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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照人来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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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8月31日,汕城市明澜区,城西小学。
陈予诺站在多功能厅后台,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她折出三道痕的发言稿。稿纸边缘有点潮,是她手心出的汗。
九月的汕城还是热,后台的空调不太够用,她感觉后背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贴住了皮肤。但没关系,反正上台没人看得见后背,她只要保证前面看起来是干的就行。
“诺诺!”
洪晓满的脑袋从幕布后面探出来,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干嘛?”陈予诺侧过头。
“我刚才在前面看了一眼,好多人啊!全校一百多号教职工全来了!”洪晓满挤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你紧不紧张?紧不紧张?”
“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陈予诺把发言稿在她面前晃了晃,手稳得很。
洪晓满眯着眼睛看她三秒,然后得出结论:“你在装。”
“……我没有。”
“你有。”洪晓满一把抓住她拿稿子的手,“你手在抖。”
陈予诺抽回手,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抓着我。”
“得了吧,咱俩谁跟谁。”洪晓满凑到她耳边,用那种“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我刚才看见体育组那几个男的全坐前排,眼睛都往台上瞄。你今天这身打扮,浅蓝衬衫配高马尾,温温柔柔的,肯定得迷死几个。”
“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说真的!尤其是那个陆杨,你认识吧?体育组二年级的,长得还行那个。他刚才一直往台上看,还问旁边的人新老师叫什么——”
“洪晓满。”
“嗯?”
“你闭嘴。”
洪晓满嘿嘿笑了两声,终于消停了。
陈予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幕布外面的灯光。多功能厅的灯很亮,亮得她有点晃眼。
她其实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她去年刚考编上岸的时候,面试试讲对着五个考官都没紧张。后来入职一年,公开课开了三回,家长会开了两回,年级大会发言发过五回——她早就不是那个会紧张的小姑娘了。
所以她现在的心跳加速,绝对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别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别的,但她知道不是紧张。
“下面有请新教师代表——”主持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体育组的吴江,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三年级语文组,陈予诺老师!”
掌声响起来。
陈予诺把发言稿往手里一攥,抬脚往前走。
幕布掀开的那一刻,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烫。
她走上台,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然后她看见了。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那个一年半没见的人。
林深坐在那儿,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他比一年前瘦了一点,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
他没笑。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转还是什么。
陈予诺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陈予诺,三年级语文组的新老师……”
声音稳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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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林深的笔掉了。
他听见“陈予诺”三个字的时候,手突然一松,那支黑色签字笔从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弯腰去捡。
第一次没捡着,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捞了个空。
第二次也没捡着,手指碰到笔帽,又滑开了。
第三次才捡起来。
他握着笔,直起身,抬头看台上。
是她。
长发,高马尾,浅蓝色衬衫,站在聚光灯底下,像会发光。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稳稳的,偶尔抬手比个手势,手指细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比一年前更瘦了一点?还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她上台到现在,他没眨过一下眼。
旁边的吴江用手肘捅他:“喂,笔捡起来了还看?人家讲啥你听进去了吗?”
林深没理他。
吴江凑过来看了一眼台上,又看了一眼林深,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这眼神……认识?”
“不认识。”林深说。
吴江:“……你当我瞎?”
林深没回答。
台上的她在讲什么“教育是慢的艺术”,讲什么“等待花开的过程”,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只是在看她的脸,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偶尔垂眼瞥一眼稿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突然想起一年半前的那个晚上。
她在车里勾了勾手,笑着看他。
他探身过去亲她。
亲完她笑了,说:“哥哥,你心跳好快。”
那时候他心跳快,是因为心动。
现在他心跳快,是因为后悔。
他不知道后悔有没有用,但他确实后悔了一年半。
从分手那天开始,一直后悔到今天。
“——谢谢大家。”
台上的她鞠躬,下台。
掌声再次响起。
林深终于眨了眨眼,把那支笔攥紧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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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陈予诺回到座位,心跳还没平复。
旁边的周雨递过来一颗糖,是那种老牌子的话梅糖,透明包装纸,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球。
“讲得很好。”周雨说,“吃颗糖压压惊。”
“我没惊。”陈予诺接过糖,低头撕包装。
周雨笑了一声,没戳穿她。
陈予诺撕了半天没撕开,手指好像有点不听使唤。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扯,包装纸终于开了,糖球滚进手心。
她把糖塞进嘴里,话梅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才发现——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
不敢看最后一排,不敢看靠门的位置,不敢看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周雨在旁边慢慢悠悠地开口:“你今天这状态不错,比公开课那天稳多了。”
“嗯。”
“刚才发言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熟人?”
