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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九章 时差 姜屿远赴巴 ...


  •   姜屿抵达巴黎的这天,整座城市浸在连绵冷雨里。
      潮湿的风顺着领口钻进来,裹挟着异国深秋的寒凉。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戴高乐机场,抬眼是漫天灰蒙,和手机那头沈既白口中的晴朗清晨,硬生生隔了一整个昼夜颠倒的时差。
      电话接通的瞬间,沈既白的声线先一步漫过来,带着厚重的沙哑。
      不是梦醒后的慵懒干涩,是熬了整夜、迟迟未歇的疲惫沉哑。
      “到了?”
      姜屿抬眸望向漫天雨丝,轻声应:“嗯。怎么没睡?”
      听筒那头静默半秒,答案轻得像落雪,却重得砸进人心底。
      “在等你。”
      隔着数千公里的经纬,姜屿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平稳绵长的呼吸,透过电流层层递进,落在喧嚣散尽的机场出口,稳稳圈住她孤身赴异国的清冷孤寂。
      “我到了,你睡吧。”
      “酒店入住了?”沈既白依旧细致追问,不肯松懈。
      “刚出来,还没。”
      “安顿好发我消息。”
      “好。”
      又是短暂的停顿,电流穿过无声的空白,最后落下一句极轻的叮嘱,克制又滚烫。
      “那边降温,多穿点。”
      巴黎的风很冷,雨丝贴在皮肤上是凉的,可姜屿胸口却缓缓腾起一片暖意,熨得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
      她低低应着:“嗯。”
      暂住的小酒店藏在老城区的窄巷深处,逼仄安静,带着复古的陈旧质感。姜屿推门进屋,将行李箱搁置墙角,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拍下窗景。
      灰蓝色的连片屋顶铺展向远方,尽头隐约露出教堂尖顶的轮廓,朦胧又陌生。
      她发送照片,附言简洁:「到了。」
      沈既白的回复来得极快,像一直守在屏幕前,未曾离开过半分。
      一张深夜窗台的照片,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绿萝与多肉,月色薄淡,落在翠绿叶片上,静静流淌。
      配字温柔缱绻:「它们还没睡。」
      姜屿对着那张方寸夜景,静静看了很久。
      异国白昼,家乡深夜。她忽然贪恋这跨越山海的牵连,主动拨去一通视频。
      接通的瞬间,画面光线偏暗,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晕开柔和的光圈。沈既白长发散落肩头,身着浅灰睡衣,倚在枕上,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所有清冷锐利。
      “还是没睡。”姜屿轻声道。
      沈既白垂眸,声线温柔:“等你安顿。”
      不过一日未见,却像隔了许久漫长光阴。姜屿望着屏幕里的人,指尖下意识贴近屏幕,想要触碰,终究只碰到一片冰凉。
      “我洗个澡就睡,你先休息。”
      “明天几点起?”沈既白问。
      “不一定,要倒时差。”
      “醒了就发消息。”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拒绝的等候,“无论几点。”
      姜屿心口一软:“好。”
      屏幕那头,沈既白的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细碎温柔藏于眉眼,悄无声息。
      “好。”
      挂断通话,房间彻底归于寂静,只剩窗外淅沥的雨声,层层叠叠,敲打着夜色。
      姜屿将手机搁在枕边,开箱翻出那只属于沈既白的浅灰色枕头,规整放在身侧空位。
      关灯,闭眼。
      黑暗里,一缕极淡的冷香漫入鼻腔,是沈既白独有的气息,干净、清冷,带着安稳的归属感。
      山海相隔,枕畔相依。
      这是她们跨越时差,最无声的相拥。
      抵达巴黎的第三日,姜屿收到了沈既白不一样的消息。
      不是窗台夜景,不是绿植月色,是一张近距离拍摄的淡黄色便签。
      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画,端正工整:今天第三天。
      姜屿凝望着照片,愣怔三秒,而后眼底缓缓漾开笑意。
      她放大画面,看清便签边角细碎的毛边,是从旧本子上亲手撕落的痕迹,不算规整,却格外用心。她忽然想起自己随口提过的碎语,说黄色暖调,最能安抚人心。
      原来所有无心之言,都被沈既白悄悄收藏,记了许久。
      她即刻拨去视频电话。
      画面亮起,沈既白身着日间正装,端坐于办公桌前,背景是整洁的办公室,显然还在伏案工作。
      “还在忙?”
      “嗯,整理材料。”
      “怎么不去吃饭?”
