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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楼的回声 第一卷 骨 ...

  •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法医中心的办公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林砚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墨迹还未完全干透。一份是张强名下海晟资产公司的账户明细,另一份是市医药局副局长赵启明个人账户的往来记录。两条看似平行的线条,在1999年3月15日这一天,交汇成一笔50万元的转账,备注栏里那四个字——“项目咨询”——此刻在林砚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笔钱,就是封口费。”顾沉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端着两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林砚手边,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林砚没有碰那杯咖啡,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笔转账记录上,仿佛要将纸张灼穿。“项目咨询费?什么样的咨询需要五十万?还是从一个政府官员的私人账户,转到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手里?”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在黑夜中搜寻猎物的困兽,“这根本不是咨询,是交易。是用金钱堵住知情者嘴巴的交易。”
      顾沉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左腿无意识地伸展了一下,随即因为牵扯到旧伤而微微蹙眉。“张峰那边有消息了吗?关于赵启明和诺□□物的关系,他还能想起什么?”
      林砚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峰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张峰谨慎而疲惫的声音:“小林啊……我考虑了很久,你说的没错,赵启明确实有问题。当年林建国查到,赵启明在担任市医药局副局长期间,曾违规审批过诺□□物的一项‘新药临床试验’资质。那份审批材料里,有很多数据是伪造的,林建国拿到了复印件,还做了司法鉴定。”
      “那份鉴定报告,现在在哪?”林砚的声音陡然提高。
      “不清楚。”张峰叹了口气,“林建国失踪前,把所有的原始资料都锁在他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钥匙只有他自己有。后来……后来办公室被翻了个底朝天,铁皮柜也撬开了,里面的东西都不见了。局里对外说是遭了贼,但我觉得,那伙人就是冲着林建国的调查成果去的。”
      挂断电话,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砚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沿,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身形。父亲的办公室,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也成了阴谋的一部分。那些被她视为童年庇护所的房间,原来早已布满了窥探的眼睛和肮脏的交易。
      “我们必须找到那份鉴定报告。”顾沉舟的声音像一根绳索,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如果报告还在,就能直接证明赵启明滥用职权,为诺□□物的不法实验提供保护伞。这比任何间接证据都更有力。”
      “但办公室被翻过,资料不见了,我们该从哪里找?”林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依然亮着。“从钱入手。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张强拿到钱后,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要么存起来,要么转移,要么花掉。如果是花掉,就会有消费记录;如果是转移,就会留下新的账户信息。我们可以顺着这笔钱的流向,查到他背后的受益人,或许就能找到报告的去向。”
      这个思路像一道光,刺破了林砚眼前的迷雾。她立刻打开电脑,调出张强账户的完整流水,将那笔50万的入账作为起点,开始逐条向下追踪。屏幕上的光标一行行下移,日期、金额、对方账户、备注……枯燥的数据在顾沉舟的提示下,渐渐显露出不寻常的轨迹。
      “看这里。”顾沉舟指着一条三天后的支出记录,“50万到账后,第四天,张强账户向一个名为‘宏达图文设计工作室’的账户转出48万,备注是‘年度服务费’。”
      “宏达图文?”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迅速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几个字,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其中一条本地工商注册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宏达图文设计工作室,注册地址位于城西的老印刷厂街,法人代表姓刘,经营范围是平面设计和广告制作。
      “一个图文工作室,收取48万的‘年度服务费’?”林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太反常了。除非,他们提供的不是设计服务,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伪造文件,或者,存放某些见不得光的资料。”
      顾沉舟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那份鉴定报告,可能被赵启明或张强,以‘设计服务’的名义,存放在宏达图文,或者委托他们处理了?”
      “很有可能。”林砚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们去宏达图文看看。如果报告还在,那就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如果不在,也能从他们那里问出些线索。”
      城西的老印刷厂街,如今已不复往日的繁华。街道两旁的老式楼房斑驳脱落,墙面上刷着各种招租和疏通管道的广告。宏达图文设计工作室的招牌挂在二楼,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用白漆写着店名,字体已经有些模糊。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工作室不大,只有三十平米左右,靠墙摆着几台老旧的电脑和打印机,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散落着画纸、颜料和半成品的宣传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向他们。
      “你们是?”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透着警惕。
      “您好,我们是《城市观察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贵工作室的业务情况。”顾沉舟出示了记者证,态度温和。
      男人名叫刘大海,是宏达图文的老板。他打量着两人的衣着和神情,戒备心稍稍放松了一些。“记者同志,我们就是做些小本生意,给附近商户印印传单,做做招牌,没什么特别的。”
      林砚走到长桌前,假装浏览桌上的样品,目光却迅速扫过每一个角落。她的视线停留在一摞用橡皮筋捆好的旧图纸上,最上面的一张,隐约露出“市医药局”的公文抬头。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来,是一份关于“新药临床试验资质审批”的内部流程说明,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刘老板,这份文件是你们的样品吗?”林砚指着那张图纸,语气随意。
      刘大海脸色微变,伸手就要去夺:“哦,那个啊,是客户不要的废纸,我们留着做参考的。”
      顾沉舟抢先一步,将图纸抽了过来:“做参考?市医药局的审批流程,对图文工作室来说,可不是什么常用的参考素材吧?”他盯着刘大海的眼睛,“我们听说,1999年,贵工作室曾收到过一笔48万的‘年度服务费’,客户是海晟资产的张强。能告诉我们,那笔钱,是为哪一项‘服务’支付的吗?”
