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里旧人稀》庭深夜乌啼

22、孤勇千里，风雪赴君 苦等数月有

　　苦等数月有余，小郎君迟迟不归。
　　春去秋来，北境的音讯，时断时续。
　　起初，还有捷报传来，说陆知珩首战告捷，打退了北狄的先锋，收复了一座城池。
　　可后来，音讯越来越少，京城里渐渐传起了流言，说陆知珩中了北狄人的埋伏，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说北狄大军围困了边城，陆知珩困守孤城，弹尽粮绝。
　　流言越传越凶，京中人人都劝苏晚放弃。
　　说乱世之中，生死未卜，不必为了一个男子，赌上自己的一辈子。连苏太傅都劝她，北境凶险，战火纷飞，不是她该去的地方，让她安心在京里等，陆知珩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
　　可苏晚偏不。
　　她坐在灯下，一遍遍摩挲着他临走前留下的那枚相思红豆手串，指尖抚过他写的那些信，眼底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知道北境苦，知道千里路途凶险，知道战火纷飞，刀枪无眼。
　　可她更怕，他在北境受伤了，生病了，身边连个悉心照顾他的人都没有；怕他在前线浴血厮杀，夜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怕他受了重伤，身边连个懂医术的人都没有。
　　他在北境，为了家国拼命，为了他们的未来拼命。
　　她想为他做些什么！
　　他说过，她是他的光，那她就要去他身边，做他黑夜里的灯，陪着他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不管山高水远，不管风雪载途，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她都要去找他。
　　她连夜收拾了最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装满了常用的药材，还有她的医书、写字板。
　　她把胖乎乎的杏团，托付给了苏太傅，又给养父留了一封长信。
　　信里，她写了自己此去北境，是要寻陆知珩，陪在他身边；也写了自己一路北行，可以整理民间遗落的偏方，编写医书，到了北境，还能开办女医馆，给边关的百姓、军眷看病，她想打破这世间 “女子不能行医” 的偏见，想靠自己的本事，活成一束光。最后她写，若得平安，必带他回来给爹爹磕头，女儿心意已决，望爹爹恕罪。
　　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孤注一掷的坚定，执意要孤身奔赴北境，哪怕山高水远，哪怕生死难料。
　　苏太傅看着她留下的信，红了眼眶。
　　他最初百般劝阻，不是怕她惹麻烦，是怕她千里险途，出半点意外。
　　可信里那句 “他在北境为家国拼命，我要去他身边陪着他”，终究还是让他叹了口气，不再阻拦。
　　他连夜给北境的旧部、沿途州府的故交写了信，让他们沿途务必照拂苏晚，护她周全。
　　天刚蒙蒙亮，苏晚就背着行囊，站在了太傅府的门口。
　　苏太傅送她出城，秋风卷着落叶，飘在官道上。
　　苏太傅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爹爹不拦你，心有所向，便无惧风雨。但你记住，太傅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累了、怕了，就回家，爹爹永远在这里等你。”
　　苏晚红着眼眶，对着养父深深一拜，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再回头。
　　这个消息，传到昭阳公主耳中时，她正倚在软榻上，听着面首抚琴。
　　指尖捏着的葡萄顿在半空，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深深的钦佩。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皇家后院见多了女子为情爱痴缠、为男子卑微，见多了困在后宅里、哭哭啼啼等着男人垂怜的女子，却从未见过一个人，敢以单薄之身，横穿千里烽火险地，只为奔赴一句誓言，只为守着自己的心上人。
　　这股不问前路、不计生死的孤勇，让她破天荒动了心思。
　　————————————————————————————
　　苏晚出城那日，天微冷，秋风卷着枯叶，在官道上打着旋。
　　昭阳公主一身素色常服，不带半个随从，独自等在城门外的长亭里。
　　看见那个提着小包袱、身形纤细，却脚步坚定的姑娘，她缓步迎了上去。
　　苏晚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停下脚步，对着她屈膝行了一礼，眉眼间没有半分怯意，也没有半分敌意。
　　“你要去北境找陆知珩？” 昭阳公主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往日的骄纵与轻慢，只有平静的询问。
　　苏晚轻轻点头，抬眼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倔强，像秋日里不折的青竹。
　　昭阳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没有轻慢，只有一种同为女子的懂得与敬重。
　　“我从前总说，誓言最不值钱，人性最不可信。活了这么大，我也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敢拿命去赌真心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诚，“你比这京城里所有娇养的贵女，都勇敢，都了不起。”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沉甸甸的银票，又取下腰间那柄短刀，一并塞进了苏晚手中。
　　那短刀是皇家信物，刻着公主的徽记，沿途州府见短刀如见公主，短刀锋利也可护她一路无虞；那叠银票，足够她一路安稳，哪怕遇上战乱，也能保她衣食无忧，平安抵达北境。
　　“拿着。” 昭阳公主按住她想要推辞的手，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都是真心实意，“我与陆知珩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对他亦无半分情意。今日赠你这些，不是为了他，是敬你这份千里奔赴的孤勇。”
　　秋风拂过两人的衣袂，卷起地上的落叶，昭阳公主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轻声道：“我一生信奉权与钱，不信情爱，不信长久，可我佩服敢信、敢爱、敢奔赴的人。”
　　她低头，看向苏晚，眼底第一次露出了全然真诚的祝福：“苏晚，祝你得偿所愿，幸福安康。愿你这一路，风雪无阻，愿你所爱之人，不负你千里相随。”
　　苏晚眼眶微热，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银票与玉佩，对着昭阳公主，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稽首礼。
　　她虽不能言，却用最恭敬的礼节，回敬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善意与尊重。
　　昭阳公主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城门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恣意张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凉薄，多了几分坦荡与释然。
　　昭阳公主随后离开长亭，登上了城楼，扶着城墙上的青砖，望着苏晚的马车，沿着官道，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里。
　　秋风卷起她的发丝，她望着苍茫的远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愿，你真的能拥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千里之外的北境，一路向前。
　　车里的苏晚，掀开帘子，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眼底满是坚定。
　　千里风雪，万里关山。
　　知珩，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