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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杏林撞破,百口莫辩 三个月的边 ...

  •   三个月的边关风沙,三个月的京城孤守,转眼便到了约定的归期。
      陆知珩要回京省亲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顺着风,飘进了城南太傅府。
      苏晚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端着的药碗 “哐当”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瓷片四分五裂,褐色的药汁溅了满裙,她却像是毫无知觉。
      指尖还残留着药碗的温热,可浑身的血液却像是瞬间冻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她心口生疼。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陆知珩回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提起了裙摆,想冲出府门,想策马奔到城门口,想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问清楚那些信到底是不是他写的,问他那句 “就此别过” 是不是真心的,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放弃她,娶昭阳公主为妻。
      可脚步刚迈过门槛,她又猛地停住了,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了脚踝。
      她怕。
      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是他疏离冰冷的眼神;怕听到他亲口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亲口承认信里的绝情都是真的;怕那场杏花雨里的惊鸿一瞥,那场灯火里的岁岁相约,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黄粱一梦。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泛红。
      三个月来,那些石沉大海的信,那些字字诛心的回信,侯府嬷嬷的刻薄威胁,京城里漫天的流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她淹没。
      ————————————————————————————————————
      而另一边,刚进永定门的陆知珩,连马都没来得及下,就被侯府派来的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管家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世子,侯爷和夫人在府里等着您,有要事相商,请您随我们回府。”
      陆知珩勒住马缰,眉头瞬间蹙起,眼底的欣喜与急切瞬间冷了下来。
      他刚从边关九死一生回来,心里念着的、想的,全是太傅府里那个等了他三个多月的姑娘,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她身边,哪里有心思回侯府?
      “让开。” 他声音冷冽,握着马鞭的手微微收紧,“我要去太傅府,有事回府再说。”
      “世子,恕难从命。” 管家一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去路,“侯爷说了,您今日若是不回府,我们这些人,也不用活着回去了。”
      陆知珩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看着管家眼底的决绝,心里瞬间明白了 —— 这是侯府早就布好的局,就等着他回京,立刻把他困起来。
      他咬了咬牙,眼底翻涌着怒意,却终究没在城门口动手。
      他知道,父亲和族老们做得出来鱼死网破的事,若是在这里闹起来,流言蜚语只会更快地传到苏晚耳朵里,只会让她更受委屈。
      他最终还是调转了马头,跟着回了永宁侯府。
      可他没想到,这一回,就被彻底关在了书房里。
      书房的门从外面反锁,窗外守着十几个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永宁侯带着族老们轮番上阵,从清晨到日暮,唾沫星子喷了满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 逼他立刻入宫,请旨敲定和昭阳公主的婚期。
      “陆知珩,你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我今日就上奏陛下,废了你的世子之位!” 永宁侯拍着桌子,气得脸色铁青。
      “要废便废。” 陆知珩靠在椅背上,一身边关带回的戎装还没换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风沙与血气,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寒冰,“世子之位我可以不要,侯府家业我可以不继承,想让我娶昭阳公主,绝无可能。我陆知珩这辈子,非苏晚不娶。”
      “你!” 永宁侯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却被他冷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就这么僵持了整整两天。
      陆知珩被锁在书房里,寸步难行。
      他疯了一样想冲出去,砸过门,和侍卫动过手,可侯府铁了心要困住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心口那满满一匣子写给她的信,心里的焦灼像野火一样烧着。
      他怕,怕京城里又起了流言,怕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怕她又受了委屈,怕她等不到他,会胡思乱想,会以为他真的食言了。
      他怕什么,就来什么。
      也就是在这两天里,京城里的流言像疯长的野草,瞬间蔓延了大街小巷。
      人人都在说,永宁侯世子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昭阳公主府,和公主相谈甚欢,两人的婚期已经定在了下月,陛下都已经默许了;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亲眼看见陆知珩陪着昭阳公主,去了城西的杏林别院赏杏花,两人并肩而行,亲密无间,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这些话传到太傅府的时候,苏晚正在小厨房给苏太傅煎药。
      药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药香漫了一屋。
      她手里的蒲扇一下下扇着炉火,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侍女刚刚小心翼翼说出口的流言。
      手里的蒲扇什么时候掉进了火里,她都浑然不觉,直到火苗窜起来,烧到了她的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才猛地回过神。
      苏太傅闻声进来时,正看见她指尖被烧出了通红的水泡,火舌已经舔到了她的裙摆,他连忙上前踩灭了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晚晚!你发什么呆?不要命了?”
      苏晚看着自己被烫伤的指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抬起头,拉过苏太傅的手,指尖颤抖着,在他掌心写下:城西杏林,他真的在那里吗?
