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结》四月江灵

1、读水浒 真的很

　　真的很能共情金圣叹腰斩水浒。后面招安的内容确实沉重，一个乌托邦被生生扯进了现实的泥淖，从此污浊不堪，支离破碎。

　　梁山好汉的故事似乎就该定格在那忠义堂石碣受天文的时刻，他们替天行道，他们豪气干云。

　　一个纯粹的，由义字写就的梦。

　　可梦终有醒来的那一日。替天终成顺天，八方共域，异姓一家终为星流云散，相见实难。

　　禅杖仍开危险路，戒刀岂杀不平人？

　　“想我梁山一百单八位兄弟，十有七八，战死疆场。”

　　“想我梁山聚义时，一百零八人何等热闹，而今却做鸟兽散。”

　　他们说着忠义，却败给了世骞时悲，败给了昏君佞臣。

　　生不逢时，可当真有他们的时吗？

　　无解。

　　晁天王折箭的那一折，折断了金戈铁马，风华意气。

　　他永远是那最义气的大哥。

　　他的死避无可避，亦无力回天。

　　“若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

　　晁的梁山是聚义厅的梁山，是义，是兄弟，是江湖，是快意恩仇，源于七星聚义，源于两肋插刀。

　　“这漫山遍野的兄弟多么快活”

　　那时的梁山蓬勃的像一团野火。

　　宋江这个人太复杂了，很难评判，我能理解些他的良苦用心，却说不上赞同。

　　他是山东及时雨，是郓城呼保义，是孝义黑三郎。

　　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豪气凌云，读来令人震撼，是我下辈子都写不出来的句子。这份气概似乎也只有在醉酒时才会这般肆意喷涌出来，他的骨子里都带着忠君报国。

　　宋的梁山是忠义堂的梁山，是忠，是前程。

　　他要为兄弟们谋一个归宿，让他们青史留名，封妻荫子，他要把梁山这匹野马套上朝廷的鞍鞯。

　　征方腊，一场彻头彻尾而又血淋淋的寇打寇。

　　驱虎吞狼，好一个计谋。

　　他在那吃人的朝廷前是如此天真得可笑，而又悲惨得可怜。

　　可他也真正做到了，他让兄弟们扬名百代，让后世无人不知梁山水泊，不知那一百单八位好汉。

　　没错，好汉，而不仅仅是寇贼。

　　水浒也是我最早接触的一本四大名著了，那还是在小学的时候，我和妈妈一如既往地在周末去往书店，我仰头看着那高高的书架，取下了一本在当时看来极厚极厚的《水浒传》。

　　那会对这种古典小说还没有什么耐性，对好些诗词也都是跳着看的，一如雾里看山。

　　印象最深的人物是鲁智深，把他记得最清，记得他拳打镇关西，记得他倒拔垂杨柳，记得他大闹野猪林...

　　或许那时也仅仅是因为他出场得早所以印象深刻些，胖大和尚这个称呼实在显出几分可爱来。如今再看他的结局，不由不令人深思。

　　“噫！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朝闻道，夕死可矣。无人能真正知晓他在那一刻究竟都领悟了些什么，而这正是水浒留白的魅力所在。也真是应了智真长老那如判词般的偈言——

　　“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

　　一种早已写就的宿命。

　　而印象最深的绰号则是浪里白条。

　　浪里白条，寥寥四字，意境全出，越嚼越飘逸，越嚼越潇洒，连带着对张顺这个人物也总是不由自主地多了些关注。

　　施公真乃神笔也，黑旋风斗浪里白条那段写得活灵活现，如在目前。

　　“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不算好汉！”

　　他是浪里的精灵，是水的精魂，在一众黝黑的汉子间白得耀目。

　　他生于江，长于江，死于江。

　　从浪里来，到浪里去。

　　如此令人唏嘘，我实在是心疼他。

　　宁海军宋江吊孝，涌金门张顺归神。

　　当那乱箭射下来时，他该有多痛啊，张横得知后又该有多痛啊，众将无不伤感。

　　“原来张顺为人甚好，深得弟兄情分。”

