, 唱着我很喜欢那些流行歌. “我们家江漓, 唱歌真好听.” 爷爷奶奶总在别人面前夸我, 结果一回家在我爸妈面前,
“江三明, 你就应该送你儿子去学唱歌.”
“他去什么去啊, 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都是些姑娘家干的. 他以后得跟我一样, 去当兵才是.“
“对啊, 他现在只是能唱, 不跑调, 这世界上能唱的人多了去了. “
每一次我有信心可以唱歌的时候, 爸妈一出手, 就掐灭了希望的火苗. 好像音乐, 离我永远都那么远. 就算是, 我参加了小学的校园十佳歌手大赛, 一首听海唱罢. 全场掌声雷动, 我也成为了全校的小明星.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这首歌, 我不懂里面的歌词, 只知道电视机里面有海, 是我从小没见过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海的存在, 看着电视机里海的样子, 波光粼粼, 我还问我奶奶, 为什么海会哭, 为什么需要写信告诉自己还是什么颜色的, 用眼睛不能看吗? 奶奶说, 有的东西, 你看起来是一个样, 别人看见的是另一个样. 我不理解, 翻到小时候的画作, 水一类的我全用浅蓝色, 干净,纯洁 都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冠军. 满心欢喜地拿着奖状回家, 结果我还是没有机会可以去学唱歌. 我妈站在旁边, 告诉我不要骄傲, 我是运气好, 选到了合适的歌而已. 但, 我真的是一个运气好的人吗?
我身上的音乐的基因, 完全有迹可循. 因为我爸妈在ktv里都是唱得还不错的, 至少都不会跑调. 我爸, 因为当过兵, 唱得全是友情, 或者部队里的那些歌, 而我妈呢, 可以唱萧亚轩, 也可以邓丽君. 很明显两个人都很喜欢唱歌, 以前还说呢, 我爸为了追我妈, 背着吉他接她下班, 给她唱歌听.
然而这首听海, 成为了我的禁忌. 在那之后我发现, 每当想起这首歌, 我就会想到自己没能学习音乐而难过. 可是我喜欢海, 或者是说, 我那时喜欢的是一个天蓝色的海, 我不懂得歌词, 以为是站在海边写信, 大海可以和你聊天, 会陪伤心的人一起哭泣. 好像是温暖的一个人, 远远地站在那里, 听着大家说起自己的故事, 而烦恼最终被他的浪潮掩盖, 可以轻松地转身离去.
想想现在, 我似乎已经忘记了大海. 我站在自己曾经梦寐以求见到的海边, 却并不觉得它温暖, 反而是刺骨. 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我会恐慌, 害怕他会读懂我的心事, 然后, 就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