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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花颜团 守关的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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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关的将军站在城门前,身披一副赤铜战甲,甲片层层叠叠,在日头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那光不是新甲那种耀眼的亮,是戴久了的老铜,颜色发乌,像蒙了一层经年的灰。
甲叶的边缘磨得圆润,肩头处有一块铜皮微微翘起,也不知是磕的还是压根没人修。
他一只手中拿着卷成几圈的马鞭,鞭梢是牛皮拧的,又细又长,软软地垂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敲动着鞭柄,那鞭梢便跟着一颤一颤,像一条懒洋洋的蛇在甩尾巴。
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横刀,刀拄在地上,刀柄朝上。
那刀柄和刀鞘都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鞘口那一圈铜箍,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可是从头看到尾,那刀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迹都寻不见。
太亮了。
亮得像是每天都要拿布蘸了油细细地擦一遍,擦完还要对着日头照一照,看看有没有哪里没擦到。
亮得像是从没有真正用过。
一行六人等了许久,终于牵着马来到那守城将军面前。马蹄踏在关前的沙土地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那人先是对着刀马的脸看了又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眼睛里。
看完刀马,他又瞟了陈晨两眼。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穿过并排而立的三人,朝站在刀马身后的知世郎走去。
知世郎低着头,双手在身前摆弄着马背上的装具,把系好的绳子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他不敢抬眼,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根翻来覆去摆弄的皮绳。
“这狗吐舌头的天气……”那守城将军在他身后站定,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穿这么严实,不怕热出病来?”
他盯着知世郎,抬手就去掀那幕篱。
“把幕篱摘了!”
刀马脸色微微一变。他的脚步极快,一错身,已转到将军身侧,压低了声音道:
“将军且慢。这奴才是刚从关内买的,得了大风病,浑身起癣,见不得风。我们正赶着回去退货呢。您离远些,别染上了。”
他说话时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只有将军能听清,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育娅不知何时已从马侧绕了过来。
她身子一横,不偏不倚挡在将军与知世郎之间,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知世郎屁股上。
“站远点!”她喝道,声音脆生生的。
“小心把病染给陈大将!”
知世郎被她踹得踉跄两步,双手下意识裹紧了披在身上的斗篷,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陈晨一言不发。
他牵着那匹枣红马,脚步不急不慢,悄悄退到了队伍最后,与阿妮并肩而立。
他的左手隐在袍下,指尖已触到那冰凉的连弩。
阿育娅满脸堆笑,转过身对着那陈大将盈盈行了一礼。
“我阿塔是老莫……”她的声音甜得像蜜罐子里刚倒出来的一样。
“承蒙您照顾。”
她说话间,手已经递了出去。
一袋银子,不大不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塞进将军掌心里。
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又像是生来就会。
“若每个军爷都像您这般爱民……”她抬起眼,笑得眉眼弯弯,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
“大隋早就四海服膺了。”
陈大将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银子。
那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他用指腹摩挲着袋面,感受着里面银锭的形状,眉头慢慢拧成一团。
“我上辈子他妈是欠了你们莫家集的!”
他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他掂了掂,沉甸甸的。脸上的表情随着那掂动的节奏,慢慢松了三分。
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队伍中间瞟。
瞟向那个裹着斗篷、压着幕篱的身影。
盯了两眼。
然后他冷笑两声,把银袋子往怀里一揣,大手一挥,嗓门抬得老高:“行,过吧!”
阿育娅笑意不减,眉眼还是弯的。
可她的眼风却飞快地扫过众人……从刀马脸上扫到陈晨脸上,又扫到阿妮脸上,最后落在知世郎埋着的头顶。
那一眼极短,短到旁人都察觉不到。
但刀马看见了。
陈晨也看见了。
众人脚下顿时快了三分。
陈晨牵着马,步子不快不慢,身体却不动声色地侧了过来……正好将知世郎挡在身侧。那匹枣红马也懂事,打着响鼻往前凑了凑,把那个裹着白袍的身影遮得更严实。
周围的士卒神色各异。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眯着眼打量他们,还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关口就在眼前。
外面的天光已经透进来了,亮的刺眼。能看见关外的沙地,能看见远处的沙丘,能看见天边那一线淡淡的蓝。只要踏出去,就是另一片天地……
“站住!”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红峡关的副将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一把抓住知世郎的幕篱,猛地往下一拽!
