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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照人来   202 ...

  •   2027年8月31日,汕城市明澜区,城西小学。
      陈予诺站在多功能厅后台,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她折出三道痕的发言稿。稿纸边缘有点潮,是她手心出的汗。
      九月的汕城还是热,后台的空调不太够用,她感觉后背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贴住了皮肤。但没关系,反正上台没人看得见后背,她只要保证前面看起来是干的就行。
      “诺诺!”
      洪晓满的脑袋从幕布后面探出来,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干嘛?”陈予诺侧过头。
      “我刚才在前面看了一眼,好多人啊!全校一百多号教职工全来了!”洪晓满挤过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你紧不紧张?紧不紧张?”
      “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陈予诺把发言稿在她面前晃了晃,手稳得很。
      洪晓满眯着眼睛看她三秒,然后得出结论:“你在装。”
      “……我没有。”
      “你有。”洪晓满一把抓住她拿稿子的手,“你手在抖。”
      陈予诺抽回手,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抓着我。”
      “得了吧,咱俩谁跟谁。”洪晓满凑到她耳边,用那种“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的语气说,“我刚才看见体育组那几个男的全坐前排,眼睛都往台上瞄。你今天这身打扮,浅蓝衬衫配高马尾,温温柔柔的,肯定得迷死几个。”
      “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说真的!尤其是那个陆杨,你认识吧?体育组二年级的,长得还行那个。他刚才一直往台上看,还问旁边的人新老师叫什么——”
      “洪晓满。”
      “嗯?”
      “你闭嘴。”
      洪晓满嘿嘿笑了两声,终于消停了。
      陈予诺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幕布外面的灯光。多功能厅的灯很亮,亮得她有点晃眼。
      她其实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她去年刚考编上岸的时候,面试试讲对着五个考官都没紧张。后来入职一年,公开课开了三回,家长会开了两回,年级大会发言发过五回——她早就不是那个会紧张的小姑娘了。
      所以她现在的心跳加速,绝对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别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别的,但她知道不是紧张。
      “下面有请新教师代表——”主持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是体育组的吴江,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三年级语文组,陈予诺老师!”
      掌声响起来。
      陈予诺把发言稿往手里一攥,抬脚往前走。
      幕布掀开的那一刻,灯光打在脸上,有点烫。
      她走上台,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然后她看见了。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那个一年半没见的人。
      林深坐在那儿,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他比一年前瘦了一点,脸颊的线条更清晰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
      他没笑。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不知道在转还是什么。
      陈予诺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陈予诺,三年级语文组的新老师……”
      声音稳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
      二
      林深的笔掉了。
      他听见“陈予诺”三个字的时候,手突然一松,那支黑色签字笔从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弯腰去捡。
      第一次没捡着,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捞了个空。
      第二次也没捡着,手指碰到笔帽,又滑开了。
      第三次才捡起来。
      他握着笔,直起身,抬头看台上。
      是她。
      长发,高马尾,浅蓝色衬衫,站在聚光灯底下,像会发光。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稳稳的,偶尔抬手比个手势,手指细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比一年前更瘦了一点?还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她上台到现在,他没眨过一下眼。
      旁边的吴江用手肘捅他:“喂,笔捡起来了还看?人家讲啥你听进去了吗?”
      林深没理他。
      吴江凑过来看了一眼台上,又看了一眼林深,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这眼神……认识?”
      “不认识。”林深说。
      吴江:“……你当我瞎?”
