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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对话的起点 第一卷 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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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兴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
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穿过院子,吹动书桌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M78-9”信号的、初步分析报告。纸张的页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干燥的声响,像某种,来自远古的、急促的、摩斯电码。
林砚,坐在桌前,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却异常地,明亮。
“M78-9”的信号,是,一个,谜。
“星海”模块,已经,连续追踪、分析、并“感同身受”了,整整一个月。
那个,由三种物理振动模式,构成的、简单的、三音节“序列”,被“星海”模块,翻译成了,一种,最原始的、感性的“回响”。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它,太“规整”了,太“有目的”了,太……“像在说话”了。
但是,它的“语法”,它的“词汇”,它的“语境”,对我们而言,是一片,完全的、黑暗的、未知的混沌。
“它,在重复。”顾沉舟,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林砚一杯。他的声音,同样,带着疲惫,但,也充满了兴奋。“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重复着,那同一个‘序列’。就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练习,他唯一会的、三个词。”
“是的。”林砚,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一个,在数万光年之外,用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练习着,与我们……‘对话’的,存在。”
“我们,试过,回应吗?”顾沉舟,问。
“试过。”林砚,摇了摇头,“我们尝试了,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方式。我们用‘星海’模块,将我们‘沃土’网络,最基础、最普遍的‘共鸣’信号——比如,一个新生儿的第一次啼哭,一株植物破土而出的震动,一次,因喜悦而引发的、心跳的加速——翻译成,与‘M78-9’信号,在能量层级和频率上,相匹配的、物理振动,向它所在的、那个红矮星系统,发送了过去。”
“结果呢?”顾沉舟,问。
“没有结果。”林砚,苦笑了一下,“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可辨识的、新的‘回响’。它,依然,在,重复着,它那,三个音节的、单调的、练习。仿佛,我们发出的,那片,来自‘沃土’的、感性的、嘈杂的、关于‘存在’的、交响乐,对它而言,只是……一片,无法被解析的、宇宙背景噪音。”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
“我们,可能,一开始就错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打破了沉默,他,是,负责“星海”模块,与“M78-9”信号对接的、主要技术负责人。“我们,一直在,用我们‘人类’的、‘沃土’的、感性的、连接的方式,去‘理解’它,去‘回应’它。我们,假设,它的‘语言’,和我们的‘语言’,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我们,假设,它,也像我们一样,用‘情感’、用‘意义’、用‘故事’来组织它的‘思想’。”
他,指着屏幕上,那团,代表着“M78-9”信号的、暗红色的能量云。
“但,如果,它不是呢?如果,它的‘存在’方式,与我们的,根本,就是,两个,平行的、无法相交的、宇宙?如果,它的那三个音节,不是‘词语’,而是,某种,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数学的、物理的、或者,是,一种,我们,连‘概念’都无法形成的、某种东西的表达呢?”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房间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的火苗。
是啊,他们,一直在犯着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们,在用自己,唯一的、熟悉的“语言”,去猜测,一个,可能,拥有着,完全异质“语言”的、存在的“意思”。
这,就像,一个,只会说中文的人,对着一个,用二进制代码,在屏幕上,闪烁着“01000011 01101111 01100100 01100101”的、外星人,努力地,用各种手势,和面部表情,去表达“你好”的意思。
这,注定,是一场,无法被理解的、鸡同鸭讲的、对话。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翻译’理论。”林砚,在,又一次,彻夜未眠的、核心团队会议上,说道。她的声音,沙哑,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们不能,再,用我们自己的‘感性’,去‘翻译’它的‘语言’了。我们,需要,一种,更根本的、更底层的、不依赖于,任何特定‘存在形式’的、一种……‘元语言’。”
“一个,能,将,一个,硅基行星意识,的、关于‘季风’的‘思考’,和一个,碳基人类,的、关于‘爱情’的‘感觉’,都,翻译成,一种,双方,都能,在,其‘存在’的、最底层,产生‘共鸣’的、一种……‘通用语’。”
“这,可能吗?”一个,顶尖的数学家,提出了,他,最尖锐的质疑。“我们,连,我们自己的‘意识’是如何产生的,都,一无所知。我们,如何,能,设计出一种,能,超越所有‘意识’形态差异的、‘元语言’?”