幕篱脱落。
惨白的面孔暴露在日光下。
那张脸白得不像是活人的,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又像是埋了三天刚挖出来的。
而那几道诡异的花纹,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又从眼角爬进鬓角,弯弯曲曲,盘根错节,像扭曲的树藤爬满了半张脸。
触目惊心。
“这是……”
士卒们愣了一瞬。
下一瞬,刀枪剑戟齐刷刷举起,寒光闪闪,对准了六人。枪尖指着胸口,刀锋对着脖颈,箭头瞄着眉心。
只要一声令下,六个人瞬间就能变成六具尸体。
阿育娅手刚搭上刀柄,弯刀才抽出半截……
虎口忽然一沉,被什么硬物不轻不重地抵住了。
她低头一看,是刀马的刀柄。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抽不出刀,又不至于伤着骨头。
她抬眼看去,刀马连目光都没挪过来,只是手腕轻轻一送,将她抽出的半截刀推回了鞘里。
“你……”
话没出口,刀马已经收回刀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晨却不会等死。
他身形一闪,左手如电,一把薅过那副将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
那副将还没反应过来,脑门上已经顶上了一件冰凉的东西……弩箭的箭槽,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太阳穴上。
那冰凉凉的触感,硌得他浑身一僵,动都不敢动。
与此同时,腰间的长刀不知何时已被陈晨抽出。
刀身雪亮,映着日头晃出一道寒光。
他握着刀,刀尖从左边划到右边,缓缓划过每一个士卒的脸,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挑第一个下手的。
“所有人退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声音平淡如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脊背发寒。
“若敢上前一步……”
他顿了顿。
“我保证他脑袋开花。”
副将被弩箭顶着脑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爬满了脖颈。
可他偏偏还在笑,笑得狰狞,笑得牙关都露出来了。
“龟儿子!”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敢暗算老子,你们走不掉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又尖又厉,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等奉裴将军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若不放了我,等裴将军铁甲军一到……你们全都要变成猪狗!”
陈晨没有答话。
他只是手腕一翻。
刀尖在那人眼前轻轻划过……轻得像裁纸,像切菜,像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动作太快,快到那副将甚至没来得及眨眼。
“啊……!”
“憋回去……”陈晨在他耳边冰冷地说道
那声凄厉的惨叫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两只眼球从眼眶里滚落。
它们先是掉在副将的衣领上,弹了一下,然后顺着胸膛滚下去,落在脚边的沙土地上,又弹了弹,终于不动了。裂成了四瓣,像两朵被踩烂的花。
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红色的泪水。染红了那张还张着嘴的脸,染红了衣领,染红了胸前的甲片,染红了脚下的土。
那副将大张着嘴,可是再也不敢喊出声了。
陈晨甩了甩刀上的血,甩出去的血珠落在沙地上,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把刀收回来,重新架在那副将脖子上。
而那守城大将,却好似根本没看见这血腥的一幕。
他嘴里念叨着知世郎,一步一步朝队伍中间走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刀马,穿过阿育娅,穿过陈晨的背影,穿过那匹枣红马,最后落在那一身白袍的身影上。
那目光定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就在此时,阴影中的人动了。
墙根下,门洞后,货堆旁,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黑影忽然活了过来。足足数十条,悄无声息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他们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轻得像踩在云朵里,没有一丝声响。
不过瞬息之间,他们已经来到那些士卒身后。
一人对着一个,分毫不差。
像是早就数好了人数,早就分好了目标。
还没等陈晨开口,那陈将军已经拔出横刀。
他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对准副官的胸膛……那个还在流血、还在张着嘴、还在瞪着一双空洞眼眶的副官。
一刀攮进去。
那副官的身体猛地一颤,瞪大的眼眶里流出最后一丝黑红色的液体。
他至死不敢相信,杀他的不是敌人,是他的将军。
与此同时,数十道寒光同时亮起。
有的短刀从背后捅入,从前胸透出,血顺着刀尖往下滴。
有的手掌捂住口鼻,刀刃在喉咙上一抹,干净利落,连血都喷不远。
没有惨叫,没有呼喊,只有身体软倒在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口袋掉在地上。
一具。
两具。
三具。
不到片刻,那些刚才还举着刀枪对准六人的士卒,全都躺在了地上。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汇成一道道细流,在沙土地上蜿蜒。
做完这一切,那守城大将转过身。
他面朝知世郎,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头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膝盖。
“花颜团团民,陈十九,见过先生!”
