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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树下 又 ...

  •   又是一年燕子回时,年小满在梨花树下站了一天,阶下梨花砌如雪,也没有等来崔少陵回来。

      这一年,年小满决定进京找他。

      京城,红妩院。

      此时正是妓馆生意最好的时候,到处是笙歌丝管,咿呀燕语,门外又进来几名客人,这几人一脸冷峻,老鸨一看打扮,便知道是衙门中人,忙迎上来,“几位爷,要点什么样的,我们这里什么姑娘都有...”

      “滚。”

      为首之人不耐烦道,很是油盐不进。

      几人进了一间雅阁,老鸨不敢得罪,眼神示意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跟着进去,方才那为首之人坐在中间,那人身材健硕,公服之下也能看到凸起的肌肉,相貌更是英挺,古铜色的皮肤,跟京中盛行的那种俊雅之风很不一样。

      当然,这种男人够味,姑娘们也喜欢,几个姑娘迫不及待往他身上贴,那男人却嫌弃的推开,道:“有没有一个叫彩英的,叫她过来。”

      彩英是她们这的一个排不上名的小清倌,几个姑娘怏怏的退去,把彩英叫了过来,彩英还不明白今日为什么有客人单点她,正想问客人喜欢什么样的曲子,那男人已问道:“他在哪?”

      就是这一句话把彩英吓得腿软,跪在了地上,兀自嘴硬道:“我不知...”

      “带回去。”

      南门大街,北司衙门。

      “招了吗?”

      “招了,人躲在楚州的一个镇里,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行动?”

      “立刻前往。”

      楚州,青溪镇。

      一春多雨,将溪流下成了小河。氤氤的水汽映出女子的白皙,四下是天青色的,雨幕,天青,深色的草木,女子的伞在雨中结出一朵孤零零的黄花,是柄黄色的油纸伞。

      镇上的大户人家都时兴给女儿聘请闺塾师,温家也不外如是。温家的大宅子里,温自芳在她的闺房里正等着她的女先生。阶前是一排水帘,阶下是湿润的青苔,女子从石阶上去,温自芳眼睛一亮,“小满姐,你来啦。我还以为这天气,你不来了。”

      年小满淡淡一笑,“你上回说想看的诗集,我给你带来了。”

      温自芳欣喜地接过书,果然是那本《南舍集》,道:“小满姐,你人真好,我才不过一提,你就记下了。”又见年小满头脸上兀自洇着水汽,道:“我给你拿帕子擦擦。”

      年小满道:“不用了,我一会就走。”

      温自芳:“今日这么早?”

      年小满道:“方才已向东翁告了辞,承蒙多日照顾,芳芳,日后不能再教你了。”

      温自芳道:“你真的要走吗?”

      雨幕却于这个时候大起来,像温自芳的话,一句一声的叩打着她的心房,真的要走吗?真的要为一句缥缈而无定的诺言远赴京城吗?年小满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无比无奈地向心头的执念屈服,她要去京城,问一问那个人五年了,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是他忘了她?

      还是另有新欢?

      那都不重要,她只要一个答案。

      天色阴的发黑,群山的阴影笼着小镇,从涓涓的溪流那边遥遥地驰来几匹快马,踢踏的马蹄声打破了镇子的宁静,慕地,一个人影从巷子口转出来,差点撞上迎面疾驰而来的马蹄,马上之人生生勒住骏马,马蹄子扬得高高的。

      陆廷裹着斗笠,看了一眼这个差点撞上的莽撞者,那只是很快的一眼,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貌,便策马走了。在群玉的山间划过一道影子,像一只飞鸟掠过水面,乍地出现,乍地消失。

      那时年小满并没有想到这个差点撞了她的人将来会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着,天又黑了呢。

      这一晚,雨声在她的枕畔结成珠帘,滴滴答答,带着她去了远方,远方,是京城,是崔少陵所在的地方。而他,崔少陵,就在京城的梨花树下等她.....

      她翻身,醒来,方知是梦。

      -----------------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们马不停蹄,还是没有找到要找的那个人。

      “大人,现在怎么办?”

      “等。”

      一连的阴雨,又加上最近总是传来闹水匪的消息,年小满上京的日程便耽搁了下来。不过隔壁邻居久旷的房子却搬来了新住户,倒叫小满有些好奇,新邻居深居简出的,她还从未见过。

      这一日,雨点子又下起来,年小满正在窗下临帖,忽听一阵敲门声在院子里响起来,年小满出来,才发觉下了雨,院里又落了满地梨花,那敲门声这时候停了,年小满在院子里问了一句,“谁?”