      林深没回答。
      台上的她在讲什么“教育是慢的艺术”,讲什么“等待花开的过程”,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只是在看她的脸,看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偶尔垂眼瞥一眼稿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突然想起一年半前的那个晚上。
      她在车里勾了勾手,笑着看他。
      他探身过去亲她。
      亲完她笑了,说:“哥哥,你心跳好快。”
      那时候他心跳快,是因为心动。
      现在他心跳快,是因为后悔。
      他不知道后悔有没有用,但他确实后悔了一年半。
      从分手那天开始,一直后悔到今天。
      “——谢谢大家。”
      台上的她鞠躬,下台。
      掌声再次响起。
      林深终于眨了眨眼,把那支笔攥紧在手里。
      ---
      三
      陈予诺回到座位,心跳还没平复。
      旁边的周雨递过来一颗糖,是那种老牌子的话梅糖,透明包装纸,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糖球。
      “讲得很好。”周雨说,“吃颗糖压压惊。”
      “我没惊。”陈予诺接过糖,低头撕包装。
      周雨笑了一声,没戳穿她。
      陈予诺撕了半天没撕开,手指好像有点不听使唤。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扯,包装纸终于开了,糖球滚进手心。
      她把糖塞进嘴里,话梅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她才发现——
      她根本不敢回头看。
      不敢看最后一排,不敢看靠门的位置,不敢看那个穿白衬衫的人。
      周雨在旁边慢慢悠悠地开口:“你今天这状态不错,比公开课那天稳多了。”
      “嗯。”
      “刚才发言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熟人?”
      陈予诺咬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雨是她的隔壁桌,三十四岁,教数学,话不多但眼睛毒。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
      “……没有。”陈予诺说。
      “行。”周雨点点头,没再问。
      台上还在继续,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陈予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前面的椅背发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画面。
      一年前的今天。
      她在干什么?
      她在发消息。
      发给一个备注叫“林深”的人。
      那时候他在饶州老家,他们在异地。她发“我想你了”,他秒回“我也是”。她抱着手机傻笑了半天,庄绮琳在微信里骂她“没出息”。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吃到很多很多顿饭,去很多很多地方,养一只猫,住在一起。
      那时候她不知道,半个月后他们就会分手。
      然后是一年半的空白。
      她考编,上岸,搬家,入职。
      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
      伤口结痂了,不疼了,可以正常生活了。
      直到刚才,她在台上看见他。
      那一秒钟,结痂的伤口好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不疼,就是痒。
      痒得她想挠。
      “散会了。”周雨碰了碰她的手臂。
      陈予诺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起身。
      她跟着站起来,往外走。
      走得很慢。
      和洪晓满一起。
      ---
      四
      “你刚才看见没?”洪晓满一出门就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体育组那几个男的眼睛都直了!尤其是陆杨,他从头看到尾,头都没转一下!”
      “你想多了。”陈予诺说。
      “我才没想多!还有那个吴江,主持的时候一直往你那边瞄——”
      “人家是主持人,不看台上看哪儿?”
      “哎呀你不懂!”洪晓满挽着她的胳膊,“我说的是那种眼神,那种——你懂吧?”
      “我不懂。”
      “你肯定懂!”
      两人沿着走廊往三年级办公室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洪晓满突然停下脚步,往右边看了一眼。
      “哎,操场那边有帅哥。”
      陈予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边上,几个体育组的老师正在整理器材。有人搬篮球,有人拎垫子,有人蹲在那儿不知道在弄什么。
      穿白衬衫的那个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一袋篮球,正往器材室走。
      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像在操场上带操的时候那样。
      陈予诺收回目光。
      “哪个帅?”她问。
      “那个白衬衫的。”洪晓满说,“你认识不?体育组的,好像姓林。”
      “……不认识。”
      “我看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你看错了。”
      “真的!就刚才,他转头往三楼这边看——哎现在又转头了——”
      陈予诺没回头。
      她加快脚步,拐进了办公室。
      ---
      五
      三年级办公室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是她的。
      桌上放着润喉糖、保温杯、一叠没改完的暑假作业。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硬塞的,说“九月早晚凉,别冻着”。
      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老师在整理器材,她没往那边看。
      但余光好像自己会动。
      她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把篮球袋放进器材室,然后走出来,和吴江说了几句话。吴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会弯。
      和以前一样。
      她收回目光,打开电脑,点开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
      要写新学期的教学计划了。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周雨端着茶杯晃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中午吃什么?”周雨问。
      “随便。”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那吃红烧肉。”
      周雨喝了口茶,没走。
      陈予诺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怎么了?”
