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里旧人稀》庭深夜乌啼

17、物是人非，强忍悲痛 而千里之外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入了盛夏。
　　太傅府的西院里，是无尽的长夜与绝望。
　　苏晚是在三日后醒过来的。
　　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药香，床边守着眼眶通红的苏太傅，还有端着药碗、满脸担忧的侍女。
　　她动了动指尖，只觉得浑身软得像棉花，心口依旧一阵阵发闷发疼，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晚晚，你醒了？” 苏太傅立刻俯下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心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爹爹鬓边新添的白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缓缓抬起手，拉过苏太傅的手，在他掌心虚弱地写下：爹爹，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 苏太傅叹了口气，用帕子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跟爹爹，有什么好客气的。”
　　侍女端来熬好的汤药，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皱着眉躲开，而是接过碗，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有握着碗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劫，她会彻底垮掉，会把自己锁在房里，沉溺在绝望里。
　　可谁也没想到，醒来的第二日，她便让侍女收拾好了药箱，换上了素色的布裙，要去城南的晚安堂。
　　晚安堂，是陆知珩离京前，亲手为她盘下的药铺。
　　前院是诊室，后院种着草药，药柜的高度是按她的身高改的，诊桌的边角磨得圆润光滑，连门口的牌匾，都是陆知珩亲手写的，取了她名字里的 “晚” 字，也取了 “岁岁安晚” 的意。
　　离京前夜，他抱着她，指着牌匾上的字，笑着说：“晚晚，你想救死扶伤，我就给你搭好台子。等我从边关回来，就看着你在这里坐诊，做京城最厉害的女大夫，好不好？”
　　那时她笑着点头，在他掌心写下：好，我等你回来，一起看晚安堂客似云来。
　　如今药铺还在，牌匾依旧，可答应陪她的人，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再也触不到了。
　　侍女劝她：“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再养养吧。”
　　她却摇了摇头，拿起那支陆知珩亲手给她做的写字板，写下：我没事，还有病人等着我。
　　她的字依旧娟秀，只是落笔时，指尖微微发颤，带着掩不住的虚弱。
　　城南的百姓们，早就认得这位苏大夫。
　　她医术好，心又善，穷苦人家来看病，她常常分文不取，还会免费送药。
　　见她过来，原本等着的百姓立刻围了上来，一声声 “苏大夫” 喊得恳切，眼里满是尊敬与感激，没有半分轻蔑，没有半分流言里的不堪。
　　她坐在诊桌后，指尖搭上病人的脉搏，垂眸凝神，瞬间便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医者的专注与认真。
　　开方、抓药、叮嘱注意事项，她做得有条不紊，写字板上的字迹清晰工整，连药的用量、煎制的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
　　从清晨到日暮，她看了整整三十七个病人。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道谢离开，她才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眼前一阵阵发黑。
　　侍女连忙扶住她，急得红了眼：“姑娘！你不要命了！”
　　她靠在侍女身上，看着空荡荡的诊室，看着后院迎风摇曳的草药，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陆知珩说的对，她不是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孤女，她能靠自己的双手，救死扶伤，能活成自己的光。
　　就算他不在，就算前路茫茫，她也不能把自己困死在这方寸的绝望里。
　　可夜里回到太傅府，关上房门，卸下所有的坚强，那蚀骨的思念与绝望，还是会像潮水一样将她吞没。
　　她坐在桌前，抱着那个装满了未寄出的信的梨花木匣，一遍遍翻看着那一封封绝情的回信，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笔迹，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晕开了那些冰冷的字迹。
　　她想不通，那个说要护她一辈子的少年，那个为了她敢与整个家族对抗的少年，怎么就突然变了心？怎么就轻易说了放弃？
　　可翻来覆去地看，她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丝疑虑。
　　陆知珩从来不会对她说 “高攀” 两个字。
　　他从来都说，是他何德何能，能遇见她；他从来都说，她是世间最好的姑娘，是他捡到了宝。
　　他也从来不会把 “侯府前程” 挂在嘴边，为了她，他连世子之位都能舍弃，又怎么会因为家族的逼迫，就轻易放弃她？
　　还有信里那句 “从未真正信过你的承诺”，更是假得可笑。
　　她第一次在他掌心写下 “我信你” 的时候，他红着眼眶抱了她很久，说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对他的信任，是她豁出全部勇气才交出去的真心？
　　这些疑虑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心底生了根。
　　可一想到那些石沉大海的信，一想到侯府嬷嬷上门时说的那些话，一想到三个月来杳无音信的他，这点疑虑，又会被无边的绝望淹没。
　　京中的流言，从来没有停过。
　　她去药市采买药材，总会遇见三五成群的世家贵女，隔着老远就对着她指指点点，掩着嘴窃窃私语，那些刻薄的话，顺着风飘进她的耳朵里。
　　“看，就是那个哑巴孤女，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把永宁侯世子迷得神魂颠倒。”
　　“还说呢，世子都要和昭阳公主成婚了，她还死缠烂打，真是不知廉耻。”
　　“一个无父无母的哑巴，也想做侯府主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换做从前，她只会低下头，攥紧药箱，快步走开，把自己缩在壳里。