话音落下,那数十条黑影齐刷刷单膝跪地。他们跪在血泊里,跪在那些还温热的尸体旁边,任凭身上沾染上鲜红的血,一动不动。
关口口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动知世郎的袍角。
那白袍在昏黄的光里轻轻飘着,飘一下,停一下,又飘一下。
像一面降旗,又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知世郎看了看周围那些半跪在地的身影。
他们身上有血,脸上有血,手上还在往下滴血,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全都盯着他一个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抬起手,摆了摆。
“诸位请起……”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诸位请起,快快请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亲手扶起陈十九。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指节嶙峋,青筋毕露,却稳稳地托住那沾满血的胳膊。
“我花颜团天下皆兄弟。”
陈十九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惨白的、带着诡异花纹的脸。
离得这样近,他能看清那些花纹的每一道纹路,能看清那些纹路下面隐约透出的青色血管,能看清那双正对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井,一眼望不到底。
他的嘴唇抖了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嘚嘚声响。
“此生能见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像是挤了很久才挤出来。
“死而无憾。”
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手,一把攥紧知世郎的袖子。
攥得紧紧的,手指骨节都泛白了,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先生……”他的声音更哑了,眼眶泛红。
“我只有一个问题……有朝一日,真的能花满天下?”
知世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朵小花。
那花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花瓣蔫蔫的,皱成一团,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卷曲。
可那蔫巴巴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色,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舍不得褪去。
他把花举起来,看了陈十九一眼。
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把它插在陈十九盔甲的缝隙里。
那朵花就在冰冷的铁片上晃了晃,终于稳住了。
蔫巴巴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团小小的即将熄未熄的火苗。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知世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静待花开。”
话音未落,身后的大漠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闷雷似的滚过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沙粒被震得跳起来,落下去,又跳起来。
阿妮猛地转头。
远处的沙丘上,数十骑人马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马刀在日头下闪着寒光,一下一下,像波浪,像闪电。
马蹄扬起的沙尘遮住了半边天,黄澄澄的,铺天盖地。
“有追兵!”
阿妮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划过铁皮,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十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看见那滚滚而来的沙尘,看见那寒光闪闪的马刀,看见那越来越近的黑压压一片。
他脸上的激动、泪光、期盼,慢慢凝固,慢慢消退,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回过头,看向知世郎。
又看向那越来越近的马队。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吸完。
“你们先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刀马一步上前,把还要说什么的知世郎一把扶上马背。
知世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刀马已经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走!”
五匹马冲出关口,朝龙鳞古渡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沙尘在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黄龙,蜿蜒着,翻滚着,把他们的身影渐渐吞没。
身后,关城门的喊叫声响成一片……
“关城门!快关城门!”
“别让他们跑了!”
“放箭!放箭!”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被风声搅成一团,被马嘶搅成一团,被隆隆的马蹄声搅成一团。
最后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嗡嗡的一片。
陈晨一边策马狂奔,一边把那柄连弩插回身后的木匣。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红峡关的城门已经阖上一半。两扇厚重的木门正缓缓向中间靠拢,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越来越窄,越来越细。
那缝隙里,陈十九正站在门后。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站在那一滩滩血迹中间。
他的手还攥着那朵小花的位置,攥着那冰冷的铁甲。
他的脸从那越来越窄的缝隙中露出来……
决绝的,平静的,像一尊石像。
两扇城门轰然合拢。
那一声巨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闷闷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