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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九十章 四月 她说,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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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早晨,姜屿是被鸟叫吵醒的。窗外的树上有几只麻雀,叫得很欢,声音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卧室里绕了一圈。她睁开眼,翻了个身,看到沈既白不在床上。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但枕头的位置被摆正了,和以前一样。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淡蓝色的,很干净,像被水洗过。
她披上外套,走出卧室。厨房里有水声,沈既白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油烟机的灯亮着,把她的侧脸照成暖黄色。姜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早。”
“早。十分钟。”
“好。”
她没有回卧室,也没有去洗漱。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既白煎蛋的背影。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但又有一点不一样——沈既白的动作比以前多了一点从容,煎蛋的时候不再看表,翻面的时候不再数秒。她只是把蛋打进锅里,等它定型,翻面,再等一会儿,盛出来。像在做一件她不需要计算的事。
“你昨晚睡得好吗?”沈既白问。
“好。”
“梦到什么了?”
“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沈既白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她转过身,看着姜屿。“那今天精神好。”
“嗯。今天想去院子里看看。”
“看什么?”
“樱。应该快开了。”
沈既白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吃完早饭去看。”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但阳光已经暖起来了,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石板地晒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三棵树站在院子里——早早、慢慢、樱。早早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浅黄色的,米粒大小,一簇一簇攒在叶腋处,像撒在深绿叶片间的一把碎米。慢慢的花苞比早早少一些,也小一些,但已经有几朵探出了头,在风里轻轻颤着。樱的枝条上,花苞和叶子一起长出来了——花苞是深粉色的,比桂花的花苞大得多,鼓鼓的,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
姜屿走到樱前面,蹲下来。樱的主干比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枝条也多了好几根,朝各个方向伸着。那些深粉色的花苞挂在枝头,有的已经完全鼓起来了,顶端的萼片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卷曲的花瓣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花苞。花瓣很薄,包得很紧,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正在往外顶的力。
“沈既白。”
“嗯。”
“樱的花苞比桂花大好多。”
沈既白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因为樱花是单瓣。桂花是簇生的。单瓣的花苞大一些。”
“你什么时候又查了?”
“去年种的时候查的。”
姜屿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看着樱的树冠。花苞不多,十几朵,但每一朵都很大,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着。旁边两棵桂花树的花苞也不甘示弱地冒着头,虽然小,但密密匝匝,比樱的花苞数量多得多。三棵树的枝条在风里朝着不同方向摇——早早的枝干最粗,摇得最稳;慢慢的枝干细一些,摇得更有弹性;樱的枝条最细,摇的幅度最大,但每一下都弹回来,没有折断。像三个年龄不同的人在风里站着,一个很稳,一个在学稳,一个还没学会但已经在试了。
姜屿拿出相机,对着那棵樱拍了一张。又对着三棵树拍了一张。然后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过身看着沈既白。“你说,樱今年会开几朵?”
“不知道。看天气。”
“如果只开一朵呢?”
“那就看一朵。”
“如果开很多呢?”
“那就看很多。”
姜屿笑了。“你回答得倒省事。”
沈既白看着她。“因为不用计划。开了就开了。多少朵都是它自己的事。”
姜屿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三棵树中间,仰着头看那些花苞。四月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和三棵树混合在一起——桂花的叶子是深绿的,气味偏沉;樱花的叶子是浅绿的,气味偏清;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被打开的春天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天下午,姜屿坐在暗房里整理底片。沈既白在书房里看文件。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做各自的事。但暗房的门没有关,书房的门也没有关。姜屿偶尔能听到沈既白翻页的声音,沈既白偶尔能听到姜屿开关水龙头的声音。那些声音很小,但一直在。像两棵并排种下的树,根系在土下各自伸展,但树冠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沙沙响。
姜屿把去年拍的底片翻出来——种树的那卷。她找到那张三个人蹲在院子里种樱的照片,把它洗出来,夹在绳子上晾干。红灯下,照片慢慢显现出来:沈既白扶着树干,她自己在填土,程今夏蹲在旁边看。三个人都很小,院子很大,三棵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取下来,放在一个相框里。她拿着相框走出暗房,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沈既白。”
“嗯。”
“你看这个。”
沈既白抬起头,接过相框。她看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种樱那天。”
“嗯。”
“程今夏那天说要种一棵樱花。后来种了吗?”
