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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还在 早上七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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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十四分,手机亮了。
是沈听回的:"上午十点有一个空档。来吗?"
他盯着那行字。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凌晨三点发消息,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问"你还好吗"——就是回了一个时间,和一个问句。
来吗。
他回了一个字:"来。"
起来,洗漱。
镜子里是一张一夜未睡的脸,眼下有一层很浅的青,不重,粉底能盖住,但他今天不用上妆,不用盖。他刷了牙,用凉水洗了脸,水拍在皮肤上,凉的,他用毛巾按了两下,没有擦,就那样,让水渍自己干。
他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昨晚的那件衬衫——搭在椅背上,领口那颗扣子断了,线头还挂着,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叠了,放进衣柜最里面那层,和其他衣服隔开了。不是藏,是他不想在换衣服的时候碰到它。
右手手腕内侧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浅了一点,从昨晚的红变成了一种暗的紫,他翻了一下袖子——今天穿的是黑色卫衣,袖口松的,盖得住。
出门。
程远在楼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车门开了。
他坐进去,说:"晴间。"
程远没问其他,径直坐到了驾驶位。
路上他靠着椅背,没有说话,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他把手伸到那条缝的风里,感觉那个凉,和昨晚车窗外的凉不一样——昨晚的凉是逃出来的凉,今天的凉是去一个地方的凉。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程远。"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程远看了一下后视镜:"三点多。"
"昨天饭局,你等了我七个小时。"
程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那七个小时你在车里干什么?"
程远想了一下,说:"听了会儿歌。"
"听什么歌?"
"乱听的,单曲循环了一首。"
"哪首?"
程远沉默了两秒:"《平凡之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是从嘴角真的动了:"你审美还是那样。"
程远没有接。
他看着窗外,那个笑消了,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了句很轻的话:"程远,你为什么不走?"
程远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什么走。"
"你跟了我两年多,什么都看见了——不是全部,但够多了。别人遇到这种事早跑了,你为什么不走?"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车在路口等红灯,前面的车尾灯亮着,红的。
绿灯,车子发动,程远说:"因为裴哥,你值得有人等。"
他听见了这句话。
那句话很短,很轻,程远说完就继续开车了,好像说的是"前面有个红灯"一样自然,但那句话在后座炸开了,不响,是那种无声的炸,从胸口往外扩,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看着外面的街,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接。
但他把那句话收了。放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和"你还可以来"放在一起,和那个"好"字放在一起,和那盏台灯放在一起。
车到了。
猫粮店的橘猫趴在门口,看见他,尾巴摇了一下,他没有蹲下来摸,直接上楼了。
程栀在前台,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八。
"早了。"程栀说。
"嗯,能等一下吗?"
"坐吧。"
他在候诊区坐下。候诊区很小,两把椅子,一个矮柜,柜子上放着几本杂志和一盆小的多肉,多肉长得不太好,有点歪,他看了一眼那盆多肉,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歪的那边对着窗户。
程栀在前台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等,听见里间有说话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是沈听在和上一个来访者。
他不知道她的上一个来访者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不知道她在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应。他只知道她的声音从那扇门后面传过来,隔了一层,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安全的嗡嗡声,像一台机器在正常运转——她在那里,她在工作,她在做自己的事。
他在外面等着,这件事让他觉得安静。
十点零三分,里间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来岁,眼睛红的,但在笑,和程栀说了声"下周见",走了。
程栀冲里间说了一声:"裴先生到了。"
沈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他站起来,走进去。
诊室和上次一样。
木头桌子,两把椅子,窗帘是白的,半拉着,光从外面进来,不是很亮。她坐在桌后面,面前一杯水,笔记本翻开着,笔搁在本子的折痕里。
他坐下了。
手放在桌上。两只手,掌心朝下,手指松的,放着。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个看,和上次"能坐一会儿吗"那天的看不一样。上次她看到的是一个累了的人,今天她看到的是一个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人——他知道她看到了区别,就像她知道热搜是假的一样,她看得见那些藏在表面下面的东西,但她不说。
她没有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她没有问手腕上有什么。
她没有问那条消息为什么是凌晨三点发的。
她拿起笔,说:"今天想聊什么?"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下。
昨晚的那个包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何生的粤语、搭在腰上的手、那颗断掉的扣子、凌晨巷子里的排风扇——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很重,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不知道能不能说,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说。
"……不知道。"他说。
她"嗯"了一声,把笔放在本子上,没有催。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见过一种人,别人对他做什么,他都觉得是正常的?"
她停了一下。
"见过。"
"那种人,后来怎么样了?"
"看是哪种后来。"
"他自己。他自己后来怎么样了?"
她停了一下:"大多数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样。"
他没接。她也没催。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他突然说了一句:"昨晚有一个瞬间,我觉得不对。"
"哪种不对?"
"不是说发生了什么事不对——"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无意识的,"是那个'正常'不对。我一直觉得那些事是正常的,但昨晚有一秒,我突然觉得它不正常。"
她的笔停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一秒就没了。"他说,"又正常了。"
她没有追问"什么事"。
"那一秒,你在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不是在巷子里蹲着的时候,不是手压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是更早。是在包厢里,他对何生说"好的,何总"的那一秒——他的嘴在动,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他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觉得那不是自己在说话,是另一个人,一台机器,一个壳,在替他应。
"在我说'好的'的时候,"他说,"那个说话的人不是我。"
她看着他,没有写,笔握在手里,不动。
"不是你——那你在哪儿?"