      “不饿。”
      姜屿静静望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眼底藏着未散的疲惫,语气笃定:“骗人。”
      沈既白指尖在文件上微顿,无言辩驳,默认了所有隐忍。
      背景里传来同事的呼唤,她头未偏、目光未移,只淡淡应声作答,转瞬便将全部视线落回屏幕,落回姜屿身上。
      “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挂断通话,巴黎的夕阳正缓缓沉落,橘红霞光铺满整片老城屋顶,温柔得惊心动魄。
      姜屿抬手定格这帧异国暮色,发送给沈既白,附言简短温柔:「巴黎的落日,给你。」
      片刻后,对方传回一张照片。
      国内的天色灰蒙蒙一片,云层厚重,无落日、无霞光,只剩寻常巷陌的暗沉天色。
      配字温柔落定:「家里的落日,也给你。」
      姜屿将手机轻轻贴在心口。
      他乡落日再盛大浪漫,终究不及故土寻常天色。只因那片灰蒙蒙的天际之下,有她心心念念、遥遥相望的人。
      分离的第一周,沈既白的便签,是日复一日的数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准时准点,在姜屿清晨睡醒的第一时间抵达,像一场无声的报备,一场沉默的等候。日子被规整的数字拆分,过得缓慢又绵长,每一格光阴都藏着遥遥相望的隐忍。
      第二周,数字褪去,便签变成细碎日常,字字平淡,句句深情。
      「今日给绿萝浇水,多肉耐旱未浇。」
      「画廊的猫又来了,静立门口未动。」
      「今日落雨,你那边天晴与否。」
      姜屿将每一张便签仔细保存,单独归档,相册命名极简——等。
      夜深无眠时,她便逐张翻阅。看沈既白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从潦草归为平稳。
      起落辗转,皆是她无人知晓的惦念与心绪,全部藏在朴素的纸页笔墨里,不声不响,却深情滚烫。
      抵达巴黎的第十五天,姜屿在展览开幕式上,偶遇了安澜。
      人声鼎沸的展厅里,肩头忽然落下一记轻柔触碰。姜屿回头,便见安澜一袭黑裙,长发披肩,静静立在身后,眉眼温柔依旧。
      “小屿,好久不见。”
      “安澜姐?你也在巴黎参展?”姜屿微怔。
      安澜抬手指向隔壁展位,笑意恬淡:“隔壁而已,特意过来看看你。”
      她的展位挂满近两年获奖的黑白人像作品,整片墙面肃穆浓烈,张力浸透纸背,无声胜有声。近距离观望,远比线上浏览更具冲击力,压抑又震撼。
      “怎么没提前说?”
      “想给你惊喜。”安澜目光轻落她脸上,浅淡问询,“一个人来的?沈既白未陪你?”
      “她事务繁忙,走不开。”
      安澜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但她掠过姜屿眉眼的目光,短促、审慎,带着摄影师独有的精准研判,像对焦取景,悄悄勘遍她所有情绪与状态。
      开幕式落幕,安澜邀她共进晚餐。
      窄巷深处的法式小馆,灯光昏黄暧昧,桌位紧凑,隔绝了外界喧嚣,只剩私密的安静。
      安澜替她斟好温水,动作自然熟稔:“最近过得还好吗?沈既白待你如何?”
      姜屿微顿,一时失语,不知如何作答。
      她们的关系,早已逾越室友的分寸,却未戳破最后的薄纱,介于暧昧与深爱之间,无合适的名分,却有最真切的牵绊。
      安澜似看穿她的沉默,适时转了话题,语气诚恳:“你这次的作品,比从前成熟太多。”
      “尤其是双人展那组《她的名字》,我看过。”
      姜屿抬眸,眼底满是意外。
      “能拍到这般入骨动人,无关技术,关乎心境。”安澜放下刀叉,目光坦然笃定,“你取景构图的每一处场景,藏的都是同一个人。”
      “是沈既白。”
      姜屿沉默不语,无声默认。
      那整组作品,从来无一处有沈既白的身影,却处处都是她的痕迹。空荡的宣誓台、巷口的卷帘门、窗台的绿植、书房的座椅、暗房的照片墙……所有取景,皆是她们共历的过往,是她眼底心底,无处可藏的偏爱。
      安澜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了然,藏着浅浅的遗憾与释然。
      “小屿,你比从前圆满了。”
      她举杯轻碰姜屿的酒杯,红酒澄澈,光影摇晃。
      “祝你顺遂,岁岁安好。”
      舌尖漫开红酒的涩意,清淡绵长,像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万千心绪。
      夜里回到酒店,姜屿拨通了视频。
      沈既白依旧靠在床头,浅灰睡衣,长发散落,昏暗灯光衬得眉眼柔和,和离别那日的模样重合重叠。
      “今日进展顺利?”
