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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浪子     “ ...

  •   “哥哥再来一杯嘛。”

      慈安攥着那几百块钱,指节捏得发白,纸币边角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潮软,穿梭在这鱼龙混杂,灯红酒绿的全市最大的酒吧里。

      她来这里找她的爸爸。

      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穿梭,她肩膀缩着,生怕碰到谁。舞池边上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腰过去,香水味浓得能割喉咙,慈安往旁边让了让,后背差点撞上一桌酒瓶子,她赶紧又往另一边躲,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没处跑的猫。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祁少爷,你这可不厚道啊,自罚三杯,三杯!”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卡座里的场景就这么撞进眼睛里。

      那少年靠在卡座正中间的软皮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敞着,姿态懒散得像没骨头,可他偏偏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眉骨高挺,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眉毛浓而长,微微压着眼眶,显出几分不好招惹的凌厉来。

      他穿着和慈安身上一模一样的校服,可那衬衫被他穿得不像话——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好好一件规规矩矩的校服,硬是被他穿出了一身匪气。

      他左边坐着一个女人,大波浪卷发披散着,穿着一件低胸红色短裙,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正往他嘴边送。右边那个女人也不甘示弱,一身黑色紧身裙,腰细得像蛇,整个人半倚在他肩头,嘴里娇嗔着:“祁少你理理我嘛”。

      那少年表情淡淡的,冷冷地看了一眼。左边来酒他就着那女人的手抿了一口,右边来人他就偏过头低低笑一声,那笑声隔着嘈杂的音乐传不过来,可他喉结滚动的弧度、侧脸时嘴角勾起的痞气,还有那双被灯光映得暧昧不明的眼睛,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人是个常年泡在声色场里的主,熟练得让人心寒。

      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被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蹭来蹭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荒唐得很。她喃喃低语了一句,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怎么好学校也有人泡酒吧啊……”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凭什么?她每天战战兢兢地穿着那身校服,走路都怕弄出褶皱,考试考到年级前十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配不上胸口那个校徽。可这个人呢?他把校服穿成这副模样,坐在酒吧的卡座里,左拥右抱,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仿佛那身衣服不过是一件遮体的布,什么荣誉,什么体面,他通通不在乎。

      可偏偏他穿起来那么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慈安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腾地烧起来。她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心跳得又快又乱。她不该看的。她来这里是找爸爸的,不是来看什么——

      她话音刚落,那少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原本半垂着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

      他目光越过左边女人毛茸茸的脑袋,越过右边女人举着酒杯的手,越过卡座桌面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子,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精准无比地锁住了她,倏然抬了眼。

      四目相对。

      慈安整个人僵住了。

      她校服袖子长出一截,堪堪遮住手腕上一道还没褪净的青紫色指印,脸上那几块淤青在酒吧忽明忽暗的镭射灯底下反倒没那么显眼了——左颧骨上一块,嘴角一块,像是被人随手摔打出来的痕迹,连下手的人都懒得挑地方。

      整个人小得可怜,一米六几的个子,瘦得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站在这个灯红酒绿、脂粉气浓得呛人的地方,格格不入得像一块被扔错地方的碎石头。

      那少年的眼睛太黑了,黑得像深冬的夜,隔着半个酒吧的距离望过来。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整个人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转身就要走。可她太急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旁边桌的凳子腿绊倒,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连头都没敢回,逃一样钻进人群里,小小一团身影很快被各色花枝招展的男女吞没。

      那少年还靠在沙发上,姿势没变,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穿过晃动的人影和摇晃的灯球光斑,直到那抹校服的白色彻底消失在酒吧深处的暗色里,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杯壁,拇指擦过玻璃上凝出的水珠,一下,又一下,薄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少爷,”左边那大波□□人见他半天没反应,凑过来,脸颊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你在看什么呢?有我和薇薇漂亮吗?”

      右边那黑衣女人也哼了一声,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酸溜溜地道:“就是啊,人家陪你喝酒你还走神,是不是哪个小妖精把您的魂勾走了呀?”

      那少年这才回过神来,眼底那点沉下去的暗色被他三两下压了回去,那双黑眸重新浮上一层玩世不恭的薄雾,嘴角一勾,笑得痞气又散漫。

      他伸手从桌上拎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差点溢出来,他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半,喉结滚动,灯光打在他侧脸上,锋利的下颌线和微微上扬的眼尾被光影勾勒得近乎嚣张。

      “继续玩啊,”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一声响,然后左胳膊一伸,随意搭上大波□□人的椅背,指尖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偏过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那笑意却浮在表面,没沉下去,“这才几点,着急什么。”

      他右手也没闲着,端起那杯剩了小半的酒递到右边女人嘴边,语气懒洋洋的,尾音拖得又轻又倦,像一把裹了蜜的刀,听着温柔,实际上锋利得很:“来,薇薇,陪你喝一杯,别不高兴。”

      那叫薇薇的女人立刻眉开眼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整个人顺势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大波□□人不甘示弱,端起自己那杯酒凑过来,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声音甜得发腻:“那我呢?祁少可不能偏心呀。”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在嘈杂的音乐声里像一根羽毛轻轻挠过人的耳膜。他伸手接过酒杯,然后垂眼看着她,眼底那片雾蒙蒙的笑意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谁也捕捉不到的空洞。

      “行了吧?”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太重要的人,耐心给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大波□□人见他有些不耐烦,立刻满意地靠回他肩头。

      少年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两个女人头顶的花枝招展,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旋转的灯球上,光斑一圈一圈转着,红的、紫的、蓝的,轮流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然后他垂下眼,把那点短暂的兴致压回眼底最深处,重新挂上那副浪荡子的笑,偏过头,又去应付身边那两个女人递过来的酒。

      慈安终于在一个灯光昏暗的拐角看见了她的爸爸。

      季德彪正靠在一根包着软皮的立柱旁边,身上那件花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泛红的酒疹,脸上横肉松弛,眼袋肿胀得像两个水袋,醉意熏得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酸臭的酒气。

      他一只胳膊搂着一个穿露脐吊带和皮短裤的女人,那女人画着浓重的烟熏妆,假睫毛翘得能扇风,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两条白花花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嘴角,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贴着跳舞,那女人的手从他胸口一路摸到腰侧,季德彪的手也不老实地搭在那女人腰窝下面,粗糙的手指掐着她腰间裸露的皮肤,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慈安站在原地,手里那几百块钱被她攥得快要碎掉,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

      她眼底慢慢泛上一层红。

      几分钟前电话里那个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慈安,你这小崽子赶紧过来!老子快没钱花了。”那嗓音浑浊得像馊掉的泔水,带着酒气、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带着一种把她当成物件使唤的熟稔,好像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他养着的一条还算听话的狗,随叫随到,任打任骂,连骨头都不用赏一根。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慈安!”季德彪余光扫见她,那嗓门忽然拔高,像公鸭被踩了脖子,粗粝又刺耳,他一把推开怀里那女人,指着慈安就喊,“你磨蹭什么呢?老子等你半天了!钱呢?钱带没带来?”

      他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是大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湿漉漉、臭烘烘。

      慈安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那几百块钱是她这半个月放了学在奶茶店站了四个小时、被烫水溅了手背、被店长骂了动作慢、被客人催了十几遍才挣来的,可现在,这些钱又要被这个男人一把夺走,拿去喝酒、拿去给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买烟买酒、拿去砸进这个永远填不满的声色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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