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疾难愈》陌沐浅染

1、夜访 两人的相遇

　　叶迟安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这一周的病例档案。
　　窗外是江城十月的傍晚，天早早地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的诊所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江面上零星的灯火。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自称姓周，是谢家的管家。
　　“叶医生，冒昧打扰。我们家少爷的情况…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
　　叶迟安握着话筒，目光落在桌角那份三天前刚送来的档案上。档案袋是米黄色的，封口处盖着江城谢家的火漆印章。
　　“略有耳闻。”他说。
　　“那就好。”周管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夫人想请您上门看看。诊金不是问题，只是……只是少爷他，不肯出门。”
　　叶迟安沉默了两秒。
　　“可以。”他说，“明天下午我有空。”
　　“太好了。”周管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叶医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少爷他……有些特别。之前来过几位医生，都被他气走了，他还经常动手…”
　　“动手？”
　　“嗯…是…”周管家的语气有些微妙，“他的情况…”
　　叶迟安没说话。
　　“夫人说，如果您愿意来，请您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叶迟安坐了一会儿，才拆开那份三天前送来的档案。
　　档案很薄，薄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全部人生：谢妄。二十二岁。江城大学大四学生，半年缀学。无过往病史，无就诊记录。附着一张照片，黑白一寸，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五官生得极好，眉眼精致，薄唇微抿，正对着镜头。明明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证件照，可那双眼睛却让叶迟安多看了一会儿。
　　太黑了…黑得不像是在看镜头，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谢妄母亲手写的一封信，字迹娟秀，力道却很重。
　　“叶医生，我儿子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太聪明了。三岁识字，五岁能背唐诗，十岁的时候，他父亲请来的大学教授已经教不了他什么。”
　　“可他十二岁那年，忽然就变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三个月。后来虽然复学了，但我知道，他什么都变了…”
　　“他看人的眼神也变了…”
　　“去年他缀学回家，整天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前些天我去看他，他忽然问我：妈，你说一个人如果从小就想杀另一个人，想了二十年，那他是疯子还是痴情？”
　　“我答不上来。”
　　“叶医生，我不求您治好他。我只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信纸的末尾有些皱，像是被泪水洇过。
　　叶迟安把信折好，放回档案袋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江对岸那栋三层别墅的二楼，有人正站在窗边，看着江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茶几上摊着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笔画端正得有些过分：叶迟安，二十二岁，江城大学心理学系本硕连读，提前两年毕业。私人心理诊所创办人，心理学专家，从业第四年，擅长领域：青少年心理障碍、创伤后应激、人格障碍…住在江城路67号顶楼，单身独居…每周三下午会去同一家咖啡馆，点同一款咖啡，坐同一个位置。
　　没有恋爱史，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弱点…
　　纸的右下角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三个字：叶迟安…
　　谢妄看着窗外的夜色，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明天见。”他轻声说，“我的心理医生…”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叶迟安的车停在谢家别墅门口。
　　别墅在江城北郊，依山而建，从大门进去还要开五分钟的车。管家周叔亲自在门口等着，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紧绷。
　　“叶医生，请跟我来。”他走在前面，脚步比正常速度慢一些，像是刻意压着，“少爷在二楼。”
　　“他今天状态怎么样？”叶迟安问。
　　周叔沉默了一秒。
　　“他今天……心情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早上还下楼吃了早饭。”
　　叶迟安没问“这很难得吗”，因为他从周叔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很难得。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了人。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色调偏冷。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叶迟安忽然停下脚步。
　　二楼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很年轻，穿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白袜踩着小白鞋站在地上。他斜倚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低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楼下客厅里的一盆绿植。
　　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连有人来了都没有察觉。
　　周叔的脚步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叶迟安抬手拦住了他。
　　“我自己上去。”他轻声说。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叶迟安走得不快，一级一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还剩三级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叶迟安忽然明白那封信里“他看人的眼神变了”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可就在看见叶迟安的那一刹那，那口井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明亮的光，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他就那样看着叶迟安，一动不动，一眨不眨…但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黏稠的，带着温度的，像蛇信子一样，从叶迟安的脸上慢慢舔舐过去…
　　叶迟安停下脚步，与他隔着两级台阶平视。他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反而迎上去，仔细地、审视地打量着对方。一秒，两秒，三秒…
　　随后，他忽然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专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
　　“谢妄？”他问，声音很平静。
　　那个年轻人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叶迟安几秒，才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叶医生…”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要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乖巧。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多了几分孩子气，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叶迟安的脸。
　　“我看了你很久。”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比看那盆花，还要久……”
　　叶迟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楼下的绿植，又收回视线，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这次是真的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一点职业性的探究。
　　“是吗？”他说，“那我希望，我比那盆花，更有趣一点…”
　　谢妄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种猎物发现猎人其实也藏着獠牙时，既警惕又兴奋的眼神。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不再是那个淡得看不清的弧度，而是真实的、带着某种愉悦的笑。
　　“会的。”他轻声说着，让开身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叶迟安从他身边走过时，余光瞥见他的指尖，正微微蜷缩着，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是想握手，还是想扼住什么？
　　叶迟安没有去深究，他抬脚走进了那间据说被关了许久的房间。
　　身后，谢妄没有立刻跟进来。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刚才蜷缩的指尖。然后，他把那只手举到唇边，嘴唇轻轻碰了碰指腹…
　　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他走过时，带起的那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
　　他无声地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那个有叶迟安在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