　　央水的角色选得太好了，张亚坤老师完全演出了那种神韵来，踏着竹筏出场的画面美得如画。

　　关于张顺结局的改编也实在是好，从中计而亡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用他最擅长的本领为兄弟们打开了一扇门，成为了一个殉道者。

　　“我们兄弟俩，从小在浔阳江上打渔，风里来浪里去的没少吃苦，只是得遇哥哥，上了梁山，才活出个人样子。”

　　正因这般，每每重刷时我总是不忍心，总是飞快地划过，又总能忆起鲜血自手掌蜿蜒流下，淌落水中的悲惨。

　　他本可以不上梁山，他本可以在江州过得很好很自在，可那又何来夜闹金沙渡，何来凿漏海鳅船，何来魂捉方天定？

　　后来我去了一趟西湖，在涌金门处见到了那座雕像，见到了他。

　　“雪浪如山，汝能白跳，愿随忠魂，来驾怒潮。”

　　如今年岁大了一些，倒是格外留意起林冲来了，可能也是周野芒老师实在太帅了。

　　林冲啊林冲，我有时真不知该怎么看待你。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文学史上的极致浪漫。那一场火，将他的前半生彻底烧为了灰烬。

　　逼上梁山，一个逼字道尽了多少无奈。

　　“为人最朴实，仗义是林冲。”

　　他的忍不是懦弱，他的狠也不是凶蛮，他本该是一个温和的人，他本该拥有完满的一生。

　　他从来便不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他只是一个被命运碾过的，活生生的，充满挣扎与矛盾的人。

　　皑皑飞雪下的一声“好枪法”，其下是英雄的多少孤寂。

　　他拼凑着那被时代碾碎的尊严。

　　我始终觉得央视对林冲结局改编的最好。外面是震天的锣鼓，是飘扬的顺天护国大旗，他独自一人卧在病榻上，望着那具空荡荡的盔甲和那把再无用处的枪。

　　真乃宋公明招安成大礼，林教头望甲断痴情。

　　他没有咆哮，没有痛哭，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望着。

　　他在想些什么呢？

　　沧州草料场的那把大火从未熄灭，而十年的仇恨，十年的厮杀，十年的等待……已尽数成了飞灰。

　　他的死，撕开了梁山的第一道口子。

　　一百零八人，值得诉说的还有太多太多。

　　浪子燕青，一个可爱的，玲珑剔透的，几近于完人的人，“巧”这个字点得实在是妙，智扑擎天柱是巧，月夜遇道君亦是巧，扮作山东货郎的那一幕温馨十足。

　　他最是赤胆忠心，一心为主。

　　“如意子不要负我。”

　　他射杀了董超薛霸，生死要救卢俊义。而这份忠也非是愚忠，他是极为聪明的，挑着那担财宝走向了他自己的人生。

　　小乙哥，他像是落于梁山中的一只灵巧的燕，不由人不偏爱于他。

　　拚命三郎石秀，果是拚命三郎。

　　“梁山好汉全伙在此！”

　　一句壮丽无比的谎言。

　　劫法场石秀跳楼，那看似轻巧的一跃，跃出了磅礴的英雄气概。

　　一介身躯，万丈豪情，石破天惊。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可以为杨雄豁出一切，行事狠辣而聪慧，那是一种近乎极致的义。

　　这份义气终于昱岭关的箭下。

　　活阎罗阮小七，七爷，上上之人不假。他身上有一种不论年岁的，真正的少年气。

　　“这一身热血，只卖与识货的人。”

　　“爷爷生在天地间，不求富贵不做官，梁山泊里过一世，好吃好喝赛神仙。”