      刘大海的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显然没料到这两个记者会查得如此之深,一下子慌了神。“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林砚将那份流程说明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冷了下来:“刘老板,1999年,赵启明副局长个人账户向张强转账50万,备注‘项目咨询’。四天后,张强就把其中的48万转到了你的账户,备注‘年度服务费’。如果你说不知道,那为什么我们会在你这里,看到市医药局关于诺□□物审批流程的文件?又为什么,你的工作室在收到那笔巨款后,仅仅一个月就搬了一次家,连电脑和打印机都换了新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敲在刘大海的心上。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我说……是张强让我这么做的。他说,有人托他保管一些‘重要文件’,怕放在自己那里不安全,就让我以‘设计服务’的名义收下,暂时存放在工作室的服务器里。那些文件……都是电子版的,存在一张加密的硬盘里。”
      “硬盘在哪?”林砚追问,心跳加速。
      “就在……就在那边柜子的夹层里。”刘大海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一个旧文件柜前,挪开几摞画纸,从底板下抠出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果然躺着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上面落满了灰尘。
      林砚接过硬盘,触手冰凉。她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块冰冷的电子元件,而是通往真相的钥匙,是父亲失踪的答案,是十二个乃至更多孩子沉冤昭雪的希望。她紧紧攥住硬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份关于诺□□物审批造假的司法鉴定报告,也在里面吗?”顾沉舟问。
      刘大海点点头:“张强说,那是‘核心证据’,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管好,绝不能落入外人手里。后来……后来赵启明那边好像出了事,张强也跑了,我就一直没敢动这个硬盘,想着等风头过了再说。可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林砚和顾沉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他们终于找到了!找到了那把能刺破所有谎言,将赵启明、□□之流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利剑。
      “刘老板,谢谢你。”林砚将硬盘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今天的配合,可能会让很多被遗忘的人,重新被世人记住。”
      离开宏达图文,外面的阳光格外明媚,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脸上带着各自生活的疲惫与希望。林砚和顾沉舟走在人群中,没有人知道,他们怀揣着怎样的秘密,肩负着怎样的重量。
      回到法医中心,林砚立刻将硬盘连接到专用的读取设备上。随着进度条的缓慢移动,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顾沉舟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仿佛在等待一场宣判。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文件夹列表弹了出来。林砚深吸一口气,双击了那个命名为“Project X-12”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数十个文件:审批材料、资金流水、会议记录、……以及一份名为“司法鉴定意见书(1998).pdf”的文件。
      她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份报告。文件头清晰地印着“XX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的公章,鉴定人一栏,赫然签着“林建国”的名字。报告的结论部分,用加粗的字体写着:“送检的诺□□物《新药临床试验申请表》中,关于‘药效学’和‘毒理学’的实验数据,系人为伪造。经比对,数据来源为1995年某国外已废止的同类药物试验,且部分数据进行了篡改,不具备真实性及科学性。”
      报告的末尾,还有林建国用钢笔写的一段批注,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数据造假,欺上瞒下,置民众健康于不顾,此等行径,与谋财害命何异!赵启明身为主管部门领导,竟对此视而不见,甚至予以审批,其心可诛!证据确凿,务必上报!”
      日期,是1998年7月18日。距离他失踪,只有两天。
      林砚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看着父亲熟悉的字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昏黄台灯下奋笔疾书,为真相奔走呼号的男人。他不是抛弃了她,他是被这庞大的罪恶吞噬了。他用生命守护的证据,如今终于重见天日。
      “我们找到了。”她哽咽着,将报告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像父亲的嘱托,“我们终于找到了。”
      顾沉舟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嗯,找到了。”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林砚,你看,你爸爸没有输。他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这些证据藏了起来,就是为了等到有一天,能被正确的人找到,用来终结这一切。”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色。林砚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看着父亲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支撑她走过接下来的漫漫长路,足以面对任何黑暗与威胁。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赵启明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束手就擒。但这份报告,就是他们的战旗。他们会拿着它,一层层剥开权力的伪装,一寸寸逼近罪恶的核心。
      因为,对于那些沉默的骸骨,对于那些未曾闭眼的灵魂,对于她失踪二十年的父亲,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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