      周雨看着窗外,语气很随意:“刚才那个白衬衫的,你确定不认识?”
      陈予诺沉默了两秒。
      “……以前的事。”她说。
      周雨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她站起来,拍了拍陈予诺的肩:“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明天晚上聚餐,语文组和体育组联谊,你去不去?”
      “再说吧。”
      “行,到时候我喊你。”
      周雨走了。
      陈予诺一个人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九月的汕城还是很热,但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风吹进来的时候,不像夏天那么黏腻,干干的,有点舒服。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翻到最下面,有一个备注叫“林深”的人。
      聊天记录停留在2026年2月11日。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
      “林深,发小红书确实是我冲动了,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已经全部删除并处理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扩大。我这几天在想,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啊?你要是把我跟其他女生一样对待就好了,我就不会喜欢你。在我好好爱你的时候,你却那么轻易地就不要我了。今晚我明白了,我觉得分开对彼此更好。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因为爱你滋生的情绪太多了。微信不要拉黑好不好?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没回。
      后来她发现,他把她拉黑了。
      再后来,她把他删了。
      但她没删聊天记录。
      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删。
      她往上翻。
      翻到很上面,翻到2026年1月。
      那些聊天记录还在。
      她看见他说:“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她看见他说:“今晚没有刻意去看月亮,但是本来应该刺冷的风,后面变得很温柔。”
      她看见他说:“我让你听我的心跳,你又不听。”
      手指停住了。
      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那时候多好啊。
      她以为自己遇到的是对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她低头看。
      备注名是“林深”。
      她愣住了。
      点开。
      “陈老师,明天晚上体育组和语文组联谊聚餐,你来吗?——林深”
      这是第二条。
      第一条是刚才发的,她没回。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稿纸。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看情况。”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周雨在旁边幽幽地开口:“脸红了哦。”
      闷闷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周雨笑着走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操场上那几个体育老师还在整理器材。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搬完了篮球,站在一边喝水。他好像感应到什么,抬头往三楼这边看了一眼。
      她赶紧低头。
      心跳得厉害。
      ——完了。
      ---
      六
      林深握着矿泉水瓶,站在操场边上。
      他刚才往三楼看了一眼。
      三年级的办公室在那边,靠窗的位置有人。他看见了,但没看清是谁。
      阳光太晃眼。
      吴江走过来,递了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
      “不抽烟不喝酒,你这人活得没意思。”吴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刚才看什么呢?”
      “没什么。”
      “得了吧。”吴江顺着他的目光往三楼看了一眼,“那边是三年级办公室吧?今年新来的那个语文老师,陈什么来着——陈予诺?就坐那边。”
      林深没说话。
      吴江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今天不对劲啊。开会的时候笔掉了三次,刚才又往那边看——老实交代,认识?”
      “……认识。”林深说。
      吴江眼睛亮了:“我靠!什么关系?”
      “以前的。”
      “以前的什么意思?前女友?”
      林深没回答。
      吴江吸了口烟,长长地吐出来:“我就说嘛,你那眼神不对劲。看台上那会儿,眼睛都直了。”
      林深把矿泉水瓶拧上盖子,没接话。
      吴江又说:“那明天聚餐你去不去?语文组和体育组联谊,她肯定在。”
      “去。”
      “啧,挺主动啊。”吴江笑了,“怎么着,想追回来?”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他想。
      从去年二月到现在,他想了五百多天。
      分手后的第一周,他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焦虑了,不用想自己配不配得上了,不用算房贷车贷股票亏了多少钱了。
      分手后的第二周,他开始不习惯。没人发消息问“你在干嘛”,没人说“我想你了”,没人发六十秒语音方阵讲今天发生的事。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他半夜睡不着,翻她朋友圈。翻完又删记录,怕自己忍不住找她。
      分手后的半年,他听自己唱的《需要人陪》,听哭了。
      分手后的一年,听说她考上了城西小学。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真的考上了。
      她说过想考编,说过想当老师,说过“等我上岸了就能住东海岸,离你近一点”。
      她做到了。
      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后悔了一年半。
      “林深。”吴江叫他。
      “嗯?”
