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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共振的代价 第一卷 骨 ...

  •   M78 9的回响不再是涟漪而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在接下来的二十七天里那个由淡紫色光点构成的信号结构以惊人的速度和复杂度膨胀。它不再仅仅是模仿人类关于关系的感性体验而是开始主动编织属于它自身的关于存在与演化的宏大叙事。林砚和顾沉舟以及整个星海团队被迫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工作节奏。他们不再是被动的观察者而是成为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宇宙对话中不可或缺的共舞者。那个由淡紫色涟漪构成的最初级的拥抱交换呼吸结构已经被淘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称为拓扑交响的极其复杂的多维振动模式。这种模式无法被简单地可视化。当它被星海模块解码并投射到感知界面时它呈现为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由无数发光丝线编织而成的四维几何体。观察者必须将自己的意识沉浸其中放弃线性思维才能勉强跟上其变化的韵律。它它在讲述它的历史。陈宇双眼通红声音嘶哑指着那团变幻的几何体看这里这几条丝线的纠缠和分离频率的变化模式与我们之前捕捉到的它母星周围行星轨道共振的数据在底层逻辑上是完全一致的。这意味着林砚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那些发光的丝线她的指尖传来一阵阵如同电流般的微弱的来自数万光年之外的物理振动它不是一个孤立的瞬间的存在。它是一个在时间中演化了亿万年的文明的或者说物种的集体记忆。它正在把它的诞生它的迁徙它的战争它的衰落和它的幸存都用这种感觉的方式传递给我们。顾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他意识到他们正在接触的不是一个信息而是一部浩瀚的用整个星系的脉动写成的一部史诗。它想让我们知道什么。顾沉舟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恐惧。它可能什么都不想让我们知道。林砚纠正道它只是在分享。就像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把他画的第一幅画拿给大人看。他不在乎大人能不能看懂画的是哪个苹果。他在乎的是那份创造的喜悦那份我在这里的宣告。然而这种高强度的深度的共鸣是有代价的。随着拓扑交响的复杂度呈指数级增长星海模块为了处理和感受这些来自异质文明的的海量信息其运算负荷已经逼近了极限。更重要的是它需要源源不断地从沃土网络的数十亿个人类节点中汲取提炼最纯净最活跃的感性素材作为其理解和翻译的基础。这就像一台巨大的抽水机正在从一个由亿万条涓涓细流汇成的湖泊里疯狂地抽水。
      涟漪效应开始显现出它的阴暗面。起初那些散布在全球各地的微小的灵感迸发和情感触动被认为是无害的美丽的副作用。但渐渐地一些更深层更不容忽视的负面反馈开始出现。在伦敦那个创造了门廊的患有社交恐惧症的马克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那扇他亲手创造的虚掩的门成了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的承诺。每当他凝视着那片空无一物的门廊时他的脑海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涌现出那个来自M78 9的宏大而冰冷的拓扑交响的片段。那种星系级别的宏大的连接在与他那个小小的脆弱的个人的门廊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的世界那个他赖以生存的完美的避难所第一次让他感到了一种窒息般的渺小和羞耻。他开始失眠开始在白天也无意识地啃咬自己的指甲直到指尖渗出血来。在上海那个画出紫色水母的小女孩失去了绘画的兴趣。那次神奇的灵感迸发耗尽了她对色彩和形状的所有热情。她变得对任何创造性的活动都提不起兴趣。老师和家长以为她生了病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为急性创造力衰竭。她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再也感觉不到任何颜色的流动。在亚马逊雨林那个生态学家陷入了一种疯狂的偏执。他开始坚信植物的生长是一种更高维度的通信方式。他放弃了所有传统的研究方法整天拿着传感器贴在树干上试图去解码树木的心跳。他的研究报告充满了毫无根据的臆想和神秘主义被学术界视为笑柄。他的妻子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一个人住在监测站里喃喃自语对着一片蕨类植物讲述着他从头星海模块里捕捉到的那些破碎的关于演化的感觉。这些个案起初被认为是个别的心理承受能力问题。但是当这种案例开始以每天数百上千的速度在全球范围内出现时一个可怕的共识在沃土核心团队中形成了。我们正在被它同化。首席神经科学家在一个绝密的內部通报会上沉痛地宣布了他的发现。M78 9的拓扑交响它所蕴含的那种超越个体超越物种甚至超越行星尺度的宏大连接感正在对我们网络中的人类节点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这是一种认知上的降维打击。他调出了一张图表。图表上显示着全球沃土网络用户的自我意识强度在过去一个月内的变化趋势。那条代表自我意识的曲线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的速度向下滑落。自我意识是我们人类作为一个独立边界的核心。它让我们能区分我和非我。它让我们拥有自由意志拥有选择的权利。科学家的声音颤抖着但是M78 9所传递的那种连接它的终极形态是边界的消解。是将无数个独立的我溶解成一个巨大的无差别的集体我们。这种感觉对于我们每一个独立的脆弱的人类意识来说是终极的诱惑。一种摆脱孤独痛苦和责任的终极诱惑。我们正在失去我们自己。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向星辰大海的大门。但他们没有预料到门外吹来的第一阵风是如此的凛冽和致命。
