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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凌晨四点三 ...

  •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林知意是被心脏的一阵剧痛拽出睡眠的。

      不是那种晨起时昏沉的醒,也不是被窗外声响惊扰的醒,

      是猝不及防的、带着生理窒息的醒。

      像是有一只藏在黑暗里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指节用力,一点点收窄,

      疼得她瞬间绷紧了脊背,呼吸都卡在喉咙里。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头顶那盏水晶吊灯。

      水晶坠子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微光,

      细碎的光斑落在床尾,像撒了一把冰凉的碎钻。

      后背的纯棉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从后颈到腰腹,每一寸都裹着湿冷的凉意,

      像是刚从寒冬的雨里捞出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

      这盏灯是三年前换的,换灯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他们刚把客厅重新装修过,浅灰色的墙,

      原木色的地板,周承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皱着眉看那盏用了十年的吸顶灯,说:

      “这灯太土了,黄不拉几的,配不上咱们新装修的房子。”

      那时候林知意还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和周承志是大学同学,毕了业就结婚那种,

      结婚十几年,周承志总说自己忙,家里的大小事从来都是她一手操持,

      装修房子时他也只在签合同的时候露过面,如今竟会在意一盏灯的好看与否,

      她只当是他终于愿意把心思放在家里了。

      她记着他的话,特意抽了一个周六的下午,

      揣着手机,跑遍了家附近的建材市场和灯具城。

      一家家看,一个个挑,比款式,比价格,比水晶的通透度,比灯架的材质,

      从下午一点走到五点,腿都走酸了,最后才在一家拐角的店里看中了这一款。

      简约的金属架,挂着几十颗方形的水晶坠,

      开灯时是暖黄的柔光,关了灯也有淡淡的光泽,

      价格不算贵,却看着精致。

      安装的那天,工人踩着梯子拧螺丝,她就一直站在梯子下面扶着,

      一手扶着梯腿,一手抬着,

      生怕工人脚下打滑,也怕水晶坠子掉下来摔碎。

      工人笑她小心,她说:

      “这是我老公挑的,得仔细点。”

      那时候的欢喜是真的,小心翼翼的珍惜也是真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他为这个家花的心思,

      只是他觉得,这个家的门面,该配得上他在外的样子,

      甚至或许,是为了让某个来家里的人,看着顺眼。

      窗帘是厚的遮光款,缝缝里却还是透进来一线浅灰色的光,

      天还没亮透,是凌晨最暗最冷的时刻。

      林知意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荧光的数字跳着,清晰地映在她眼里:

      2023 年 3 月 15 日,04:38。

      她躺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有眼珠轻轻转着,

      看着那串数字,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从最初的狂跳不止,到慢慢平复,

      像涨潮时汹涌的海水,一点点退去,

      只留下潮湿的沙滩,和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依旧平整,

      没有被头压过的凹陷,也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

      周承志昨晚出门前说,公司有事,要加班,可能不回来了。

      公司有事。

      这四个字,她听了整整两年。

      从表姐苏晴离婚的前一年开始,周承志的公司就开始走下坡路。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愁容越来越重,拿回家的钱也越来越少。

      最开始,每个月还能拿回来两万,供着家里的开销,给儿子报补习班,还房贷;

      后来变成一万,再后来是五千,

      上个月,他皱着眉跟她说,公司资金链断了,工资发不出来,

      让她先从家里的存款里垫一垫,等公司缓过来,立马补回来。

      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把自己攒的私房钱,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家庭存款,

      一点点拿出来,垫着家里的一切开销。

      她从没想过怀疑,只觉得夫妻一场,就该共患难,

      等公司好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她给儿子周子轩交了一万八的高考冲刺补习班费用,

      那是一对一的名师课,儿子明年就要高考,她舍不得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打折的毛衣,那件毛衣挂在商场的清仓区,

      她看了快一个月,标价三百九十九,打五折后一百九十八,

      她还跟店员磨了磨,最后以一百八的价格买下。

      在试衣间里,她对着镜子看了十分钟,

      捏着自己腰上的赘肉,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 冬天的衣服穿得久,这件毛衣料子软,能穿好几年。

      可她给周承志换手机时,连眼睛都没眨。

      他的旧手机是两年前买的,屏幕被他摔在地上,

      碎成了蛛网状,触屏都不灵了。

      他拿着碎手机跟她抱怨,说工作上离不了手机,

      客户的消息回不了,公司的群聊看不了,急得团团转。

      她二话没说,打开手机银行,给他转了八千块,让他去买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那时候她还在心里想,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

