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里旧人稀》庭深夜乌啼

19、道不同者，不相为谋 暮春的杏林

　　暮春的杏林落着绵绵花雨，粉白的花瓣沾在两人的发间肩头，风一吹，便裹着清甜的香气漫过来。
　　刚解开三个月的误会与隔阂，陆知珩正低头，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苏晚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枝头的晨露，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正想开口，把这三个月在边关的日夜煎熬、蚀骨相思，一字一句都讲给她听，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阵放浪的笑闹声，夹杂着女子娇纵肆意的话音，顺着风撞碎了这满院的温柔。
　　陆知珩的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温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覆上一层冷冽的寒霜。
　　他下意识地将苏晚往自己怀里护了护，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 他的姑娘刚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半分都不想让这些污糟的声音、腌臜的人事，再扰了她的兴致。
　　可那行人已经走了过来。
　　“林归，过来跟本公主一起瞧瞧，啧啧！”
　　昭阳公主正和那年轻男子一起走出来，那男子生得一副惊世绝俗的好样貌，正是她口中的林归——他身形挺拔清隽，肩线流畅利落，一身风骨看着竟不输世家公子，却偏偏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谨温顺。
　　他生得是顶级郎君模样，面如莹白润玉，在漫天粉白杏花的映衬下，竟比枝头最盛的花瓣还要清透几分，只余朗月入怀般的清隽矜贵。
　　陆知珩心里嘀咕：这样英俊的儿郎为怎会甘愿做昭阳公主的面首？
　　林归身上穿着一身杭绸锦袍，衣料是顶级的贡品，垂坠感极好，走动间衣袂翻飞，像杏林里流动的云絮。
　　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的缠枝银线海棠，针脚细密精致，恰好与昭阳公主裙摆上的蹙金海棠纹样遥相呼应，却又素净得绝不抢半分风头。
　　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素面玉带，只坠着一枚圆润的杏花玉佩，玉佩上面单单刻了一个“归”字，再无多余的华贵配饰，偏偏越是素净，越衬得他芝兰玉树，清尘脱俗。
　　脚上是一双一尘不染的云纹白靴，靴边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连半点泥渍都寻不到，足见其人的妥帖细致。
　　昭阳公主手里摇着一把赤金镶玉的团扇，一步三摇地从杏林深处的别院走了出来：
　　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长相俊美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
　　公主一身石榴红的艳色罗裙，裙摆上绣着缠枝金线海棠，走动间流光溢彩，与这清雅素净的杏林格格不入。
　　她鬓边簪着两枝怒放的赤金海棠，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妆容明艳逼人，眉眼间却满是刻在骨子里的骄纵与漫不经心。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着精致的锁骨，身上混着浓郁的酒气与甜腻的脂粉香，风一吹，便盖过了杏林的清甜。
　　她抬眼扫过来，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随即嗤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诮。
　　她挥开身边扶着她的面首，摇着团扇，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身后的一众随从立刻乌泱泱地跟了上来，将本就不宽的花间小径堵了个严实。
　　“我当是谁在这儿哭哭唧唧，又搂搂抱抱地卿卿我我，” 昭阳公主的团扇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眼波扫过陆知珩紧绷的侧脸，又落在他怀里红着眼眶的苏晚身上，“原来是陆世子，和自家小青梅呀！”
　　她啧啧两声，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语气里的嘲讽更浓：“陆世子倒是好本事，方才把人家姑娘惹得哭成那样，现在才想起来温声软语地解释？早干什么去了？”
　　话音落，她停下脚步，团扇轻轻点了点陆知珩护着苏晚的手臂，轻蔑的目光从苏晚素净的脸上扫过，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怎么？放着我这个正牌未婚妻不管，在这儿陪着你的小青梅互诉衷肠？”
　　她轻浮的挑起苏晚的下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陆世子，你这口味不错嘛，小青梅长得倒是别致得很。”
　　她身边的随从们立刻跟着哄笑起来，一道道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晚身上打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与轻蔑，像针一样往她身上扎。
　　苏晚下意识地往陆知珩身后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怕，是打心底里厌弃这种毫无遮掩的恶意，更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成为旁人指指点点的谈资。
　　陆知珩的脸色瞬间冷到了冰点，周身的气压骤降，像北境寒冬里淬了冰的刀锋。
　　他侧身将苏晚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只留一个挺拔的背影对着众人，眼神冷冽如刀，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公、主、自、重！”
　　“我与谁在一起，与公主无关。”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目光扫过公主身后面面相觑的一众男女，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公主带着这么多男宠女宠在皇家别院宴饮作乐，还是收敛些为好，免得污了皇家的名声，落人口实。”
　　昭阳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收起团扇，笑得前仰后合，连鬓边的步摇都晃得叮当作响。
　　笑够了，她抬眼看向陆知珩，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漫不经心，仿佛这世间的规矩礼法、名声虚名，在她眼里不过是尘埃：“陆知珩，你不会真以为，本公主会在意那点没用的虚名吧？”