他愣了。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右手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
她看见了。
手腕内侧,一道暗紫色的印子,不长,但清楚。
两个人都没有动。
诊室很安静。窗帘被风吹了一下,落回来了。外面猫粮店老板在喊什么,很远。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滑上去了,看见她在看,他没有拉袖口。
不是忘了。是他在那一秒决定不拉。
她把笔放下了。
不是写完了放下的,是写不下去了放下的。她的手从笔上松开,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和他的手隔了不到一尺,她没有碰他,但她的手在那里,放着,掌心朝下,和他一样。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他说,声音很轻,"但在这里的时候,好像能找到一点。"
她没有说"你很勇敢"。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说:"你能觉得不对,说明你还在。"
他听见了。
"你还在"不是安慰。是一个坐标。是她在告诉他——你在玻璃后面看见那台机器替你说话,你知道那不是你,你知道——你还在。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上,过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和他以前所有的"嗯"都不一样。以前的是应答,是配合。这个是承认。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们做个练习。闭上眼睛,手不要动,告诉我你能感觉到什么。"
他闭上眼睛。
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
"桌面。"他说。
"什么感觉?"
"木头的,有一点粗。有温度,不凉。"
"除了桌面呢?"
他安静了一下。"空调的风,从左边来的。窗帘的声音。你的笔在纸上的声音。"
"还有吗?"
他听了一下。"我的呼吸。"
"它快吗?"
"不快。比刚才慢了。"
"嗯。"她说,"睁开吧。"
他睁开眼睛。
"这些东西——桌面、风、呼吸——都是现在的,都是这里的。"
她顿了一下。
"都是你的。"
他睁着眼看她,没有说话。
她合上本子:"下周三,同一个时间。"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不长,大概十几秒,就是在那个椅子上多坐了十几秒,感觉桌面在手掌下面,感觉空调的风从左边来,感觉她在对面,在收东西,不催他。
然后他站起来了。
"谢谢。"
"不用。"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想到了什么,停了一下。
"那杯拿铁,"他说,"下次我带。"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热的。"
"知道了。"
他走了。
门关上了。
诊室里安静了。
沈听坐在那里,笔停在本子上,她刚才写的那行字——"他说'那个说话的人不是我'"——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本子合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光进来了,更亮了一些,她站在那个光里,两只手扶着窗台,指尖压在木头上,很用力。
她猜到了那个"好的,何总"背后是什么。她不需要他说出来,他的手腕告诉了她,他拉袖子的那个动作告诉了她,他坐在她对面的时候那个呼吸的节奏告诉了她——浅的,不均匀的,胸腔不敢完全打开的那种呼吸,她太熟悉了,她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次了。
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
她见过的那些人,走进来的时候是碎的,是哭的,是抖的,他们知道自己在痛。他不是。他走进来的时候是完整的,笑是好看的,话是得体的,他不知道自己在痛,他把那个痛当成了正常。
这比碎掉更让她难受。
她的指尖在窗台上压了很久,指甲发白了,她把手松开,退后一步,深呼吸了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凉水,用手捧了一捧,拍在脸上,水从下巴滴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是红的,不多,但红了。
她用毛巾按了两下脸,把那一点红收回去了。
她是他的咨询师。她不能在他面前碎,但她可以在他走之后,在这间空了的诊室里,让自己难受一会儿。
一分钟。
她给自己一分钟。
然后她把毛巾挂好,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他开始觉得"不正常"了。这是转折点。要稳,要慢,不能急。
她把笔帽扣上,放好,深吸一口气,推开诊室的门。
程栀在前台,看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沈听走到前台,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说了一声:"下一个。"
程栀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了一点——然后低下头,翻了一下预约本,说:"下一个两点半,你中间休息一下。"
沈听"嗯"了一声,端着水杯走回诊室,关上门。
程栀坐在前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笔转了两圈,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裴司辞从楼上下来了。
程栀看见他出来,说:"走啦?"
"嗯。"
"要不要摸个猫再走,豆花今天心情好。"
他看了她一眼,那种看里面有一点很微小的东西——不是笑,但比他进来的时候松了一点。
"下次。"他说。
程栀"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做她的事。
他下楼,走到猫粮店门口,那只橘猫还趴着,看见他,"喵"了一声,他在它面前蹲下来,伸手,橘猫把头凑过来,蹭了一下他的手指,毛是软的。
他蹲在那里,让那只猫蹭了几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程远的车停在路口。
他坐进去,关上门,靠在椅背上。
"回片场。"他说。
程远发动车。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椅背在身后,安全带在胸口,程远在前排,车在走,城市在窗外。
都是现在的。都是这里的。都是他的。
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袖口滑上去了一点,那道红印在手腕内侧,颜色又浅了一些,正在消。
他看着那道印子,没有拉袖子盖住。
他就那样看着它消。
让它消。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顾陵发来的通告安排,下面附了一条:"小凌那边调岗申请我批了,下周开始程远全面接手。你跟程远说一声。"
他看了一下。
小凌要走了。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给小凌:"听说你要调岗了,有空来片场一趟,当面说。"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小凌要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她走不只是因为"换个方向发展"。他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她看见了什么,他不确定她看见了什么,但她的眼神在最后那几次见面里,变了。
他没有追问。
他已经很久不追问任何人了。
车到了片场。他下车,走进去,换了戏服,今天的戏是谢长夜给手下将士分酒——难得的、轻松的一场戏,他站在那个场景里,端着碗,对着那些群演笑了,那个笑比他平时的笑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江雾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喊停。
那场戏拍了一遍过。
江雾走过来,说:"今天状态不一样。"
他说:"是吗。"
江雾看了他一眼,说:"谢长夜笑的时候,以前你演的是一个不会笑的人在笑,今天你演的是一个很久没笑的人在笑,不一样。"
他听着这句话,没有接。
但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今天上午,在那个诊室里,她说了一句话:"你还在。"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