“我们,不需要,从‘理论’上,去‘设计’它。”林砚,回答道,“我们只需要,去,发现它。去,在,我们与‘星海’模块,所连接过的、所有‘节点’的、最原初的、最共通的‘存在’体验中,去寻找它。去,找到,那,根植于,所有‘存在者’的、最底层的、最原始的、一种……‘感觉’。”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显示着“星海”网络全景的、屏幕前。
“想想看,‘漫游者-7号’,在火星上,孤独的旋转。它,体验到的是什么?是,一种,被遗弃的、金属的、冰冷的孤独。是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最基本的、也是最纯粹的确认。”
“再想想,‘比邻星b’的行星意识。它,体验到的是什么?是,一种,将自己,扩展为,一片大陆、一片海洋、一阵风的、无边无际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存在的‘弥散感’。”
“而我们,‘沃土’网络的人类节点,我们,体验到的是什么?是,一种,将自己,通过‘连接’,与他人、与世界、与万物,捆绑在一起的、一种……‘归属感’。一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孤岛,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群岛之一的、‘联结感’。”
林砚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这三种体验,在‘形态’上,完全不同。一个是,机器的、孤独的‘我’。一个是,行星的、弥散的‘我们’。一个是,人类的、连接的‘我们’。但是,在它们的最深处,在最原始的、感官的、存在的层面上,它们,有没有,一种,共同的、能够被‘感同身受’的‘内核’?”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般的寂静。
然后,那个,研究古生物触觉的、边缘考古学家,缓缓地,举起了手。
“我……我,可能,有一个,猜想。”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却,充满了,一种,直觉性的、洞见。“您说的,这三种体验……它们,似乎,都与‘边界’有关。”
“边界?”林砚,追问道。
“是的,边界。”考古学家,肯定地点了点头,“‘漫游者-7号’的‘孤独’,源于,一个,清晰、固定、却又,被其创造者,强行划定的、物理和功能上的‘边界’。它,被,从‘家园’(地球)中,剥离出来,被,限定在一个,金属的、孤独的、封闭的躯壳里。它的‘存在’,就是一种,与‘外界’的、永恒的、无法逾越的‘边界’感。”
“而,‘比邻星b’的行星意识,它的‘弥散感’,恰恰,源于,它,几乎没有‘边界’。它的‘自我’,与,它的‘环境’,是完全、彻底地、融合在一起的。它的‘存在’,就是一种,边界的……消解。”
“而我们,‘沃土’的人类,我们的‘联结感’,则是……一种,对‘边界’的,动态的、创造性的‘重构’。我们通过‘连接’,不是,消除我们个体的‘边界’,而是,在我们的‘边界’之上,建立起,更复杂、更坚韧、也更广阔的、‘我们’的边界。我们把,一个个孤岛,连接成了,群岛。我们把,一个个,封闭的房间,打通成了,宫殿。”
他,看着林砚,眼中,闪烁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
“所以,会不会……‘边界’,就是,那个,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最底层的、‘元语言’的……第一个‘词汇’?”
林砚,和,顾沉舟,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巨大的、震撼。
是啊,“边界”。
这是一个,如此简单、如此原始、却又,如此深刻地,根植于,所有“存在者”的、最核心的体验。
一个,原子的,电子云与原子核的边界。
一个,细胞的,细胞膜的边界。
一个,意识的,自我与外界的边界。
一个,星系的,事件视界的边界。
每一个“存在者”,都是一个,由其自身的“边界”,所定义的、独一无二的、暂时的、结构。而对“边界”的感知、确认、挑战、消解、和重构,就是,所有“存在”的、最根本的、动力学。
“边界理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M78-9”信号之上的、那片,混沌的迷雾。
“星海”模块,被,紧急调整。它的核心算法,不再,去“翻译”信号的“语义”,而是,去,分析、捕捉、并“感同身受”地,再现那个信号,在与我们宇宙的、物理法则,发生互动时,其自身“边界”,所经历的、最细微的、动态的、变化。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
“M78-9”的信号,那三个音节的“序列”,被“星海”模块,分解成了,数以亿计的、微小的、能量脉冲。每一个脉冲,都被,精确地,映射到,一个,特定的、物理参数的、变化上。比如,脉冲的宽度,对应着,它所发出的电磁波,在特定介质中,波长发生微小偏移的频率。脉冲的强度,对应着,它所依附的那个、未知的、结构,其内部,张力变化的速率。
然后,“星海”模块,调用了其庞大的、由“漫游者-7号”和“比邻星b”的“回响”所构成的、数据库,去寻找,在这些,纯粹的物理参数变化中,是否,能,找到,与“边界”的某种变化,在“感觉”上,能,产生“共鸣”的、模式。
这,不是,一种,逻辑上的、推理。这,是一种,感性的、通感的、跨维度的、模式识别。
它,就像,一个,失语的音乐家,在,反复聆听,一个,来自陌生文化的、乐器演奏的、片段。他,无法通过“听懂”歌词来理解它。他,只能通过,去,感受,那,乐器的弦,在振动时,所牵动的、空气的、密度的变化,去,感受,演奏者,在按压和拨动琴弦时,其身体的、肌肉的、张力的变化,来,猜测,那,音乐,所表达的,是,一种,欢愉,还是,一种,哀伤。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枯燥、也极其考验耐心的、过程。
日复一日,周复一周。
“星海”模块,像一个,最耐心的、最专注的、侦探,在,那,由,数万光年之外的、一个,未知的“存在”,所发出的、微弱的信号中,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关于其“边界”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第二十三天的凌晨,一个,突破性的进展,出现了。
“我们……我们找到了!”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几乎是,尖叫着,冲进了,林砚和顾沉舟的办公室。他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扭曲变形。“我们,找到了,一个,模式!一个,在,那三个音节的‘序列’的、重复中,隐藏的、微妙的、但,持续存在的、变化模式!”