　　“我昭阳，是陛下亲封的长公主，生来便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我活的，是恣意张扬，是随心所欲，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必管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往前一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满地落英，艳色逼人。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家独有的霸道与狠戾，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震得满林杏花簌簌而落：“今日在座诸位，但凡对本公主有半分不满、一丝腹诽，尽可站出来畅所欲言，本公主，洗耳恭听！”
　　话音落下，她眼神骤然一厉，团扇猛地指向周遭闻声围过来的茶客、侍从、仆妇，声音里的狠戾几乎要凝成刀枪：“本公主平生行事，只奉八字铁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她眼神玩味，话说的斩钉截铁，气场拉满：
　　“敢当庭直面本公主、指摘过失者，诛九族，杀无赦！”
　　“敢以忠言为名、犯颜规谏、妄图左右我心意者，凌迟处死，鸡犬不留！”
　　“敢在市井朝堂、私宅暗室，妄加谤议、私语腹诽，但凡流言入我之耳者，纵是万里之遥、天涯海角，亦必追而诛之，连坐满门，无一赦免！”
　　“便是听闻流言不举、见人非议不言者，同罪论处，绝无半分姑息！”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瞬间低下头，浑身发抖。
　　“我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今日立此规矩，有敢以身试法逾越者，定叫你阖族上下，尝遍世间酷刑，无、一、人、善、终！”
　　这般杀伐果决肆意狂威，简直耸人听闻。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风卷着杏花落下，连一丝声响都无。
　　旁边路过的茶客、远远跟着的侍从、端茶送水的仆妇，一个个噤若寒蝉，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纷纷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引来了杀身之祸。
　　公主身后的随从们 “噗通” 跪倒一片，黑压压地跪了满地，有人颤着声高呼：“公主威武！”
　　“公主千秋万代，圣体安康！”
　　此起彼伏的高呼落尽，四下里更静了，只剩风吹过杏林的簌簌声响，连枝头的鸟雀都闭了嘴，不敢发出半分鸣叫。
　　陆知珩眉峰紧蹙，周身的寒意更浓了。
　　他不是怕，是厌弃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狂傲，更恼恨这阵仗惊了身后的姑娘。
　　他反手扣住苏晚的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苏晚轻轻垂眸，往他身后又靠了靠，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哪怕指尖微凉，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不愿与这般狠戾霸道之人对视，却也绝不会在她面前露半分怯意 —— 她信陆知珩，信他们之间的情意，从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昭阳公主身边那位长相俊美的林归扑哧一笑：“公主又说笑了。”
　　林归瞳仁是清润的墨色，像盛着一汪不漾波澜的春水，看向公主时，眼底永远带着妥帖的温顺与笑意，不谄媚，不卑微，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眉是远山含黛的长眉，眉峰微微扬起却收得极柔，不凌厉，不张扬，只衬得他眉目愈发舒展如画。
　　昭阳公主吐吐舌头：“林归，不要拆本公主的台！”
　　她又看着前方两人交握的手，收了满身的杀伐戾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轻蔑模样。她摇着团扇，目光落在苏晚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凉薄：“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别太当真。我见多了虚情假意，不信人性，更不信男人。”
　　“这世上最可靠的，从来只有钱与权，那才是握在手里、谁也抢不走的人生必需品。”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凉薄，“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本就是人性。什么一生一世，什么海誓山盟，都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今日他能为了你背弃皇家婚约，他日，也能为了别的女人，弃你如敝履。”
　　“与其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提心吊胆等着他变心，不如像我这般，手握权财，随心所欲，想宠谁便宠谁，想弃谁便弃谁，岂不快活得多？”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凉薄，反倒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晚，坦荡得毫无遮掩：“不过小姑娘，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和陆知珩，半分情意都没有。这桩婚约，是父皇当年酒后定下的，我从来没放在心上，他也从未想过要娶我。今日他来这里，是被侯府的人骗来的，一杯酒都没喝下去，刚接过杯子，就被你撞见了。”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骄傲：“我昭阳这辈子，最不屑的，就是抢男人。更不屑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去争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天下男人多的是，这个不乖，换下一个！”
　　她顿了顿，又扫了一眼苏晚手里那个装着信的木匣子，补充道：“这世上最可靠的，从来不是男人的承诺，是你自己。但你若是信他，就该信他的心，别被几句伪造的信、几双眼看到的假象骗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就骗骗你们这些陷在情爱里的小姑娘。”
　　她句句凉薄，却无半分争风吃醋的恶意。
　　她自始至终，从未喜欢过陆知珩，更不屑与太傅府的养女争什么未婚夫。
　　她只是见多了皇家后院的虚情假意，不信这世间有长久的真心，更看不惯那些躲在暗处、用书信离间男女的阴私手段，仅此而已。
　　苏晚站在陆知珩身后，脸色虽还有些微白，脚步却半点未退。
　　她抬眸看向昭阳公主，眼神清澈而坚定，像雨后洗过的杏林，干净又执着。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抬眸看向昭阳公主，眼神清澈而坚定：她不信这套歪理邪说，但她信陆知珩。信他在杏花雨里的誓言，信他三个月里写满了一匣子的思念，信他此刻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陆知珩反手扣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把所有的安稳与笃定，都尽数传给了她。
