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里旧人稀》庭深夜乌啼

20、心有所向，何惧风霜 紫宸殿内，

　　紫宸殿内，金砖铺地，鸦雀无声。
　　殿顶的盘龙藻井悬着硕大的宫灯，明黄的光晕落下来，映得满朝文武的朝服深浅交错，也映得龙椅上的大启天子，面色沉沉。
　　早朝的议事刚毕，百官正待退朝，一身绯色朝服的陆知珩，却忽然越众而出，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臣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回音，惊得身旁的同僚纷纷侧目。
　　天子抬了抬眼，指尖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淡淡道：“讲。”
　　陆知珩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沙里的长枪，哪怕面对九五之尊，面对满朝文武，也没有半分弯折。
　　他抬眼望向龙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臣，恳请陛下恩准，解除臣与昭阳公主的婚约。”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平静的湖面，瞬间掀翻了满朝的沉寂。
　　紫宸殿内瞬间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瞬间涌了上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刚从北境立下赫赫战功、圣眷正浓的少年将军，竟会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请废皇家婚约。
　　“荒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御史台的老御史，他颤巍巍地出列，对着皇帝躬身一礼，又转头怒视着陆知珩，“陆世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与昭阳公主的婚约，是先帝金口玉言定下的，是陛下亲许的皇家婚约！你岂能为了一个口不能言的孤女，罔顾皇恩，违抗圣命，自毁前程？！”
　　“臣以为，陆知珩此举，是罔顾皇家颜面，私德败坏！” 又一位官员出列，手持笏板，声色俱厉，“为了一个太傅府的养女，竟要背弃与公主的婚约，置侯府百年清誉于不顾，置皇家体面于何地？此等行径，当严惩不贷！请陛下下旨，削其世子之位，以儆效尤！”
　　“请陛下严惩！”
　　“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数十位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朝着殿中央的少年涌去。
　　他们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为美色所迷，说他大逆不道，说他辜负皇恩，每一句话，都在逼他收回成命，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这道请旨，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龙椅上的天子，脸色愈发阴沉，指尖重重敲了敲龙椅扶手，殿内瞬间恢复死寂。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陆知珩身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陆知珩，你可知，抗旨不遵，违逆先帝遗命，是什么后果？”
　　“臣知道。” 陆知珩抬眼，没有半分闪躲，迎着天子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知道，此举或会削去臣的世子之位，或会罢去臣的官职，或会让臣半生军功，尽数付诸东流。”
　　“可臣还是要请陛下恩准。”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臣与昭阳公主，本无情意，这桩维系了十几年的婚约，于臣，于公主，都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强扭的瓜不甜，强行捆绑的两个人，终究只会彼此耽误，徒生怨怼。”
　　“臣此生，唯苏晚姑娘不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紫宸殿里久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少年人最滚烫、最坚定的真心：“臣愿以一生性命起誓，此生定与苏晚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绝无二心。这桩婚约，臣绝不能认，也绝不会娶。恳请陛下，恩准臣解除婚约。”
　　说完，他深深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哪怕面对满朝的弹劾，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也半步不退。
　　他心里清楚，这一跪，这一句话，赌上的是他的前程，是侯府的荣光，是几年浴血厮杀换来的一切。
　　他更清楚，若是连娶自己心爱姑娘的勇气都没有，若是连护着她的底气都没有，那他这身战功，这世子之位，又有什么意义？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个少年郎，竟真的敢为了一个哑女，赌上自己的一切，在金銮殿上，与皇权、与世俗，硬碰硬地对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龙颜大怒，重罚陆知珩的时候，站在皇子列里的二皇子萧景渊，却忽然缓步出列，对着皇帝躬身一礼。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连太子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所有人都知道，萧景渊与太子、陆知珩一党，素来势同水火，此刻陆知珩犯下这等大错，他本该落井下石，逼着皇帝重罚陆知珩，彻底废掉太子这只最锋利的臂膀才对。
　　可萧景渊却抬眼，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通达：“儿臣以为，陆世子此举，虽看似莽撞，却也是重情重义，并非大错。”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连龙椅上的天子，都微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讶异。
　　萧景渊继续道：“这桩婚约，本是先帝当年酒后戏言定下的，那时陆世子与昭阳公主都尚在襁褓，素未谋面，更无情意可言。强扭的瓜不甜，强行维系的婚约，反倒会让永宁侯府与皇家生了嫌隙，得不偿失。儿臣以为，不如顺水推舟，准了二人所请，全了公主与世子的心意，也全了皇家的宽仁之名。”
　　他话说得漂亮，句句都在为皇家考量，可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察觉的算计。
　　站在文官列里的苏太傅，微微眯起了眼，指尖捻着朝珠，心底瞬间清明。
　　萧景渊这步棋，走得太妙了。
　　明面上，是卖陆知珩、卖太子一个人情，让侯府与太子一党，暂时放下对他的警惕；暗地里，借着解除婚约，彻底坐实了陆知珩 “为美色罔顾皇家颜面” 的名声，让皇帝对陆知珩心生不满，更对太子的用人眼光，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更重要的是，他算准了，侯府的族老们，会因为这件事，对陆知珩、对苏晚心生怨恨，日后这些人，都会成为他可以利用的棋子。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萧景渊这份隐忍蛰伏，这份阳谋算计，让苏太傅心底的警铃，瞬间拉到了最响。
　　就在满朝文武还没从萧景渊的话里回过神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昭阳公主到 ——”
　　话音未落，一身石榴红罗裙的昭阳公主，便提着裙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紫宸殿。
　　她连朝服都未换，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间依旧是那副骄纵恣意的模样，哪怕面对满朝文武，面对天子的龙威，也没有半分怯意。
　　她走到殿中央，与陆知珩并肩跪下，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与陆知珩解除婚约。”
　　满朝文武再次哗然，连天子都愣了愣，沉声道：“昭阳，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儿臣自然知道。” 昭阳公主抬眼，脊背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坦荡，“儿臣与陆世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寻一生一世一双人，儿臣只想恣意而活，不愿困于后宅，更不愿困在一桩无情的婚约里，耽误彼此。”
　　“皇家婚约，是父皇与先帝给的体面，可儿臣的婚事，自当由儿臣自己做主。强扭在一起，只会彼此生怨，反倒伤了皇家与侯府的情分。不如好聚好散，各自安好。”
　　她说得坦荡，说得肆意，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忸怩，也没有半分被退婚的怨怼，只有对这桩婚约的不屑，对自己人生的掌控。
　　龙椅上的天子，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一个决绝坚定，一个恣意坦荡，又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的苏太傅，终究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这桩婚约，本就是先帝酒后的一句戏言，如今两个当事人都铁了心要解，强留着，也只会徒生嫌隙。
　　“准了。”
　　天子的声音落下，像一块巨石落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朕准你们二人，解除婚约。即日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旨意落下的那一刻，陆知珩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地。他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午门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陆知珩只觉得浑身轻松，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枷锁，终于碎了。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八抬大轿，娶他的姑娘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