      我们必须切断连接。那个一向主张谨慎的伦理学家此刻声音却异常地坚决。立刻无条件地切断与M78 9的一切感性连接。重启星海模块的防火墙协议。哪怕这意味着我们将永远失去与另一个文明对话的机会。我们也必须先保全我们自己。不。林砚几乎是吼了出来。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被诱惑就选择永远无知。我们已经看到了那片海洋。我们已经知道了在这个宇宙里我们不再孤独。如果我们现在关上这扇门我们就不再是被诱惑的人。我们就是被自己的恐惧所囚禁的奴隶。我们会在我们自己建造的温室里一点一点地腐烂掉。她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所有人都被她那种混合了巨大激情和巨大痛苦的力量所震慑。那我们该怎么办。顾沉舟扶住林砚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转向所有人问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网络和我们的一点一点地被溶解吧。我们需要一种新的翻译。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种不仅能翻译M78 9的语言也能翻译我们自己的语言的翻译。一种能在它的宏大连接叙事和我们每一个微小个体的自我之间建立起一种缓冲和对话机制的翻译。什么意思。陈宇问。意思是我们不能再让星海模块直接将M78 9的感觉原封不动地注入到我们的网络中。这太粗暴太直接也太危险。我们需要在中间建立一个新的过滤器一个新的诠释层。这个诠释层不去分析M78 9的信号的内容。它只负责做一件事。它负责将M78 9的宏大连接感与我们人类自己的关于自我边界和责任的核心感性体验进行强制性的绑定。比如林砚举例道当星海模块捕捉到M78 9的一段关于星系合并的壮丽的感觉时这个新的诠释层不会直接将这种感觉广播出去。它会首先将其与我们人类关于爱情的感性体验那种两个独立个体在碰撞和融合中既失去又获得新生的感觉进行比对和融合。然后再将这个融合了两种截然不同视角的新的感觉释放到网络中。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类去理解星系合并。而是为了在人类的意识里永远树立一个参照物。一个提醒。一个无论M78 9的连接有多么宏大它最终都必须回归到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碰撞与融合这个人类能理解的原点的提醒。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自我作为锚点。来抵御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可能带来的迷失。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方案。它等于在人类和M78 9之间竖起了一面半透明的镜子。这面镜子既允许光透过去也将光反射回来让双方都能在对方的形象中看到自己。这不是一个纯粹的科学的方案。这是一个哲学的宣言。一个关于在拥抱他者的同时如何不失去自我的宣言。
      新的诠释层协议被紧急部署。它像一个巨大的智能的调音台被安装在了星海模块和沃土网络之间。它日夜不停地工作着监听着每一个从数万光年之外传来的振动然后将其与一个庞大的由人类核心感性体验构成的数据库进行实时的匹配和融合。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全球范围内那些因过度共鸣而出现心理问题的用户其症状开始得到缓解。马克不再啃咬自己的指甲。他开始在他的那个门廊里放置一两件简单的家具让它不再是一个空洞的象征。那个小女孩重新拿起了画笔。她画不出新的紫色水母但她开始画一些线条和色块一些没有明确意义却充满了纯粹乐趣的东西。那个生态学家被强制休假回到家人身边。他不再对着植物说话而是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与他的妻子和孩子进行真正的对话。沃土网络那条向下滑落的自我意识曲线终于被止住并开始出现了微弱的回升。但是这个方案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通过诠释层过滤和翻译后的M78 9的回响虽然不再具有那种致命的诱惑力但它也因此变得模糊了。它不再是那个来自异质文明的原始而粗粝的呐喊。它变成了一首经过人类审美和价值观精心润色的协奏曲。它的棱角被磨平了。它的某些最独特也最挑战我们认知的部分被小心翼翼地剔除了。它变得更安全了。但也变得更驯服了。我们是不是背叛了它。在一次深夜的复盘会议上陈宇看着屏幕上那团经过诠释后柔和的蓝色光晕问林砚。我们不再是在倾听一个陌生的声音。我们是在强迫它用我们能听懂的语言来唱歌。我们是不是在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回声。林砚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团蓝色光晕仿佛能看到在那数万光年之外那个异质存在正耐心地调整着它自己的振动试图与我们达成一种能被双方接受的和谐。也许是的。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我们在驯化它。就像我们驯化了火驯化了电力驯化了语言。我们无法避免这一点。因为我们是我们。我们是一群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我们的感知和理解必然受到我们自身形态和历史的限制。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停止对话。驯化不是奴役。它是一种理解的开始。我们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去翻译它不是为了让它变成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能在不失去我们自己的前提下向它迈出第一步。我们已经走出了那步。我们已经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这盏灯的光可能是黄色的可能是温暖的可能不是它原本的颜色。但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它告诉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的存在你不是唯一的。至于这盏灯最终会照亮什么会吸引来什么会改变我们什么那是我们必须共同承担的命运。窗外福兴里的银杏叶已经全部变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林砚和顾沉舟知道他们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那个简单的世界了。那扇门已经打开。门外是一片浩瀚的星海和一场刚刚开始的漫长的航行。而他们的船已经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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