　　他抬眸看向昭阳公主，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公主有公主的活法，我有我的坚守。你信及时行乐，信权钱至上，是你的事。我信晚晚，信真心，信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我的事。”
　　他低下头，望向身侧的苏晚，眼底的寒冰尽数化开，只剩滚烫的温柔与珍视，像盛了漫天的星光：“我陆知珩此生，唯苏晚一人。今日是她，明日是她，生生世世，都是她。我的誓言，字字千金，绝无虚言。”
　　再抬眼时，他眼底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斩钉截铁的决绝：“你我本无半分情意，如今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桩婚约，回京之后，我自会入宫请旨解除。从此，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昭阳公主脸上的轻慢与戏谑，终于淡去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沉默坚定，眼底全是信任；一个情深不移，满身都是护着心上人的锋芒。
　　明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却偏偏契合得像生来就该如此。
　　她心中竟莫名一怔，握着团扇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陆知珩，你倒真是固执。” 她回过神，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淡淡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倒要看看，这波谲云诡的京城，你能护她多久。”
　　“不劳公主费心。” 陆知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的姑娘，我自然会护一辈子。”
　　他不再多言，弯腰将苏晚打横抱进怀里。
　　苏晚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听着他熟悉的、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所有的不安与惶恐，都尽数散了。
　　漫天杏花雨里，他抱着怀里的姑娘，脚步坚定，头也不回地往杏林外走去。
　　石榴红的艳色身影、跪倒满地的随从、骄纵的笑闹声，都被他远远抛在了身后，再也入不了他的眼，更扰不了他半分心神。
　　直到那两道相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林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昭阳公主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边的下人们立刻围上来，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讨好，她却烦躁地挥了挥手，冷声道：“都滚下去，别烦我。”
　　众人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了下去，偌大的杏林里，只剩她独自一人。
　　她立在纷纷扬扬的杏花树下，风拂过她艳色的裙摆，卷起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团扇上。
　　她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的骄纵与狂傲渐渐褪去，只剩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许久，她才忽然轻声喃喃，像是问风，又像是问自己，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世上，真的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无人应答。只有杏花，轻轻飘落，覆住了她团扇上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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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林外的马车里，陆知珩把苏晚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解释。
　　他讲边关的风沙，讲夜里抱着她的平安符坐了一夜的戈壁，讲收到假信时的撕心裂肺，讲每一封写了又写、却没能寄出去的信，讲这三个月里，每一分每一秒的思念与煎熬。
　　苏晚靠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残存的委屈和不安，终于像冰雪遇了暖阳，尽数散去。
　　她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抬起他的手，用柔软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一遍一遍地写：我信你。
　　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带着她的温度，刻进了他的掌纹里，也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误会解开的那一刻，所有的猜忌与折磨，所有的煎熬与心碎，都化作了更深、更沉的爱意。
　　他们经历了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这场险些让他们走散的误会，才更明白，彼此在自己心里，到底有多重要，到底有多无可替代。
　　马车停在太傅府外的杏树下，陆知珩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又落下来的泪，然后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半分急切，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生一世的坚定。
　　他吻得很轻，很柔，像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把所有的歉意、思念、爱意，都融在了这个吻里。
　　风卷着杏花瓣，落在马车的窗沿上，风里都是清甜的香气。
　　他抵着她的额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对着漫天杏花，一字一句地起誓：“我陆知珩对天起誓，此生，绝不再让我的晚晚受半分委屈，绝不再让她流一滴伤心的眼泪，绝不再让任何人、任何阴谋，离间我们分毫。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认真与坚定，弯起眼睛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抬起手，在他掌心写下：
　　我也是。
　　我心已许你，岁岁年年，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