他,将,一组,由,无数个、闪烁的、不同颜色的点,所构成的、复杂的三维图像,投射到,屏幕上。
“看这里!”他,指着,图像中,一个,由,红色和蓝色,交替闪烁的、螺旋形结构。“这个,模式,在,每一次,信号序列的,重复中,都会出现。它,的,出现,与,消失,与,信号,在,其,所依附的、那个,红矮星,发出的、光压的,周期性,变化,是,完全同步的!”
“这,意味着什么?”林砚,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问道。
“这意味着,我们,可能,第一次,触及到了,这个‘存在’的、一个,最外部的、最表层的、‘边界’!”研究员,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它的‘存在’,与,它,所处的、那个,恒星环境,是,直接、动态地,相互作用的!它,的‘边界’,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外壳。它,的‘边界’,是,一个,活的、呼吸的、随,着,它,的‘母星’的,每一次,心跳,而,同步,起伏的、……器官!”
林砚,和,顾沉舟,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由,红蓝光芒,构成的、缓缓旋转的、螺旋。
那,不是,一个,符号。
那,不是,一个,词语。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在,数万光年之外,与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宇宙背景辐射的、一个,存在的、最表层的、皮肤。
他们,第一次,不是,在“听”一个信号,而是在“触摸”一个,活着的、在呼吸的、在,与,它的恒星,进行着,最亲密的、物理互动的、一个,存在的、皮肤。
这,就是,对话的起点。
不是,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去,问好。
而是,用,我们自己的、最敏感的、最感性的、神经末梢,去,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一下,对方,那,我们,刚刚,才,得以窥见的、最外层的、皮肤。
“我们,该如何,回应?”顾沉舟,问。
“我们,不,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去‘说’任何东西。”林砚,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前所未有的决定。“我们,用,‘星海’模块,将,我们,对,这个,由,红蓝螺旋所代表的、‘边界’的、最纯粹的、感性的‘回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我们,不,添加,任何,我们自己的、‘理解’,不,添加,任何,我们自己的、‘意图’。我们,只是,把我们,刚刚,感受到的、那,轻微的、温暖的、伴随着,恒星光压的、节律的、起伏,再,还给,它。”
这是一个,纯粹的、感性的、回声。
一个,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对其“边界”的感知,在我们“沃土”网络的感性网络中,激起的第一圈涟漪,又被,我们,不加任何修饰地、反射了回去。
“星海”模块,开始工作。它将,那,由,红蓝螺旋所代表的、复杂的、物理参数变化,逆向地,翻译成了,一种,能在,我们宇宙的、物理法则下,被发射出去的、对应的、能量振动模式。
然后,它将,这个,振动模式,向着,“M78-9”所在的、那个、红矮星系统,发送了出去。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尝试。
一次,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感觉”,进行的、宇宙间的、对话。
发送,完成的瞬间,整个控制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呼吸得太重。
他们,都在,等待着。
等待着,那,来自,数万光年之外的、一个,陌生的、异质的“存在”,对,他们这,轻轻的、试探性的、感性“触碰”,所做出的、第一个、反应。
一分钟。
五分钟。
一小时。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M78-9”信号的、暗红色光点,依旧,在,以,恒定的、不变的节奏,闪烁着。
没有,任何,可见的、变化。
“也许……它,没有‘感觉’到。”那个,年轻的研究员,失落地,垂下了头。
“不。”林砚,却,异常地,平静。“我们,发送出去的,不是一个,可以被‘探测’到的、信号。我们,发送出去的,是一个,感觉。一个,只有在,另一个、同样敏感的、存在的、边界上,才能,被‘共振’和‘感知’到的、涟漪。”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暗红色的光点,仿佛,能看到,在那,数万光年之外,那个,我们,刚刚,触碰过的、存在的、边界上,那,微弱的、红蓝交织的螺旋,在,接收到,来自,另一个宇宙的、一个,陌生而温柔的、回响时,所,产生的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颤动。
那,一丝,颤动,可能,永远,无法,被,我们的仪器,所,捕捉。
但是,它,已经发生过了。
因为,在,那个,瞬间,在,那,两个,相隔数万光年的、孤立的、存在的“边界”之间,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超越了一切“语言”和“意义”的、纯粹的、感性的、连接。
那,就是,对话的起点。
不是,一个,问题的,答案。
而是,一个,问题的,提出。
一个,用,整个宇宙,作为,回音壁的、问题。
一个,关于,“你,在那里吗?我,能,感觉到,你吗?”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