“种了。上个月种的。她说种在她家阳台上,用大花盆。”
“能活吗?”
“她说能。苏念每天浇水。”
沈既白把相框还给她。“挂哪?”
“书房。和外婆那张、结婚证那张,放一起。”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旁边是外婆的照片和结婚证的相框。三张并排放着。外婆的照片是黑白的,很久以前拍的,外婆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结婚证的相框是红色的,里面是两张并排的一寸照片。种树的相框是彩色的,院子里有土、有树、有三个人。三张照片放在一起,像三段时间叠在一张桌面上。最早的那段最长,最近的那段最短。但都在。都在同一张桌子上。
“沈既白。”
“嗯。”
“你说,以后还会有别的相框吗?”
沈既白看着那张种树的照片。“会。”
“放得下吗?”
“放不下就换个大桌子。”
姜屿笑了。她没有再问。她只是走到书桌前,把三张相框的位置微调了一下,让它们之间的间距一样宽。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三张相框并排站着,像三棵树种在同一个院子里。外婆是早早。结婚证是慢慢。种树是樱。每一张都是某一年的春天种下去的。每一张都会一直在那里。除非桌子倒了。桌子不会倒。院子也不会。树也不会。
傍晚,沈既白在院子里浇水。姜屿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她。沈既白拎着水壶,先浇早早,再浇慢慢,最后浇樱。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树根周围的土上,把土洇湿成深褐色。她浇水的顺序和种树的顺序一样,从大到小,从早到晚。浇完之后,她把水壶放在墙角,站在三棵树中间,仰头看了一会儿。夕阳从院墙上方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三棵树的影子中间,和它们叠在一起。她的影子最大,三棵树的影子在她脚下伸展开来,像三条从她身上长出来的根。
姜屿看着那个画面,拿起相机,隔着玻璃窗拍了一张。她没有开窗,也没有喊沈既白。她只是透过玻璃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像一层没有擦干净的雾气。但沈既白的轮廓很清晰。三棵树的轮廓也很清晰。她按下快门之后,把相机放下,继续站在窗边看着。沈既白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看到了姜屿。两个人隔着窗对视了一秒。沈既白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姜屿也没有笑,但她把相机举起来,做了一个“拍了”的口型。沈既白看到之后,嘴角弯得更开了一些,然后推门进来。
“你拍我?”
“嗯。”
“我在浇水。”
“我知道。拍的就是浇水。”
沈既白走到她旁边,凑到相机屏幕前看。照片里她站在三棵树的影子里,水壶放在脚边,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暖。“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像一棵树。”
沈既白看着她。“我像树?”
“嗯。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棵已经种了很久的树。”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把姜屿手里的相机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把姜屿拉过来,抱住。手臂环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姜屿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沈既白刚浇完水,手上还有湿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凉凉的。但抱着的人很暖。
“沈既白。”
“嗯。”
“樱快开了。”
“嗯。”
“开了之后,我们坐在阳台上看。”
“好。”
“你坐左边。我坐右边。中间留给树。”
“好。”
窗外的三棵树在暮色里站着。樱的花苞比早上又鼓了一些,顶端的萼片裂得更开了,能看到里面深粉色的花瓣正在慢慢张开。明天可能还不会开。后天也不会。但它一直在准备。等它准备好的那天,它会开。它开花的时候,树下会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拿着相机,一个人站着不动。她们会拍很多张照片,然后把最好的那张洗出来,放进相框,摆在书桌上,和外婆的照片、结婚证的照片、种树的照片放在一起。那张相框会和其他的相框一样,成为这个家里的一件东西。不大,不响。但一直都在。像一棵树。像一个人。像一枚戒指。像一封没有寄出去但一直收着的信。都在。都在这个房间里。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院子里。在三棵树的影子下。在四月快要开花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