      “明天见面好好表现。”吴江把烟头掐灭,拍了拍他的肩,“前女友这种东西,能追回来是本事,追不回来是命。但你得试试,对吧?”
      林深没说话。
      但他知道,吴江说得对。
      他得试试。
      这一年半,他见过几个相亲对象。
      有研究生妹妹,有鮀浦老师,有其他同事介绍的。
      每次见面,他都在心里拿她们和她比。
      她说话不会这么端着,她说“哎呀”的时候尾音会上扬,好听。
      她笑起来不会这么假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不会这么客气地说“谢谢”,她会说“哥哥你真好”,然后发一堆猫猫表情包。
      越相亲,他越确定一件事——
      他弄丢的那个人,是最好的。
      他想找回来。
      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不知道她有没有新的人。
      但他得试试。
      ---
      七
      下午五点半,陈予诺下班。
      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洪晓满从后面追上来。
      “诺诺等等我!一起走!”
      两人并排往停车场走。洪晓满一路上叽叽喳喳,讲今天谁谁谁八卦,谁谁谁穿得好看,谁谁谁好像对她有意思。
      陈予诺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停车场,她看见自己的粉白色特斯拉停在老位置。旁边不远停着一辆黑色别克,有点眼熟。
      她没多想,解锁上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
      白衬衫,183的个子,走路带风。
      他走到那辆黑色别克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两辆车停得不算远。
      她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侧脸。
      他好像也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车也动了。
      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学校门口到东湾新区,要开二十分钟。
      她走的是平时走的那条路,经过三个红绿灯,一个转盘,一段海边公路。
      那辆黑色别克一直跟在后面。
      不超车,不靠近,就那么跟着。
      开到天澜府门口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她刷卡进小区,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坐电梯上楼,24楼,到家。
      换鞋,放下包,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
      那辆黑色别克还停在路边。
      双闪一闪一闪的。
      过了五分钟,它熄了双闪,掉头,往天玺湾的方向开走了。
      陈予诺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掏出来看。
      一条微信。
      林深:
      “晚安。”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回。
      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洗完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
      “明天聚餐,你来吗?我……想见你。”
      她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明天再说。”
      发完她关掉手机,躺进被子里。
      窗外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弯腰听她说话的样子。
      蹲在地上玩陀螺的样子。
      在车里看着她,看到绿灯亮了都不知道的样子。
      亲她的时候,手托着她的头,轻轻的,像托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一年半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
      原来没有。
      原来只是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被人挖出来。
      而那个人,只用一条消息,就把它们全挖出来了。
      ---
      八
      林深回到家,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玺湾45楼,120平,黑色调的客厅,厨房很大。他一个人住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回来,突然觉得空。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她回了。
      “明天再说。”
      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好的回应了。
      他没指望她一口答应。
      他也没指望她原谅他。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还在。
      他没逃。
      他在这里,等她。
      手机震了一下,邻居李旭辉发消息来:
      “今天见面怎么样?我在清吧,过来喝一杯?”
      他回:
      “一会儿到。”
      李旭辉是他在汕城唯一会主动约出去喝酒的人。三十一岁,已婚,开清吧,话多但不烦人,知道他所有事。
      知道他和陈予诺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手的。
      也知道他这一年半是怎么过来的。
      林深换了一身衣服,下楼,往海边走。
      清吧离他家不远,走路十分钟。海边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他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昨晚回到家想的是,要是能每天都能见你就好了。”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现在也想每天都能见她。
      但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推开清吧的门,李旭辉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面前摆了两杯酒。
      “来了?”李旭辉抬头看他,“今天怎么样?见着没?”