　　活阎罗倒船偷御酒，黑旋风扯诏谤徽宗。我最喜爱的一回，一个“偷”，一个“谤”，一巧一拙，一谐一怒，直指梁山的精髓，像一曲高亢的歌。

　　他是水上最自由的赤子。

　　他从石碣村走向梁山，又走回石碣村，一切似乎无异，而两位勇猛的哥哥却已成了两个小小的坛子。

　　他会后悔吗？

　　阮小二的自刎，阮小五的诈降，他们都是英雄。

　　我忘不掉他穿着方腊龙袍，剑尖挑着乌帽，在马上肆意奔腾的模样。他的笑容是那般恣意，那般傲慢，又是那般的痛。

　　他在祭奠两位哥哥，祭奠一个死去的梦。

　　没羽箭张清，这个绰号取得太妙太妙，没有尾羽的箭。

　　一手飞石连打梁山十五员上将，令书中人胆战心惊，令书外人拍手叫绝。

　　他是最后一个上山的，戏份没那般多，但无疑能从字里行间品出他是一个极为傲气的人，那扑面而来的傲几乎要刺破书页。

　　张清与董平，不羁的双星，在独松关陨灭得那般突然，那般令人憾恨不已。

　　一个步战不便，枪戳而死；一个臂伤未愈，刀剁两段。

　　残忍而又真实。

　　行者武松，一个不得不提及的人物，他的名字几乎称得上是家喻户晓，丁海峰老师的演绎亦是经典。

　　“浑如天上降魔主，真乃人间太岁神。”

　　打虎景阳冈，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独臂擒方腊…每一段故事都如此精彩，如此快意。

　　可他再也不是当初的武二郎了。从一个对官府人心饱含希冀的阳光汉子到冷心冷面的修罗行者，其间道不尽多少悲凉。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义被极端的恨碾压，这是他向世道下的战书。

　　六和寺前，他拖着残躯走向了心如死灰的终点。

　　鼓上蚤时迁，贼眉鼠眼、偷鸡摸狗…一个贼也能上得了梁山，称得了好汉？

　　如何不能呢？

　　夜盗雁翎甲，火烧翠云楼，放火昱岭关…梁山不能没有他的功劳，一技之长皆可为义所有。

　　央水中他随卢俊义攻城，一马当先。梁山当真没有人了吗？当真需要他来做先锋吗？我想不是。

　　他是贼，更是好汉，他有死在战场上的资格。

　　他是一个活在阴影中的人物，他太需要，也太渴望一个机会了。在阳光下，在千军万马前，他亦是一个可以马革裹尸的战士！

　　一场昂扬的，神圣的加冕。

　　请容我为时迁一哭，为无数在泥潭中仰望繁星的灵魂一哭。

　　神行太保戴宗，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尤其是他的结局。

　　神行太保，日行八百，一双神腿跑出了多少功勋，搅动了多少风云，追风逐日，冠绝天下。

　　大笑而终，一个乍听上去甚至透着几分滑稽的结局。他在笑什么呢？

　　笑这奔忙一生，笑这忠义一场。

　　他的腿跑不过命运，也跑不过时代。神行是他的术，大笑是他的道。

　　一种历尽千帆后大彻大悟的禅机。

　　他笑纳了一切的荒诞与无常，飘然入云。

　　小李广花荣，他是我对少年将军这四字的最初领悟。

　　银枪少年，白马弓弦，他是纯净的，利落的，一身的箭术已几近成了一种艺术。

　　他无条件地追随宋江，从生至死，从凡尘到黄泉。

　　“一腔义烈原相契，封树高悬两命亡。”

　　蓼儿洼上，宋江墓前，高树下悬着两段白绫。

　　智多星吴用，我一向看不明白他。他是晁盖的发小，在宋江上山后又“叛变”得义无反顾。

　　他对宋江忠心耿耿，而眼中装着的始终是整个梁山。他是棋手，是梁山真正的掌权者。

　　他助晁盖建立了一个理想的国度，又很快意识到摆在这个国度之前的只有一条路——招安。

　　他是如此清醒，也因这份清醒而痛苦。他的智是冰冷的，是狡猾的，是缠向他的枷锁。

　　双掌连环计，智取大名府，四斗五方旗……他千算万算，他想为梁山谋一条真正的出路，却始终算不透这世道人心。

　　最终也算计了自己。

　　史进，关胜，朱仝，柴进，李俊，杨志，公孙胜……说不尽道不完。

　　我觉得央水的编剧很温柔的一点是他们让书中的女子发出了声音。

　　顾大嫂，孙二娘，扈三娘。母大虫，母夜叉，一丈青。我总是觉着她们该有自己的名字，她们的绰号也不应总围绕着她们的性别和外貌。

　　有时我也不禁想，若是故事由她们来讲，那又会是何种模样？

　　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叹息罢了，水浒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书，我也无从得知施公的生平究竟。