陈予诺咬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雨是她的隔壁桌,三十四岁,教数学,话不多但眼睛毒。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
“……没有。”陈予诺说。
“行。”周雨点点头,没再问。
台上还在继续,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陈予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前面的椅背发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
一年前的今天。
她在干什么?
她在发消息。
发给一个备注叫“林深”的人。
那时候他在饶州老家,他们在异地。她发“我想你了”,他秒回“我也是”。她抱着手机傻笑了半天,庄绮琳在微信里骂她“没出息”。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吃到很多很多顿饭,去很多很多地方,养一只猫,住在一起。
那时候她不知道,半个月后他们就会分手。
然后是一年半的空白。
她考编,上岸,搬家,入职。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伤口结痂了,不疼了,可以正常生活了。
直到刚才,她在台上看见他。
那一秒钟,结痂的伤口好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不疼,就是痒。
痒得她想挠。
“散会了。”周雨碰了碰她的手臂。
陈予诺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起身。
她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走得很慢。
和洪晓满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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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你刚才看见没?”洪晓满一出门就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体育组那几个男的眼睛都直了!尤其是陆杨,他从头看到尾,头都没转一下!”
“你想多了。”陈予诺说。
“我才没想多!还有那个吴江,主持的时候一直往你那边瞄——”
“人家是主持人,不看台上看哪儿?”
“哎呀你不懂!”洪晓满挽着她的胳膊,“我说的是那种眼神,那种——你懂吧?”
“我不懂。”
“你肯定懂!”
两人沿着走廊往三年级办公室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洪晓满突然停下脚步,往右边看了一眼。
“哎,操场那边有帅哥。”
陈予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边上,几个体育组的老师正在整理器材。有人搬篮球,有人拎垫子,有人蹲在那儿不知道在弄什么。
穿白衬衫的那个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一袋篮球,正往器材室走。
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在操场上带操的时候那样。
陈予诺收回目光。
“哪个帅?”她问。
“那个白衬衫的。”洪晓满说,“你认识不?体育组的,好像姓林。”
“……不认识。”
“我看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看错了。”
“真的!就刚才,他转头往三楼这边看——哎现在又转头了——”
陈予诺没回头。
她加快脚步,拐进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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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年级办公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
桌上放着润喉糖、保温杯、一叠没改完的暑假作业。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硬塞的,说“九月早晚凉,别冻着”。
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老师在整理器材,她没往那边看。
但余光好像自己会动。
她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把篮球袋放进器材室,然后走出来,和吴江说了几句话。吴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会弯。
和以前一样。
她收回目光,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要写新学期的教学计划了。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周雨端着茶杯晃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中午吃什么?”周雨问。
“随便。”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那吃红烧肉。”
周雨喝了口茶,没走。
陈予诺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
周雨看着窗外,语气很随意:“刚才那个白衬衫的,你确定不认识?”
陈予诺沉默了两秒。
“……以前的事。”她说。
周雨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她站起来,拍了拍陈予诺的肩:“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明天晚上聚餐,语文组和体育组联谊,你去不去?”