      林深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见着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不知道。”
      李旭辉笑了:“你这什么表情?见着前女友就这德行?”
      林深没说话。
      李旭辉看着他,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慢慢说。她什么反应?”
      “她上台发言的时候,我笔掉了。”
      “……然后呢?”
      “然后散会后我发消息问她明天聚餐来不来。”
      “她回了?”
      “回了。说‘看情况’。”
      李旭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情况’?就这?”
      “后来又发了一条,说‘明天再说’。”
      李旭辉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兄弟,这你还不明白?”
      林深看着他。
      “‘看情况’、‘明天再说’——她要是真不想理你,直接不回就行了。她回了,就说明她还在犹豫。”李旭辉喝了口酒,“犹豫什么意思?说明她对你有感觉,只是不想那么快松口。”
      林深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该不该追。”他说。
      “什么叫该不该?”
      “我当初提的分手。我没脸求她原谅。”
      李旭辉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林深,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后悔吗?”
      林深没有犹豫:“后悔。”
      “这一年半,你想过她没有?”
      “天天想。”
      “那你还在等什么?”李旭辉把酒杯放下,“有资格没资格,是你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她要是对你一点感觉没有,你发消息她早拉黑了。她没拉黑,你就还有机会。”
      林深没说话。
      李旭辉拍拍他的肩:“明天聚餐,好好表现。别怂,别逃。她当初喜欢你,肯定有理由。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重新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喜欢你。”
      林深端起酒杯,一口喝完。
      他知道李旭辉说得对。
      他不能再逃了。
      逃了一次,后悔了一年半。
      再逃一次,他这辈子都别想睡踏实。
      ---
      九
      2027年9月1日,早上七点。
      陈予诺被闹钟吵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消息。
      她点开。
      殷怡然(7:03):
      “诺诺!起床没?今天聚餐是不是?穿什么想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选?”
      庄绮琳(7:08):
      “听说你们学校今天语文组和体育组联谊?那个谁是不是也去?[坏笑]”
      陈予诺翻了个白眼,先回殷怡然:
      “刚醒。聚餐晚上呢,急什么。”
      再回庄绮琳:
      “你消息倒挺灵通。”
      庄绮琳秒回:
      “那当然!我可是融媒记者[doge]”
      殷怡然也秒回:
      “晚上也得提前准备啊!化妆要不要?衣服要不要?我跟你说,今天必须穿最好看的!”
      陈予诺放下手机,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昨晚那条消息。
      “明天聚餐,你来吗?我想见你。”
      她含着牙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
      想见你。
      他想见她。
      她呢?
      她想不想见他?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洗漱完出来,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林深(7:32):
      “早安。”
      她盯着这两个字,想起一年半前。
      那时候他每天早上都会发“早安”,有时候配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配一个倒茶的表情包。
      她每次看到都会笑。
      现在看到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换衣服,化妆,出门上班。
      到学校的时候,洪晓满已经在办公室了,一看见她就扑过来。
      “诺诺!今晚聚餐你去的吧?去的吧?去的吧?”
      陈予诺躲开她的魔爪:“你干嘛?”
      “我帮你问了!体育组那边确定去的名单,有林深!”洪晓满眼睛亮得像灯泡,“你不是认识他吗?以前的事?什么以前的事?前男友?暧昧对象?你给我老实交代!”
      陈予诺被她吵得头疼:“你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你快说!”
      周雨在旁边悠悠地开口:“晓满,你让人家喘口气。”
      洪晓满这才消停了一点,但还是盯着陈予诺,眼神炯炯。
      陈予诺叹了口气:“……以前谈过。”
      “哇!!!”洪晓满差点跳起来,“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多久?为什么分?他现在是不是想复合?”