　　可现在，她只是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那些贵女，眼神平静，没有半分怯懦，也没有半分愤怒。
　　就在这时，一个挎着菜篮的农妇快步走了过来，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那些贵女叉着腰就骂了回去：“你们这些金枝玉叶的，嘴怎么这么毒？苏大夫救了我儿子的命，分文不取，她心善医术好，比你们这些只会嚼舌根的人强一百倍！世子爷喜欢她，那是她应得的，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紧接着，几个受过她恩惠的百姓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替她说话，那些贵女们被说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走了。
　　她看着护着她的百姓们，眼眶一热，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在写字板上写下：谢谢大家。
　　原来这世间，除了刻薄的流言，轻蔑的目光，还有这么多温暖的、真诚的善意。
　　原来她不是只能依附于陆知珩的菟丝花，她靠自己，也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也能活成自己的靠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依旧每日去晚安堂坐诊，闲暇时便在府里翻医书、炮制药材，夜里便坐在灯下，给陆知珩写信。
　　信里不再只有撕心裂肺的思念与委屈，更多的是她的日常。
　　她写，今日治好了一个得了急腹症的孩子，孩子的母亲给她送了一篮刚摘的杏子，甜得很，可惜他不在。
　　她写，晚安堂后院的草药长得很好，她种的杏树活了，等他回来，就能结杏子了。
　　她写，爹爹夸她医术又进步了，说她现在的本事，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写，她依旧在练开口，还是发不出声音，可她还是想，等他回来，能亲口喊一声他的名字。
　　这些信，她依旧一封封折好，锁进梨花木匣子里。
　　哪怕寄不出去，哪怕他看不到，她也想写下来。就像他还在她身边，就像她还在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
　　只是每个深夜，她还是会锁上房门，对着铜镜，一遍遍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想喊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陆…… 知…… 珩……”
　　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气息冲得喉咙生疼，引得她一阵阵咳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她还是不肯停下，一遍遍地张口，一遍遍尝试，哪怕咳得眼眶通红，指尖攥得发白，也不肯放弃。
　　她想，等他回来，她一定要亲口喊出他的名字。
　　一定要亲口告诉他，她爱他，她等他，她从未想过放手。
　　侯府又派人来过几次，次次都带着银票，带着刻薄的威胁，逼她离开京城。
　　可她再也没有半分退缩，每次都平静地把银票递回去，在写字板上写下：我不会离开他，也不会离开京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看得前来的嬷嬷心里发怵，再也不敢像第一次那样嚣张跋扈。
　　苏太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苏太傅会在她坐诊回来时，给她留一碗温热的甜汤；会把边关传来的军报拿给她看，指着上面的字告诉她：“你看，知珩在边关打了胜仗，立了大功，陛下都下旨嘉奖了。他不是信里写的那样，沉溺于家族纷争，他一直在守着家国，也一直在守着对你的承诺。”
　　苏太傅会陪着她坐在杏树下，一点点给她分析信里的破绽，给她讲朝堂的波谲云诡，讲二皇子的阴狠算计，让她一点点看清，这场分离，这场决裂，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心意变了，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苏晚心里的那颗种子，终于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她开始相信，她的少年绝不会放弃她，绝不会背叛他们的承诺。他一定也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和她一样，受着相思之苦，等着重逢的那一天。
　　她开始在信里写：知珩，我信你。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收到什么样的信，我都信你。我在京城，守着晚安堂，守着我们的杏林，等你回来。
　　她依旧会在夜里抱着他送的红豆手串发呆，依旧会看着那块他亲手做的写字板红了眼眶，依旧会因为边关传来的一点消息，心神不宁一整天。
　　可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偷偷哭的小姑娘了。
　　她在京城治病救人，守着他们的约定，守着他们的未来，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活成了心有丘壑、眼存山河的姑娘。
　　一个在边关黄沙里，夜夜握着她的旧笺，浴血厮杀，满心绝望，靠着一句 “回京见她” 的执念吊着一口气；
　　一个在京城深院里，日日守着他们的约定，悬壶济世，满心坚定，凭着一句 “等他回来” 的期盼，活成了自己的光。
　　明明都把对方刻进了骨血里，爱到愿意为对方舍弃性命，却被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生生隔在了千里之外、被伪造的书信刺得遍体鳞伤，逼得差点走散。
　　隔阂像一道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墙外是刀光剑影的阴谋，墙内是两颗千疮百孔、却依旧向着彼此的心。
　　他们都因为这份爱，耗损着自己的性命；却也因为这份爱，撑着最后一口气，始终不肯放手。
　　而京城深处的二皇子府里，萧景渊看着边关与京城传来的密报，指尖摩挲着那枚杏花玉佩，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他冷眼看着这对有情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要一点一点蚕食其他势力，最后一举掀翻这整个朝堂。
　　暗室的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癫狂与阴鸷，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凶兽，只等着最后致命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