      “顺利。”姜屿垂眸,轻声开口,“今天遇到安澜了,她也在参展。”
      沈既白神色未变,平静无波,只睫毛极轻地颤了一瞬:“她同你说什么了?”
      “夸我作品成熟,还问你待我好不好。”
      沈既白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动,细碎、重复,是她思虑过重时独有的小动作,无声暴露着心底的起伏。
      “你怎么答的?”她声线微沉,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说很好。”
      屏幕两端陷入短暂沉默,电流安静流淌,藏着无声的拉扯。
      姜屿看穿她平静表象下的暗流,直言戳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又骗人。”
      沈既白终于抬眸,目光透过屏幕,遥遥落在她身上,语气轻得近乎虚无:“她有没有提起……你们从前的事?”
      姜屿心口骤然一软。
      她忽然读懂了这人所有的沉默与试探。无关猜忌,无关不信,是距离催生的不安,是无法跨越山海奔赴的无力,是看着旁人陪在自己心上人身侧,悄然滋生的、隐忍的醋意与惶恐。
      安澜站在巴黎,站在她触不可及的远方,站在姜屿身边。
      这一点,就足够让克制自持的沈既白,心绪翻涌。
      “沈既白。”姜屿轻声唤她。
      “嗯。”
      “她只是请我吃了一顿饭,仅此而已。”
      停顿半秒,她抛开所有矜持,直白袒露心底最真的念想,字字温柔,字字笃定:
      “我很想你。”
      屏幕那头的人,眼底瞬间漫上水光。
      沈既白偏过头,刻意遮掩眼底的红意,数秒后才转回视线,声线带着压不住的微哑:“我也是。”
      姜屿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你哭了。”
      “没有。”她依旧嘴硬,不肯承认失态。
      姜屿放缓语气,温柔许诺:“再等等,我很快就回去。”
      沈既白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贴上屏幕里姜屿的脸颊。
      力道极轻,触碰极浅,像抚摸一缕抓不住的雾、留不住的风。
      跨越山海的触碰,无半分实感,却道尽所有隐忍思念。
      指尖停留片刻,终究缓缓收回。
      她轻轻应了一个字,厚重又郑重:
      “好。”
      这一夜,姜屿彻底失眠。
      无关时差,只关远方之人。
      脑海里反复回放沈既白泛红的眼眶、克制的触碰、隐忍的想念。她翻出所有便签,逐张翻阅,从第三天到近日的细碎日常,一字一句,重重心事。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不悲不伤,只是太过想念。
      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背影,想念她拥抱时的僵硬与温柔,想念独属于沈既白的、安稳的人间烟火。
      窗外巴黎夜色璀璨,灯火绵延,却暖不了孤身在外的清冷。
      姜屿闭眼,脑海里一遍遍描摹家里的窗台、月色下的绿植、那个夜夜等她归期的人。
      浅眠入梦,她梦见一座长桥,流水迢迢,看不见尽头。
      沈既白立在桥那头,白衬衫被晚风扬起边角,静静等她奔赴。姜屿奋力奔跑,却始终隔着咫尺距离,无法靠近。
      那人立在风中,眉眼温柔,静静笑望着她。
      骤然惊醒,枕畔一片潮湿。
      天光大亮,巴黎晴空万里。
      姜屿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发送定位。
      精准、清晰,落在一片滨海之地。
      沈既白很快发来问号。
      姜屿打字,语气温柔又坚定,藏着跨越山海的期许:「等我回来,我们去这里。」
      「海的那边,一起去。」
      对方沉默良久,屏幕静止,无人应答。
      就在姜屿以为不会有回复时,手机轻轻震动。
      依旧是那方熟悉的窗台。
      白日暖阳洒落,落在绿萝与多肉的叶片上,碎光流转,温柔动人。
      配字简单,却温柔入骨,圆满了所有遥遥相望的思念:
      「它们也等你,一起去。」
      姜屿立在异国窗前,望着这张方寸照片,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窗外依旧是灰蓝色的屋顶,却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明媚,胜过人间所有风光。
      山海有隔,昼夜有时差。
      但相思无界,等候无期,爱意不分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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