      “你能不能——”
      “不能!”
      陈予诺被她气笑了。
      周雨也笑了,递过来一颗糖:“吃糖,冷静一下。”
      陈予诺接过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还是那种话梅糖,酸甜的。
      “今晚去不去?”周雨问。
      陈予诺嚼着糖,沉默了几秒。
      “……去吧。”她说。
      洪晓满欢呼一声:“太好了!我帮你占位置!坐他对面!”
      “你别乱来——”
      “我懂我懂!你放心吧!”
      陈予诺扶额。
      她有点后悔说了“去”。
      ---
      十
      晚上六点半,海记牛肉火锅。
      包厢很大,两张圆桌,语文组一桌,体育组一桌。
      陈予诺进门的时候,发现洪晓满真的给她占了位置——
      正对着体育组那桌。
      而体育组那边,林深正好坐在她对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她移开目光,假装在和洪晓满说话。
      但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围的人说说笑笑,牛肉一盘一盘地上。
      她低头吃,偶尔抬头应和几句,眼睛尽量不往对面看。
      但余光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她看见他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白天那件白衬衫休闲很多。
      他好像瘦了一点,但肩膀还是那么宽,手臂还是那么结实。
      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突然转过头来。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捞肉。
      但捞了半天,什么都没捞着。
      旁边有人笑了。
      她抬头,看见林深端着茶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
      “陈老师。”他说。
      她看着他。
      “这个给你。”他把一盘刚上的牛肉放在她面前,“你喜欢的吊龙伴。”
      她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吊龙伴?
      她好像没告诉过他。
      但他已经转身回去了。
      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看她。
      她低头看着那盘吊龙伴,心里乱得很。
      洪晓满在旁边用手肘捅她:“喂,他怎么知道你爱吃这个?”
      “……不知道。”
      “他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他刚才那个眼神——”
      “洪晓满。”
      “好好好,我闭嘴。”
      陈予诺夹起一片吊龙伴,放进锅里涮。
      七上八下,捞起来,蘸沙茶酱,送进嘴里。
      肉质很嫩,是熟悉的味道。
      但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脑子里全是他的脸。
      和那个问题——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吊龙伴?
      ---
      聚餐结束,九点半。
      ---
      聚餐结束,九点半。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提议去唱歌,有人说要回家带孩子。
      陈予诺和洪晓满走在前面,准备去停车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她。
      “陈老师。”
      她回头。
      林深站在三米外,手里拎着车钥匙。
      “能不能聊两句?”他问。
      洪晓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很识趣地说:“我去车里等你。”
      然后快步走开了。
      陈予诺站在原地,看着林深。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离得不远,也不近,刚好三四十厘米的距离。
      “今天谢谢你。”她说,“那盘吊龙伴。”
      “不客气。”他说,“我记得你喜欢吃。”
      她没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予诺。”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她名字,不是“陈老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他说,“我当初提的分手,是我怂,是我逃了。我后悔了一年半,天天后悔。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不求你马上答应什么,也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年半,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见过几个相亲对象,每次见面都在心里拿她们和你比。比完就知道,你是我弄丢的那个人。最好的那个。”
      她眼眶有点热。
      但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行吗?就我们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等了几秒,点点头:“行,你慢慢想。我不逼你。”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予诺。”
      她站在原地。
      “晚安。”
      他笑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洪晓满:
      “聊完了没?我等你半天了!快点来!”
      她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往停车场走。
      坐进车里,洪晓满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哭了?”
      “没有。”她启动车子,“风吹的。”
      洪晓满没戳穿她。
      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天澜府的方向开。
      开到半路,手机又震了。
      等红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林深:
      “到家告诉我。”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被春天的风吹开了一道缝。
      很小。
      但已经有水在流动了。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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