“再说吧。”
“行,到时候我喊你。”
周雨走了。
陈予诺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九月的汕城还是很热,但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风吹进来的时候,不像夏天那么黏腻,干干的,有点舒服。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翻到最下面,有一个备注叫“林深”的人。
聊天记录停留在2026年2月11日。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林深,发小红书确实是我冲动了,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已经全部删除并处理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扩大。我这几天在想,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啊?你要是把我跟其他女生一样对待就好了,我就不会喜欢你。在我好好爱你的时候,你却那么轻易地就不要我了。今晚我明白了,我觉得分开对彼此更好。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因为爱你滋生的情绪太多了。微信不要拉黑好不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没回。
后来她发现,他把她拉黑了。
再后来,她把他删了。
但她没删聊天记录。
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删。
她往上翻。
翻到很上面,翻到2026年1月。
那些聊天记录还在。
她看见他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她看见他说:“今晚没有刻意去看月亮,但是本来应该刺冷的风,后面变得很温柔。”
她看见他说:“我让你听我的心跳,你又不听。”
手指停住了。
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那时候多好啊。
她以为自己遇到的是对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她低头看。
备注名是“林深”。
她愣住了。
点开。
“陈老师,明天晚上体育组和语文组联谊聚餐,你来吗?——林深”
这是第二条。
第一条是刚才发的,她没回。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稿纸。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看情况。”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周雨在旁边幽幽地开口:“脸红了哦。”
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周雨笑着走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那几个体育老师还在整理器材。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搬完了篮球,站在一边喝水。他好像感应到什么,抬头往三楼这边看了一眼。
她赶紧低头。
心跳得厉害。
——完了。
---
六
林深握着矿泉水瓶,站在操场边上。
他刚才往三楼看了一眼。
三年级的办公室在那边,靠窗的位置有人。他看见了,但没看清是谁。
阳光太晃眼。
吴江走过来,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
“不抽烟不喝酒,你这人活得没意思。”吴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
“得了吧。”吴江顺着他的目光往三楼看了一眼,“那边是三年级办公室吧?今年新来的那个语文老师,陈什么来着——陈予诺?就坐那边。”
林深没说话。
吴江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今天不对劲啊。开会的时候笔掉了三次,刚才又往那边看——老实交代,认识?”
“……认识。”林深说。
吴江眼睛亮了:“我靠!什么关系?”
“以前的。”
“以前的什么意思?前女友?”
林深没回答。
吴江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来:“我就说嘛,你那眼神不对劲。看台上那会儿,眼睛都直了。”
林深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没接话。
吴江又说:“那明天聚餐你去不去?语文组和体育组联谊,她肯定在。”
“去。”
“啧,挺主动啊。”吴江笑了,“怎么着,想追回来?”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他想。
从去年二月到现在,他想了五百多天。
分手后的第一周,他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焦虑了,不用想自己配不配得上了,不用算房贷车贷股票亏了多少钱了。
分手后的第二周,他开始不习惯。没人发消息问“你在干嘛”,没人说“我想你了”,没人发六十秒语音方阵讲今天发生的事。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他半夜睡不着,翻她朋友圈。翻完又删记录,怕自己忍不住找她。
分手后的半年,他听自己唱的《需要人陪》,听哭了。
分手后的一年,听说她考上了城西小学。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真的考上了。
她说过想考编,说过想当老师,说过“等我上岸了就能住东海岸,离你近一点”。
她做到了。
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后悔了一年半。
“林深。”吴江叫他。
“嗯?”
“明天见面好好表现。”吴江把烟头掐灭,拍了拍他的肩,“前女友这种东西,能追回来是本事,追不回来是命。但你得试试,对吧?”
林深没说话。
但他知道,吴江说得对。
他得试试。
这一年半,他见过几个相亲对象。
有研究生妹妹,有鮀浦老师,有其他同事介绍的。
每次见面,他都在心里拿她们和她比。
她说话不会这么端着,她说“哎呀”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好听。
她笑起来不会这么假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不会这么客气地说“谢谢”,她会说“哥哥你真好”,然后发一堆猫猫表情包。
越相亲,他越确定一件事——
他弄丢的那个人,是最好的。
他想找回来。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不知道她有没有新的人。
但他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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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下午五点半,陈予诺下班。
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洪晓满从后面追上来。
“诺诺等等我!一起走!”