　　扈三娘，因为小时候不认识扈这个字，觉得好怪，从而对这个姑娘印象很深。

　　“老夫借得春秋笔，女辈忠良传此人。”

　　一骑青鬃马上，两口日月双刀，多么英姿飒爽的一个女子。她不应作为王英的妻而上梁山，她的一身本领在梁山中毫不逊色。她是巾帼英雄，她该扬名立万。

　　她的失语是那个时代几乎全体女性的失语，被尘埃掩埋的角落。

　　央水里的王英是一个诙谐憨直的角色，义在色前，他与扈三娘间是能看出些真感情的，最后夫妻双双战死沙场。

　　三娘，我喜欢看她笑，她应有更广阔的天地。

　　贞洁烈女，□□毒妇，男性化，物化......一个个鲜活的身影被叠为一个个符号。

　　阎婆惜，潘金莲，潘巧云...世道将她们物化，她们也将自己物化，乃至扭曲。

　　她们的恶不容否认，或许不值得可怜，但实在可悲。

　　潘金莲无疑是毒蛇，这在《金瓶梅》中更有体现，被当时的社会一步步喂出来的毒蛇。两个世界，她都死在了武松的刀下。

　　当时摆在女性面前的路太窄了，寂寂而终或是身败名裂，一切挣扎都不被允许，一切清醒都将被吞噬。

　　真挚希望女孩子们能跳出千百年来那狭小悲哀的圈套，去做拥抱天空的鹰。

　　愿我们都能成为燎原的星火。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这段话适用于太多太多的场景。

　　梁山，江湖。轰轰烈烈，荡气回肠。

　　大闹五台山，智取生辰纲，义夺快活林，三打祝家庄，元夜闹东京......

　　从梁山上的一百零八人到金殿中的二十七人，最后依然是“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夜深欲作幽探计，两将谁知顷刻亡。”

　　“六位统军俱射死，三千步卒尽销亡。”

　　“可怜霹雳火，也作横亡人。”

　　“堪恨当朝谗佞，不识男儿定乱，诳主降遗殃。”

　　......

　　最后的最后，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大梦一场空。

　　我希望他们圆满，而没有招安便不成水浒，极致的浪漫，极致的悲凉，极致的真实。

　　它不同于三国的波澜壮阔，红楼的凄婉哀绝，西游的光怪陆离，它称不上精致，也称不上风雅，它是血色残阳下的放声狂歌。

　　水浒似乎也是四大名著中争议最大的一本了，有人说它不过讲了一群打家劫舍的强盗，有人说它血腥暴力，不配为四大名著等等等等。

　　这很正常，太正常了，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世上无有人人喜欢的作品。

　　我只是想说，文学的殿堂很大，容得下阳春白雪，也容得下慷慨悲歌。

　　几年前读高中的那会，桌子上，抽屉里，抽屉下，全都塞满了书——课本，试卷，练习册...

　　后来选座位的时候选了个一个人坐的位置，空间一下宽敞起来，于是又买了个箱子放书。

　　课业很紧，压力很大，但每天总要抽些课间和午休的时间看几篇散文，翻一翻水浒红楼，去进入到那全然不同的世界里，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仿佛灵魂得到了按摩，日子也显得没那般难捱。

　　我尤为感谢那片水泊——自由，义气，英雄...古往今来多少灵魂的归宿。

　　那会班上的女孩子们都不怎么和我玩，说我是书呆子。当时听了还真挺难过的，偷偷掉眼泪哈哈哈。现在想想其实根本也没什么，我自来便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书呆子就书呆子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挺好的，这读书多是一件美事啊。

　　水浒是活的，它陪我走过了漫长的岁月。我忘不掉因梁山好汉们废寝忘食，泪湿枕褥的日夜，当浮一大白。

　　梁山溃散，梁山永生。我将永远为之热泪盈眶。

　　本来只是想说几句金圣叹的，怎么不知不觉越写越多了......就当是对一直以来的水浒感想做一些简单的梳理吧，一些浅薄的拙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