      苏太傅看着她眼里的惶恐与不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二皇子的阴谋,知道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可他也知道,空口无凭的安慰,解不开她心里的死结。
      他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晚晚,耳听为虚,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以心换心,用心去感受。”
      苏晚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背上了那个陆知珩亲手给她编的药筐,往府外走去。
      她要去看看。
      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她也要亲眼去看看。
      去他们初遇的地方,去他们定情的地方,去他们写下一生一世承诺的地方,亲眼确认,这场始于杏花雨的心动,是不是真的要结束在这片杏林里。
      暮春的风,卷着漫天杏花瓣,和初见那日一模一样。
      城西的杏林,开得泼天漫野,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软雪,风里裹着熟悉的甜香,曾是她梦里最温柔的景致,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一步步往里走,脚下踩着干枯的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跳。
      越往杏林深处走,风里传来的声音就越清晰。
      女子娇纵的笑闹声,夹杂着男子们讨好的附和,还有一道她刻在骨血里、听了无数次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是陆知珩的声音。
      苏晚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瞬间裹住了她,像被人狠狠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窖里,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她指尖死死攥着药筐的背带,指节泛白,连指甲劈了都没察觉,一步步,像踩在刀尖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她躲在粗壮的杏树后,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看清了别院门口的景象。
      陆知珩就站在那里,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和初见时策马立于杏花雨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身边站着一身华服的昭阳公主,鬓边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笑靥如花,正端着一杯酒,递到他面前。
      而他,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杯酒。
      那一刻,苏晚的世界,轰然坍塌。
      手里的药筐再也握不住,“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这声不大不小的响动,在安静的杏林里格外清晰,瞬间惊动了别院门口的所有人。
      陆知珩猛地抬头,目光穿过漫天飞花,精准地落在了花枝后那个脸色惨白、满眼绝望的姑娘身上。
      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凉得透底。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心心念念了三个月的姑娘。
      他是被侯府的人骗来的。
      管家说侯夫人在杏林别院设宴,有要事要和他与林晚商量。
      他好不容易从侯府脱身,想着速来速去,立刻就去太傅府,可来了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林晚,只有摆了满桌宴席的昭阳公主和一群她的男宠女宠、世家子弟、各色人等。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世家子弟簇拥着脱不开身。
      昭阳公主也让人拦住他,堵着门口不让走,说只喝一杯酒,就放他走。
      他刚接过酒杯,指尖还没碰到杯沿,甚至连酒是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就看见了躲在花枝后的苏晚。
      手里的酒杯 “哐当” 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酒水溅了满袍,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晚晚!”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她的名字,疯了一样拨开身前的人,朝着她冲了过去。
      可苏晚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随即猛地转身,提着裙摆就往杏林外跑。
      她的脚步踉跄,踩着满地花瓣,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鹿,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晚晚!别跑!你听我解释!”
      陆知珩追得更快了,长腿几步就跨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狠狠拽进了怀里,双臂死死圈住,不肯松开半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慌乱与心疼:“晚晚,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是侯府骗我来的!我刚到这里,连一口酒都没喝!”
      苏晚在他怀里用力挣扎,指甲狠狠抓着他的胳膊,想推开他。
      眼里的绝望、委屈、心碎,像潮水一样漫出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手臂微微发颤,不是怯懦,是积攒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杏花甜香的风灌进肺里,却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再抬眼时,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只剩一片凉透了的决绝。
      下一刻,她双臂猛地向上扬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信,狠狠向空中扬了出去。
      指尖松开的刹那,那一叠叠素笺便迎着风轰然散开。
      白纸黑字,伴着漫天纷飞的粉白杏花瓣,扶摇而上,又悠悠坠落,像一场盛大而心碎的天女散花。
      她站在漫天纷飞的信纸与杏花之中,素色的裙裾被风拂得轻轻扬起,单薄的身影在落英与飞纸间,孤绝得像一幅水墨画。
      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的素笺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哭喊质问,只是这样静静站着,用一场无声的扬信,泄尽了这三个月里所有的委屈、心碎与绝望。
      风还在吹,信还在飘。
      陆知珩僵在原地,看着那些在风里四散飘零的信纸,如同他被生生撕碎的心脏。
      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了滚烫的炭,发不出半点声音,被风卷着,散在了这场误会里,落得满地冰凉。
      苏晚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画,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血泪:
      信是假的吗?婚期是假的吗?你陪她饮酒,是假吗?对我的感情,难道也是假的?那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陆知珩看着掌心那一个个带着颤抖的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连眼前都一阵阵发黑。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为什么他收到的,是她定了亲、要和他一刀两断的绝情信。为什么他们隔着千里,互相折磨了整整三个月,夜夜难眠,心如刀绞。
      有人截获了他们所有的书信,模仿了他们的字迹,伪造了一封封诛心的回信,设计了这场百口莫辩的相遇,就是要让他们彻底离心,互相猜忌,互相怨恨。
      而能做到这一切,能买通边关驿站、牵动侯府、甚至说动他人配合的,除了二皇子萧景渊,再无他人。
      “不是我写的,晚晚,那些分手信,从来都不是我写的。” 陆知珩抱着她,红了眼眶,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跟她解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给你写的信,一封封全都寄出去了,可我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我只收到了伪造的信,说你定了江南的亲事,要嫁给别人了,要和我就此别过。晚晚,是有人设计我们!是有人布局!”
      他说着,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慌忙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梨花木匣子,塞到她手里。
      匣子打开的瞬间,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信。
      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从他离京第二日写的第一封,到他回京前一夜写的最后一封,足足上百封。
      每一张纸上,都是她刻在心底的、熟悉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满了思念,写满了对她的牵挂,写满了他想快点回京见她的期盼,写满了他对未来的承诺,没有半分疏离,没有半分绝情。
      她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委屈、绝望与不安。
      原来不是他变了心。
      原来不是他放弃了她。
      原来他们隔着千里,都在为了彼此,熬着蚀骨的相思,受着同样的苦。
      陆知珩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碎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春水,却又带着无尽的懊悔:“对不起,晚晚,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对不起。”
      苏晚摇着头,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熟悉的、有力的心跳,哭得浑身发抖。
      风卷着杏花瓣,簌簌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漫天飞花里,三个月的隔阂与误会,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不远处的别院门口,昭阳公主看着相拥的两人,啧啧两声。
      没有人知道,杏林深处的暗影里,二皇子的幕僚正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转身就往王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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