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洪晓满一路上叽叽喳喳,讲今天谁谁谁八卦,谁谁谁穿得好看,谁谁谁好像对她有意思。
陈予诺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停车场,她看见自己的粉白色特斯拉停在老位置。旁边不远停着一辆黑色别克,有点眼熟。
她没多想,解锁上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白衬衫,183的个子,走路带风。
他走到那辆黑色别克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辆车停得不算远。
她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侧脸。
他好像也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车也动了。
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学校门口到东湾新区,要开二十分钟。
她走的是平时走的那条路,经过三个红绿灯,一个转盘,一段海边公路。
那辆黑色别克一直跟在后面。
不超车,不靠近,就那么跟着。
开到天澜府门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她刷卡进小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坐电梯上楼,24楼,到家。
换鞋,放下包,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
那辆黑色别克还停在路边。
双闪一闪一闪的。
过了五分钟,它熄了双闪,掉头,往天玺湾的方向开走了。
陈予诺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掏出来看。
一条微信。
林深:
“晚安。”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
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洗完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明天聚餐,你来吗?我……想见你。”
她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明天再说。”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进被子里。
窗外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弯腰听她说话的样子。
蹲在地上玩陀螺的样子。
在车里看着她,看到绿灯亮了都不知道的样子。
亲她的时候,手托着她的头,轻轻的,像托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一年半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
原来没有。
原来只是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被人挖出来。
而那个人,只用一条消息,就把它们全挖出来了。
---
八
林深回到家,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玺湾45楼,120平,黑色调的客厅,厨房很大。他一个人住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回来,突然觉得空。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她回了。
“明天再说。”
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好的回应了。
他没指望她一口答应。
他也没指望她原谅他。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还在。
他没逃。
他在这里,等她。
手机震了一下,邻居李旭辉发消息来:
“今天见面怎么样?我在清吧,过来喝一杯?”
他回:
“一会儿到。”
李旭辉是他在汕城唯一会主动约出去喝酒的人。三十一岁,已婚,开清吧,话多但不烦人,知道他所有事。
知道他和陈予诺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手的。
也知道他这一年半是怎么过来的。
林深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往海边走。
清吧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海边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昨晚回到家想的是,要是能每天都能见你就好了。”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现在也想每天都能见她。
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推开清吧的门,李旭辉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面前摆了两杯酒。
“来了?”李旭辉抬头看他,“今天怎么样?见着没?”
林深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见着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不知道。”
李旭辉笑了:“你这什么表情?见着前女友就这德行?”
林深没说话。
李旭辉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慢慢说。她什么反应?”
“她上台发言的时候,我笔掉了。”
“……然后呢?”
“然后散会后我发消息问她明天聚餐来不来。”
“她回了?”
“回了。说‘看情况’。”
李旭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情况’?就这?”
“后来又发了一条,说‘明天再说’。”
李旭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兄弟,这你还不明白?”
林深看着他。
“‘看情况’、‘明天再说’——她要是真不想理你,直接不回就行了。她回了,就说明她还在犹豫。”李旭辉喝了口酒,“犹豫什么意思?说明她对你有感觉,只是不想那么快松口。”
林深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该不该追。”他说。
“什么叫该不该?”
“我当初提的分手。我没脸求她原谅。”
李旭辉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林深,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后悔吗?”
林深没有犹豫:“后悔。”
“这一年半,你想过她没有?”
“天天想。”
“那你还在等什么?”李旭辉把酒杯放下,“有资格没资格,是你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她要是对你一点感觉没有,你发消息她早拉黑了。她没拉黑,你就还有机会。”
林深没说话。
李旭辉拍拍他的肩:“明天聚餐,好好表现。别怂,别逃。她当初喜欢你,肯定有理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重新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喜欢你。”
林深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他知道李旭辉说得对。
他不能再逃了。
逃了一次,后悔了一年半。
再逃一次,他这辈子都别想睡踏实。
---
九
2027年9月1日,早上七点。
陈予诺被闹钟吵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消息。
她点开。
殷怡然(7:03):
“诺诺!起床没?今天聚餐是不是?穿什么想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选?”
庄绮琳(7:08):
“听说你们学校今天语文组和体育组联谊?那个谁是不是也去?[坏笑]”
陈予诺翻了个白眼,先回殷怡然:
“刚醒。聚餐晚上呢,急什么。”
再回庄绮琳:
“你消息倒挺灵通。”
庄绮琳秒回:
“那当然!我可是融媒记者[doge]”
殷怡然也秒回:
“晚上也得提前准备啊!化妆要不要?衣服要不要?我跟你说,今天必须穿最好看的!”
陈予诺放下手机,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昨晚那条消息。
“明天聚餐,你来吗?我想见你。”
她含着牙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
想见你。
他想见她。
她呢?
