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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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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林墨坐在父亲的书房里。
U盘插在电脑上,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眉眼映得有些发青。她已经看了三个小时,越看越清醒,越看越冷。
“蓝印计划”的完整技术资料,比她想象的庞大十倍不止。但真正让她后背发凉的,不是技术本身,是父亲留下的另一套东西——
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惊蛰”
密码是她生日。
里面是三年的邮件往来、会议录音、转账记录。每一条都和一个人有关:周见深。
林墨一条一条看下去,像在看一个人慢慢蜕皮。
三年前,周见深私下注册了一家叫“深蓝之外”的公司,法人是他妻子的表弟。这家公司先后承接了深蓝科技七个外包项目,报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三十,质量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四十。
两年前,“深蓝之外”引入一个新股东,名叫赵鹏。赵鹏的另一重身份,是周见深和竞争对手“华诚数据”之间的中间人。那一年,深蓝科技三次竞标失败,标的额加起来两个亿。
一年前,父亲开始调查。邮件里有一封他发给自己的草稿,没发出去:
“见深,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你结婚我是伴郎,墨墨出生你第一个来看。我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最能信的就是你。有些事,我想听你亲口说。”
没有发送记录。
父亲最终没有把这封信发出去。
林墨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天快亮了。
她想起小时候,周叔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糖,那种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硬糖。她总是一颗接一颗地吃,父亲说少吃点,对牙不好。周叔就笑着打圆场,孩子嘛,高兴就行。
那些糖,她吃了很多年。
现在她终于尝到糖纸下面的味道——苦的,涩的,像生锈的铁。
早上八点四十,深蓝科技,三十一楼。
林墨从电梯里出来,发现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抽烟,看见她,点点头,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件不太值钱的家具。
“林总。”前台小姑娘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周总已经来了,董事们到了七位,还有两位在路上。陈先生还没到。”
林墨点点头,往会议室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门虚掩着,声音不大,但她听出了张明远的嗓音:
“……我没说不交,但技术资料交接需要流程,不是说拿U盘拷一下就行的。老林总在的时候有规定,核心资料必须有CEO签字……”
另一个声音打断他,是技术部副总监李威,周见深去年挖来的:“老林总已经不在了,现在公司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周总牵头成立管理小组,就是为了提高效率。你拦着不让交资料,是想让整个项目停摆吗?”
“我不是拦,我是按流程……”
“流程?什么流程?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
林墨推开门。
茶水间里四个人,张明远站在饮水机旁边,脸憋得通红。李威靠在墙上,手里端着咖啡,看见她进来,站直了身子,脸上迅速堆出一个笑:“林总早。”
另外两个人也打了招呼,眼神在她和李威之间来回转。
“张工,”林墨看着张明远,“昨晚让你整理的上线测试报告,好了吗?”
张明远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好了好了,在我电脑里,我这就去拿。”
他快步走出去。林墨转向李威,目光很平:“李工,九点开会,会议室见。”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茶水间,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
长桌两边坐了十二个人。林墨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周见深,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陈深的。他还没来。
周见深看了那个空位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各位,今天这个临时董事会,是我提议召开的。”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沉重,“老林走得突然,公司现在处于一个非常时期。作为和他共事二十三年的老搭档,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帮小墨平稳过渡。”
他看了林墨一眼,目光慈祥得像在看自己女儿。
“小墨年轻,有才华,但毕竟没管过公司。咱们这些老家伙,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对吧?”
几个董事点头。
“所以我建议,成立一个临时管理小组,由我牵头,加上财务、技术、运营三位负责人,协助小墨处理日常事务。重大决策,小组讨论通过后再执行。这样既能让小墨慢慢上手,又能保证公司运转不乱。”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小组章程,各位看看。”
文件在桌上传阅。林墨坐着没动,也没伸手去拿。她看着周见深的脸,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慈祥,让人想亲近。
可她现在看着那张脸,只想起昨晚听见的那些话。
“她什么都不懂,几句话就能绕晕。”
“明天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她的手放在桌下,攥着那个U盘,金属的外壳已经被手心捂热了。
“周总,”一个董事开口,“这个小组的决策机制,具体怎么操作?是投票制还是您说了算?”
周见深笑笑:“当然是投票制。我就是个牵头人,替小墨分担分担。重大事项,小组投票,小墨有一票否决权,和章程里规定的一样。”
他说得滴水不漏。
林墨看着那个空着的位子。陈深还没来。
“小墨,你觉得呢?”周见深转向她,眼神里全是关切,“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周叔听你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林墨慢慢吸了一口气。
“周叔,”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周见深愣了一下,很快恢复笑容:“当然,随便问。”
“管理小组,任期多久?”
“这个……先定三个月吧,等你熟悉了业务再调整。”
“三个月后,如果我还是不熟悉呢?”
周见深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到时候再说,公司以稳定为主,不急。”
“小组成员怎么产生?”
“由董事会提名,投票通过。”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里,公司所有重大决策,都要经过这个小组讨论。而小组的成员,是由现任董事会提名的。”
周见深看着她,眼神变了变,但语气还是温和的:“对,这样能保证决策质量嘛。”
林墨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周叔,我昨晚收到一些东西。想请大家一起来看看。”
U盘插进电脑,投影屏幕亮起来。
第一份文件:深蓝之外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成立时间,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法人代表,王秀兰——周见深妻子的母亲。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周见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小墨,这家公司我知道,是我岳母注册的,但她没参与经营,是挂名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墨没回答,点开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转账记录,时间两年前。付款方:深蓝科技。收款方:深蓝之外。金额:一百二十万。备注:技术外包服务费。
旁边附着一份对比表——同样的服务,市场价是八十万。
“这个项目,”林墨说,“是周总您签字批的。当时竞标的有三家公司,深蓝之外的报价最高,但最后还是中标了。我想请问周总,为什么?”