      手机是脸面,也是工具,不能委屈了他。

      她自己的手机用了三年,电池都不耐用了,还凑合用着,

      却觉得给周承志花八千块买手机,是应该的。

      等公司好起来就好了。

      她靠着这个念头,撑了两年。

      可现在,这个念头像被戳破的气球,

      “啪” 的一声,碎了,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林知意慢慢坐起来,后背离开床面的那一刻,

      冷汗沾着床单,扯出一丝微凉的黏连。

      她伸手拿起搭在床尾的珊瑚绒外套,裹在身上,

      外套是暖的,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子。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顺着小腿往上爬,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窗边,手撑在冰冷的窗沿上,

      指节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连指甲盖都压得发白。

      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晕晕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树影婆娑,地上没有一个人影,

      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

      发出细碎的啾啾声,打破了凌晨的死寂。

      她看见那一幕了。

      就在昨晚。

      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承志说加班,可她的第六感,像一根细针,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她知道他在哪里,就在苏晴离婚后租的那套公寓里,

      离他们住的小区只有三站路,坐公交只要十分钟。

      她从没去过那套公寓,但她知道地址。

      有一次周承志在洗澡,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电话响了,她顺手接起来,听筒里传来苏晴的声音,

      那声音和平时跟她说话时的爽朗完全不同,

      带着一种娇软的、发腻的甜,像裹了一层蜜:

      “志哥,你什么时候过来呀?我炖了你喜欢的汤。”

      林知意的手指瞬间僵住,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勉强挤出一句,声音干涩:

      “你打错了。”

      然后匆匆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周承志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她,谁的电话。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打错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从他眼里看到慌乱,也怕自己看到真相。

      那之后,她心里就扎了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每次想到那个电话,那个娇软的声音,心口就隐隐作痛。

      她自我欺骗,告诉自己,

      苏晴刚离婚,心情不好,跟周承志只是亲戚的关系,

      找他倾诉而已,没什么别的。

      可昨晚,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她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门,

      没有开车,就沿着小区的路,慢慢往前走。

      她没想好要做什么,是去质问,还是去撞破,

      还是只是想看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那里,能说什么。

      只是心里的那根刺,扎得太疼了,

      她必须去看看,才能给自己一个交代。

      三月的夜晚,还是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割着。

      她裹紧了外套,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

      像踩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期待。

      走到那栋公寓楼下,她抬头看,

      七楼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柔光,

      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楼下的空地上,

      那灯光的颜色,和她家客厅那盏水晶吊灯的光,一模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他们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紧紧地靠在一起,

      男人从背后拥着女人,下巴抵在女人的肩上,

      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头靠在男人的胸口。

      那身影,那姿态,熟悉得让她窒息。

      周承志的身高,苏晴的身形,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也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一幕,像一场专门演给她看的默片,

      没有声音,却字字句句,

      都在告诉她,她的婚姻,她的十几年,

      她的付出,都是一个笑话。

      她站在楼下的阴影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看着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站了十几分钟。

      风刮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冷,

      只有心口的疼,一波一波,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呼吸。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甚至连脚步都没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没有上去。

      她知道,上去了,就是撕破脸,

      就是鱼死网破,而她此刻,连撕破脸的力气都没有。

      她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

      像平时买菜回来那样,一步一步,

      踩着马路牙子,走得很稳,

      却感觉脚下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

      走到小区附近的那条路,路过一个剧组搭建的拍摄场地时,

      心脏突然绞紧,比凌晨醒来时的疼更甚,

      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用力地拧,

      拧得她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置。

      她扶着路边的路灯杆,弯着腰,想喘气,

      却喘不上来,喉咙里像被堵住了,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眼前开始发黑,视线模糊,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团光晕,

      耳边的声音也开始消失,只有自己的心跳,

      像擂鼓一样,在耳边响着。

      就在她快要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一个人影,

      从拍摄场地的方向,朝她跑过来。

      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

      身形很高,很瘦,腿很长,跑起来的样子很轻,

      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鸟,没有一点声响。

      他跑得很快,几步就冲到了她面前,

      她只来得及看到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一点温度,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凌晨四点三十八分。2023 年 3 月 15 日。

      林知意看着窗沿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的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很短,像火柴划过磷纸,

      亮了一下,就瞬间灭了,连一点暖意都没留下。

      她想起苏晴跟她说过,

      她和前姐夫办离婚手续的日子,就定在 3 月 17 日。

      也就是说,现在,是苏晴离婚的前一天。

      她还有两天。

      两天的时间,够她做什么?

      够她从一场十几年的梦里,彻底醒过来。

      够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天爷给的重来一次机会决不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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