她想不想见他?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洗漱完出来,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林深(7:32):
“早安。”
她盯着这两个字,想起一年半前。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都会发“早安”,有时候配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配一个倒茶的表情包。
她每次看到都会笑。
现在看到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换衣服,化妆,出门上班。
到学校的时候,洪晓满已经在办公室了,一看见她就扑过来。
“诺诺!今晚聚餐你去的吧?去的吧?去的吧?”
陈予诺躲开她的魔爪:“你干嘛?”
“我帮你问了!体育组那边确定去的名单,有林深!”洪晓满眼睛亮得像灯泡,“你不是认识他吗?以前的事?什么以前的事?前男友?暧昧对象?你给我老实交代!”
陈予诺被她吵得头疼:“你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你快说!”
周雨在旁边悠悠地开口:“晓满,你让人家喘口气。”
洪晓满这才消停了一点,但还是盯着陈予诺,眼神炯炯。
陈予诺叹了口气:“……以前谈过。”
“哇!!!”洪晓满差点跳起来,“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多久?为什么分?他现在是不是想复合?”
“你能不能——”
“不能!”
陈予诺被她气笑了。
周雨也笑了,递过来一颗糖:“吃糖,冷静一下。”
陈予诺接过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还是那种话梅糖,酸甜的。
“今晚去不去?”周雨问。
陈予诺嚼着糖,沉默了几秒。
“……去吧。”她说。
洪晓满欢呼一声:“太好了!我帮你占位置!坐他对面!”
“你别乱来——”
“我懂我懂!你放心吧!”
陈予诺扶额。
她有点后悔说了“去”。
---
十
晚上六点半,海记牛肉火锅。
包厢很大,两张圆桌,语文组一桌,体育组一桌。
陈予诺进门的时候,发现洪晓满真的给她占了位置——
正对着体育组那桌。
而体育组那边,林深正好坐在她对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她移开目光,假装在和洪晓满说话。
但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围的人说说笑笑,牛肉一盘一盘地上。
她低头吃,偶尔抬头应和几句,眼睛尽量不往对面看。
但余光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她看见他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白天那件白衬衫休闲很多。
他好像瘦了一点,但肩膀还是那么宽,手臂还是那么结实。
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突然转过头来。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捞肉。
但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旁边有人笑了。
她抬头,看见林深端着茶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
“陈老师。”他说。
她看着他。
“这个给你。”他把一盘刚上的牛肉放在她面前,“你喜欢的吊龙伴。”
她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吊龙伴?
她好像没告诉过他。
但他已经转身回去了。
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看她。
她低头看着那盘吊龙伴,心里乱得很。
洪晓满在旁边用手肘捅她:“喂,他怎么知道你爱吃这个?”
“……不知道。”
“他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他刚才那个眼神——”
“洪晓满。”
“好好好,我闭嘴。”
陈予诺夹起一片吊龙伴,放进锅里涮。
七上八下,捞起来,蘸沙茶酱,送进嘴里。
肉质很嫩,是熟悉的味道。
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和那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吊龙伴?
---
聚餐结束,九点半。
---
聚餐结束,九点半。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提议去唱歌,有人说要回家带孩子。
陈予诺和洪晓满走在前面,准备去停车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陈老师。”
她回头。
林深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车钥匙。
“能不能聊两句?”他问。
洪晓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很识趣地说:“我去车里等你。”
然后快步走开了。
陈予诺站在原地,看着林深。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离得不远,也不近,刚好三四十厘米的距离。
“今天谢谢你。”她说,“那盘吊龙伴。”
“不客气。”他说,“我记得你喜欢吃。”
她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予诺。”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名字,不是“陈老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说,“我当初提的分手,是我怂,是我逃了。我后悔了一年半,天天后悔。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求你马上答应什么,也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年半,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见过几个相亲对象,每次见面都在心里拿她们和你比。比完就知道,你是我弄丢的那个人。最好的那个。”
她眼眶有点热。
但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行吗?就我们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等了几秒,点点头:“行,你慢慢想。我不逼你。”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予诺。”
她站在原地。
“晚安。”
他笑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洪晓满:
“聊完了没?我等你半天了!快点来!”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洪晓满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哭了?”
“没有。”她启动车子,“风吹的。”
洪晓满没戳穿她。
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天澜府的方向开。
开到半路,手机又震了。
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林深:
“到家告诉我。”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被春天的风吹开了一道缝。
很小。
但已经有水在流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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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