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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晋江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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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来了,帮我整理一下这边的库存。”
博士把那个金属匣子推到台子边缘,示意她过去,“这些罐子里的东西都需要编号归档。你打开看一眼,按内容物的颜色分类,深色的放左边,浅色的放右边。”
阿言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些罐子。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种东西——她在至冬整理过无数份实验记录,见过各种编号和代号,但她从来没有亲手碰过实验样本本身。她的工作是文件,不是实物。
她伸手拿起最靠近手边的一个罐子。
罐子很凉,比至冬的雪还凉,触感不像金属那样光滑,而是有一点涩,像是摸在未经打磨的石头上。
她照博士的指示拧开密封的盖子——盖子很紧,拧开的瞬间,有一股极淡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是一种她描述不出来的味道,让人觉得空气忽然变沉了,压在肩膀上,像雷暴之前的低气压。
罐子里是流动的暗色物质。
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更像是一种极细的灰烬在缓慢翻滚。
颜色很深,黑中透着暗红,表面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像云层深处的闪电,亮一下就熄灭了。
她低头看着那团暗色物质,按照要求把它放在“深色”那一类里,然后拧上盖子放在左边。
拿起第二个罐子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回头。
提西亚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扶着门框,指节都掐白了。
“你怎么——”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博士:“博士大人,这些罐子不能——”
“不能什么?”博士打断他,语气很轻:“只是让她看一眼,分类归档而已。你在担心什么?”
提西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盯着阿言手里第二个罐子,又盯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稳,脸色也没变,和平时在资料室里翻文件时没有区别。
阿言看着提西亚的表情,意识到手里的东西大概不只是普通的实验样本。
但她没有觉得不舒服,也没有觉得害怕。
只是觉得罐子很凉,和奥藏山碎片的凉差不多,一点也不烫手。
她拧开第二个罐子。
里面也是暗色的流动物质,比第一个颜色略浅一点,暗红的部分更少,金色的纹路也更细,分布在边缘。
她按照要求把这个放在“浅色”那一类,然后继续拿起第三个。
博士靠在实验台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等待已久的实验结果。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他问。
“没有。”阿言说。
“头痛?眼花?或者听见有人说话?”
“没有。”
博士点了点头,语气很淡:“那继续。全部分完。”
阿言继续拿起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罐子。
每一个罐子她都拧开看了,根据颜色深浅分好类,然后拧上盖子放好。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和她在资料室里整理文件时一样——不慌不忙,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
这期间提西亚一直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他看着阿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了。
七个罐子全部分类完毕。阿言把最后一个罐子放好,退后一步,抬头看向博士:“分完了,需要再做别的吗。”
博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排分类好的罐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平静:“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禁忌知识,”博士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名词解释:“从大慈树王时代遗留下来的污染残余。教令院花了几百年封存它,任何一个普通学者碰一下都会产生不可逆的精神损伤。你刚刚把它拿在手里,拧开盖子看了半天,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阿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没有伤痕,皮肤没有变色,除了因为罐子太凉指尖有一点发麻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她又想起博士之前在至冬问她的话——魔神残渣的残留浓度很高,你没反应?
现在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只是换了一个名词。
禁忌知识也好,魔神残渣也好,对她来说好像都差不多——别人碰了会难受的东西,她碰了只觉得凉。
“没有不对。”她说。
“有意思。”博士说。这个评价阿言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有意思,很少见,值得观察。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放回身侧。
博士把罐子装回金属匣里,合上盖子。他转过身来看着阿言,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调子:“你可以上去了。资料室还有今天的病例等着你整理,这里的事你不用跟其他人提。”
走了两步又说,“明天上午还有一批数据需要来实验室核对,到时候提西亚会叫你。”
阿言应了一声,退出了实验室。
走廊里提西亚靠着墙站着,看见她出来,欲言又止。
阿言从他身边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刚才……算了。”
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问他“算了”是什么意思。
回到资料室已经是中午,桌面上果然又摞了一堆新的病例。
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
来自喀万驿的患者,女,十二岁,症状出现在半年前。
她翻过这一页,继续看下一份。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纸页上把那些灰黑色的斑块描述照得格外清晰。
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些病症让她不舒服,而是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那棵树,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最近在整理魔鳞病的病例?那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
已经发生的事。
她把这份病历按日期排好,继续翻下一份。
晚上回到房间,她把奥藏山的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
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和往常一样凉凉的,光滑的,没有什么变化。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罐子——暗色的流动物质,金色纹路一闪就灭。
她拿在手里的那次,确实什么都没感觉到。
只是凉。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人和人对同样东西的反应本来就不一样,就像有些人晕船有些不晕。但提西亚站在门口看她时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不晕船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应该被定义为“不同”的人。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意这个。
算了。
她翻了个身,握紧碎片,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一浪接一浪,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
梦境铺开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那棵树下。
那棵树还是那么大,荧光还在枝叶间流淌,金色的雾气还绕在树根之间。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树冠里没有传出声音。
今晚没有人和她说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树根纹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和碎片的颜色很像。
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的表面——微热的,和昨天一样,然后站起来,顺着树根往前走。
树根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积了一洼清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低头看着那洼水,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然后映出她身后站着的人。
一个紫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根上,正看着她。
不是雾气里的模糊影子,不是她之前梦里一晃而过的背影。
是清晰的、近在眼前的——紫色的头发,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和她在奥藏山梦境里看到的他站在雪山腰一模一样。
阿言转过身来。散兵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树根和水洼,隔着树冠落下来的荧光,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阿言也没有开口。
树冠上的荧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帽檐上,落在水洼里。
然后他开口了:“又在乱跑。”
语气很淡,没有嘲讽,没有责备,像是陈述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不觉得意外的事。
阿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梦境忽然震荡了一下——不是碎了,是整棵树的荧光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撼动了根基。
水面泛起涟漪,把她映在里面的脸震碎了。
散兵的身影也在那一刻模糊了一瞬,像是信号中断了一下的投影。
然后他重新清晰起来,但她周围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的虫鸣还在。
她躺在床上,手还握着碎片,碎片在手心里微微发着热。
她低头看着它,发现它泛起青色的光,很淡,但足够让她看清床头放的那几块石头的轮廓。
她盯着那片微光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提西亚来敲门。
阿言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客气。
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博士大人让你上午去实验室核对数据。”他说:“另外,今天下午教令院那边会送一批新罐子过来,比昨天那批数量多——总共二十三罐,都需要归档。”
“知道了。”阿言说。
提西亚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昨天那七个罐子,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
提西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去安排。”
他走了。
阿言关上门去洗漱,晨光照进房间,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碎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口袋里,摸了摸它,凉的。
她推门出去,往资料室走。窗外雨林的绿色,比昨天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