周见深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他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林墨,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重新打量。
“小墨,这些材料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父亲的遗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几个董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周见深慢慢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墨。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长辈看晚辈,是两个对手在打量彼此。
“好,我解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深蓝之外确实是我岳母的公司,但法人挂名不代表实际控制。那个项目,是因为深蓝之外有独家技术授权,所以才中标。至于价格,独家授权的东西,贵一点不正常吗?”
“独家授权?”林墨点开下一份文件,“周总说的是这个吗?”
屏幕上出现一份授权协议。授权方:华诚数据。被授权方:深蓝之外。授权内容:一项图像识别专利的使用权。
而华诚数据,正是深蓝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两年前,华诚数据和我们同时竞标文化局的项目,最后我们输了。当时我们以为是技术不如人,现在看来——”林墨顿了顿,“是技术授权给了别人,再用这个授权反过来打我们自己。周总,这个局,您设计了多久?”
周见深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冷静。他看着林墨,目光里有一丝很复杂的东西——欣赏,忌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小墨,”他开口,声音很轻,“这些东西,你看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父亲要是还活着,会很高兴。”
门被推开。
陈深走进来,在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下。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了林墨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赞许,是“继续”。
周见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墨。
“小墨,这些东西,我承认,有些事我没处理好。但商场上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非黑即白。你父亲在的时候,也做过很多灰色地带的决定。他不告诉你,是保护你。我瞒着你,也是保护你。”
“保护我?”林墨看着他,“还是保护你自己?”
周见深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节奏和幅度,和昨天一模一样。
“小墨,你还小,不懂。公司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我,你父亲撑不到今天。没有我,你现在早就被那些狼吃干抹净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今天这出戏,演得不错。但我提醒各位一句——她手里那些东西,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问题是,谁能带着公司活下去。‘蓝印计划’的核心资料,现在只有我有。没有我,这个项目就是一堆废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威站起来:“周总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项目。林总年轻,有些事想不通正常,但不能拿公司前途开玩笑。”
另一个董事也开口:“周总,技术资料真的只有你有?”
周见深点点头,目光定在林墨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在说:你赢了一局,但我手里有底牌。
林墨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上帝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他不存在。
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一个界面,所有人都认识——那是“蓝印计划”的后台管理系统。
林墨输入一串密码,系统登录成功。
完整的数据库,完整的算法代码,完整的专利文档。每一项都比周见深掌握的那份更全,更新,更底层。
周见深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可能……”他站起来,盯着屏幕,“这份资料只有你父亲有,他死了,没人知道密码……”
“密码是我生日。”林墨说,“他设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见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慢慢坐回椅子上。
陈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一丝光闪过。
林墨合上电脑,转向所有人。
“‘蓝印计划’会继续。技术资料在我手里,研发团队在我这边,资金有陈先生的对赌协议托底。至于管理——”
她看着周见深,那个从小给她买糖的人。
“临时管理小组,不需要了。公司按照父亲生前的架构,正常运转。周总……暂时停职,配合后续调查。”
周见深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往门口走。
经过林墨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墨。”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你赢了。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父亲——他也不像你想的那么干净。”
他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个董事互相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威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林墨站着,手扶着桌沿。她的手在抖,但脸上看不出来。
陈深站起身,走到她旁边。
“还行?”
她点点头。
“晚上一起吃饭。”
她看着他,没说话。
陈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说得对。你能看懂。”
门关上。
林墨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电话。
他说,墨墨,爸爸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说,爸,我这儿正忙着呢。
她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晚上七点,还是那家小饭馆。
林墨到的时候,陈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杯茶。老太太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还是昨晚那个频道。
“点了红烧肉和清炒时蔬。”陈深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林墨坐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陈深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块怀表。
“你今天落在会议室了。”
林墨接过来,握在手心。金属的外壳还带着外面的凉意,但很快被体温捂热。
“他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她问。
陈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做生意,有时候身不由己。后来他有了你,才开始想,要做一个让你骄傲的人。”
他顿了顿。
“周见深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真的。你父亲不是圣人。但他最后这几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活得干净。”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林墨看着那盘红烧肉,瘦肉在上面,肥肉在底下。她忽然明白,这些年,父亲一直是这样——把好的挑给她,自己吃剩下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深拿起筷子:“告诉你什么?他快死了?还是他以前犯过错?他不想让你用怜悯或者失望的眼光看他。他想让你记住的,是那个给你挑瘦肉的爸爸。”
林墨低下头,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发酸。
这一次,眼泪没忍住。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碗里,掉在桌上。陈深没说话,也没递纸巾,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老太太换了频道,电视里在放一出老戏,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夜色飘过来。
过了很久,林墨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明天干什么?”
陈深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
“我想去技术部,和张明远他们一起,把‘蓝印’剩下的问题理一遍。”
陈深点点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去。”
吃完饭,陈深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林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深。”
他摇下车窗。
“今天……谢谢。”
他点点头,没说话,车窗摇上去。
林墨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有人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下。
她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那张小照片。三岁的自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的脸。
“爸,”她小声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抬头看,是那座钟楼。
三点十七分。
不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把怀表收进口袋,往小区里走。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明远发来的微信:
“林总,明天九点,技术部等您。我把团队都叫上了,大家干劲很足。”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单元门口,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她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
父亲说的对。
天总会亮的。
——不,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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