      “隔壁的。”

      陆廷在外头略感到不耐,没曾想过这个小镇这般潮湿,他在京中长大,后来又去了西北的军中,那些地方都是干硬的气候,未曾想有朝一日要在这湿漉漉的阴雨天为生炉子而烦恼。

      那时,陆廷等在门外,燕儿飞,斜风细雨,满目春山,竟也将京城中这个一向冷厉的陆统司染了几分缱绻,南方的雨究竟和北方不一样,刚毅如他,也生生的在这春雨如绵里磨了点性子。

      那一天,小满穿了件半新不旧的褂子,满地的梨花是它的颜色,她亦是孤寂的,清冷的,是雨打梨花深闭门。

      而这一天,陆廷敲响了院门。

      小满去开了门,严格来讲,他们这是第二次见面,小满还没想起来,陆廷却已先认出了她,这是那天差点被踏与马蹄之下的“莽撞者”。

      那天的风虽然很快,他还是记住了她耳边的一对红珠,很奇怪,他很少注意这样的细节。

      他十四岁就去了军营,甚少有与女子接触的机会,回到京中后,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似乎一直对男女情爱不感兴趣,用北司人的话来说,他们统司过得比和尚还素。

      陆廷一年到头统共跟女人也说不了几句话,方才他在年小满的院子外踌躇半响,这才敲响了院门。

      在这个小镇待了几天,时间仿佛变慢了,这一次陆廷没有着急赶路,实际上他也走不了,他的炉子还在院子等着生火呢,第一次,陆廷感到丢人,堂堂的北司大统领竟然连炉子也生不起来,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不过这一次,他总算有闲时光,看清红耳珠和它的主人。

      陆廷虽然很少和女人接触,但女人总是见过的。北地的女子多是饱满的,她们像地里的麦子一样旺盛,像高挑的白杨树一样昂扬,陆廷不会在女人身上留意,但他以为女人大都是这样的,他曾见过他的下属半夜被老婆打到北司衙门来,躲在北司的大牢里不敢出去,陆统司对女人的印象仅止于此,她们是跳跃的,活泼的,以至于在陆廷的心里,女人从来不是弱者,她们有时甚至比男人还凶狠。

      不过今天见到年小满,他的这个念头就变了。京城的局上他也听过些人说起过南地的女子,说她们是水乡依人的小鸟,陆廷对小鸟不敢兴趣,席上也见过几个据说是南地来的歌妓,檀板轻启,朱唇微张,陆大人也只是一过,风烟一瞥,不曾留下半分印象。可是今天看到年小满就不一样了,她开门的一刹那,陆廷仿佛看见梨花如雪吹落。

      她不像他们说的南地女子那样轻软,她更是病弱的,陆廷都快以为她或是什么久卧的病人,陆廷甚至想,他找她来做什么,她看起来什么都做不了。

      “叨扰了。”陆廷道,“我想请教一下,怎么生炉子?”

      虽然有些丢人,但陆廷实在不想过一个湿漉漉的下午,当然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她这副样子,还指望她做什么。

      年小满惯常在这个时间临帖。只有下午临了帖,心静些,晚上才能稍得安眠。她临的是一种馆阁体,这种体在大夏的士子之间很流行,她自己也以文人自居,年少时她甚至曾经幻想过女扮男装去考科甲,她总是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崔少陵曾经笑她,是个连脑子里都是七色云彩的人。

      崔少陵是她少时的同窗。她少时,父母疼爱,见女儿喜欢读书,便送她去了城中老夫子的学馆,女子读书的极少,她那时腼腆害羞,免不了要被些调皮的学生捉弄,崔少陵总是站出来护她,后来少陵同她一块被嘲笑,那些皮猴们戏称他们为“小夫妻”。她想起这个称呼,心里还是甜甜的,那时她和少陵已笃定了彼此。又后来,兵乱起,陈朝被灭,很多人都逃到了南方,她们也是,她,父母,少陵,一块往南方走,少陵早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的父母亲也在逃亡的路上病逝,天地间只剩下她和少陵相依为命。

      那庭前的梨树还是当年他们一起栽的。当年少陵就是在这棵树下起的誓,离开。少陵有抱负,她不能耽误他,她知道他的心中是山河,新朝辅立,最需要人才,他出去是合适的。而她是惯于与世无争的,京城虽然繁华,青溪边的小镇未必不能养人,只是她低估了“等待”两个字。

      她原不知,一个女子若要等待一个人,竟要忍受这么多孤独与寂寞。

      是以当今天下午陆廷敲开门时,她的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欢欣,这个世上还有人想到她。

      虽然对方居然是来问怎么生炉子的。

      年小满有些好笑,这人就是新邻居吧,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的,居然连炉子也不会生,道:“我屋里有现成的炭火,你夹几块去。”

      年小满脸上的笑容让陆廷恍了一下神。年小满示意他进来,陆廷迟疑了一下,长腿一迈,跨进院子里,一眼看见那棵高大的梨花树在雨中显得凄楚无比,陆廷又看了一眼年小满,年小满走在前面,步伐显得比平时轻快些,她走到屋里,拿着火钳从炉子里夹了块红旺旺的炭,话也多起来,“我们这天湿冷,即便是春天,我屋里也烧得有炭火,你拿去用。”

      又指着边上一个上头圆桌,下面火炉的物什,“这是我们这的风炉子,底下烧火,上面热饭,很方便的。”

      “对了,你是外乡人吧,这边的气候很潮湿,很多初来的人遭不住...”

      年小满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话很多,住了口,又看陆廷,陆廷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多谢。”陆廷终于道。

      陆廷其实还想听年小满再念叨一会的。

      外面依旧是梨花清雨,幂幂的春寒却又侵进了小屋,年小满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火又熄下来,复又裹进那春寒里,对陆廷淡淡一笑,算是答过。

      陆廷用火钳夹着炭火走了,临走前,他打量了一眼小屋,看见里屋的书架上搁得满满当当都是书,心道:原来她喜欢看书,怪不得这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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