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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窄门   四月中 ...

  •   四月中旬,梧桐树发芽了。

      嫩绿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从光秃秃的枝丫里冒出来。林辰走过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去年秋天,叶子一片片落,落得到处都是。想起她肩上那片没有拂去的叶子。想起那个空抽屉里,那片她留下的叶子。

      现在,叶子又长出来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她已经到了,低着头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注意到,她的笔,比平时慢了一点。

      ---

      四月过了半个月,妈妈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周一晚上。

      “最近成绩怎么样?模拟考考了吗?”

      “考了。”

      “多少分?”

      她报了分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说:“还行,但还得努力。离清北分数线还差一点。”

      “嗯。”

      “我跟你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不能松懈。”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题。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写了两行,笔停了一下。那些数字在眼前飘,有点模糊。

      周三晚上。

      “我查了今年的招生简章。清北的分数线又涨了。”

      “嗯。”

      “你得加把劲。妈都是为你好。”

      “嗯。”

      挂了电话。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那道题,她做了三遍,还是不对。

      周五晚上。

      “你表姐家的孩子,比你还小一岁,已经开始准备竞赛了。你呢?”

      “我也在准备。”

      “准备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有把握就是有把握,没把握就是没把握。你跟妈说实话。”

      她沉默了几秒。笔停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然后她说:“有把握。”

      “那就好。妈相信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那个墨点在纸上慢慢渗开,边缘有点毛。她盯着那个墨点,想起第一次她听见他喊她名字的时候,也顿出一个墨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些话,她听了十几年。以前能忍。现在,越来越忍不了。

      ---

      周六下午,他们还是在图书馆。

      她讲了一道物理题,他听着。讲完,他点点头,说“明白了”。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然后继续写。

      阳光照在桌上,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在草稿上演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看着那个阴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想起下午的事,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手机响了。

      又是妈妈。

      “明天有空吗?我跟你聊聊高考的事。”

      她愣了一下。明天……她想去图书馆。他说明天还去。

      “明天……我有事。”

      妈妈的声音变了:“什么事比高考重要?我跟你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你知道清北有多难考吗?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

      她听着。听着听着,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那些话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

      “妈,我知道了。”她打断她。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吗?我当年要不是……”

      “我知道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妈妈说:“行了,你学吧。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她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

      第二天晚上,八点。

      她刚做完一套卷子。手机响了。妈妈。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接起来。

      “妈。”

      “白天我想了一下,你现在的成绩,离清北还有点距离。我帮你报了个补习班,周末去上。”

      她愣了一下:“我没时间。周末要去图书馆。”

      “图书馆?你自己学能学出什么?人家老师教的总比你自学好!”

      “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你知道清北有多难考吗?你知道妈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吗?我当年要不是……”

      “我知道。”

      声音很大。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你放弃了什么。”她说。声音在抖,但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了我好。我知道我必须考清北。”

      “那你还……”

      “但我累了。”她打断她。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妈,我真的很累。”

      “累?谁不累?我每天上班不累?我拉扯你们俩不累?你跟我说累?”

      她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然后她说:“不说了。”

      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桌上。她看着它,很久很久。

      心跳很快。手在抖。

      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第一次说“我累了”。第一次挂妈妈的电话。

      但说出来之后,没有轻松。只有更累。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她坐着。很久没动。

      面前的习题册摊着,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妈妈的声音还在转。“你知道妈为了你放弃了什么吗?”“你必须考清北。”

      还有那个问题。她从来不敢问自己的问题。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今天下午的“明天见”。

      她打字。

      “如果我考不上清北……”

      停住。删掉。

      又打:“你会失望吗?”

      删掉。

      又打:“如果我考不上清北,你会失望吗?”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抖了一下。

      然后按下去。

      “嗖”的一声。

      心跳很快。他会怎么回?会说“不会”,会说“我相信你”,会说……

      他的回复很快。几乎是一瞬间。

      “我只会心疼。”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一个字一个字看。

      “我”——“只”——“会”——“心”——“疼”

      眼眶热了。然后眼泪掉下来。

      一开始只是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那行字上。然后越来越多。

      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往外涌。

      想起这十几年。从初中开始,一个人扛着。妈妈的声音,清北的分数线,那些做不完的题,那些睡不着的夜。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扛下去。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想起他说“冰下面有东西”。想起他说“我在这儿”。想起他说“我只会心疼”。

      这句话她等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知道,终于有人看见了。

      第一次。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哭。不是为妈妈,不是为成绩,是为自己。

      为自己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哭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眼睛红肿。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字:“谢谢。”

      他的回复:“不用。”

      她又发:“你在干嘛?”

      他回:“在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边笑,一边还有眼泪。

      ---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话。妈妈的话,他的话。那句“我只会心疼”,一遍一遍在转。

      她坐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半夜的街道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很轻。想起他说“我只会心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走到学校门口,门卫已经睡了。她从侧门绕进去——那里有个小门,她知道。

      操场上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月光照着,亮亮的。她踩着那些雾气走,感觉像踩在云里。

      走到那栋楼。推开门。上楼。

      楼梯间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台阶上。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想起很多次从这里下去,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和她的一起响。

      推开天台的门。吱呀一声。风灌进来。四月的风,暖的。

      她站在那里。那个位置。他们站过四次的位置。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理。

      想起第一次。他说“冰下面有东西”。她愣住了。

      想起第二次。她说“书,我收着了”,他说“我知道”。

      想起第三次。她说“和你一起”,他说“好”。

      想起第四次。她把书包给他,说“太重了”。

      现在,她一个人在这里。但好像不是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行字。“我只会心疼。”

      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灯,哪些是星。

      她想起那本书。“想和你去同一座城市看星星。”

      现在,有人和她一起想了。

      风吹过来。暖的。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问题。窄门。只能一个人过的窄门。

      但现在,她不想一个人走了。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是他的消息。

      “还没睡?”

      她回:“没。”

      他又发:“在想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回:“在想你。”

      ---

      同一时刻,他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想着她。想着她问的那个问题,想着他回的“我只会心疼”。

      他知道。他知道她扛着什么。他知道那句话对她有多重。

      手机亮了。

      她的消息:“还没睡?”

      他回:“没。”

      她又发:“我在天台。”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穿上外套。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拖鞋穿反了都没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但没时间换了。直接跑出去。

      一路跑着。心跳很快。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回:“等我。”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回:“好。”

      ---

      他推开天台门的时候,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风吹着她的头发。

      他喘着气,走到她身边。并排站着。风把他额头的汗吹凉了。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他。

      沉默。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

      她开口:“我跟我妈吵架了。”

      “嗯。”

      “我问她,如果我考不上清北怎么办。她说,没有如果。”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红肿的眼睛。但她笑了。很轻。

      “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她。“嗯。”

      “你只会心疼。”

      他也笑了。“嗯。”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打了个寒颤,很轻。但他看见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挡住了风。

      她感觉到了。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风里。并排。很近。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天上的星星。

      “那个门……”她说,“我以前觉得只能一个人走。”

      他等着。

      她继续说。“但现在,我不想一个人走了。”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着她。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嘴角微微的弧度。

      他说:“那就一起走。”

      她没说话。但她靠过来一点。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

      门还在。窄的,挤的,只能一个人过的门。

      但门的那一边,有人在等。

      那就一起挤进去。挤一点也没关系。

      ---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回去之后,也去了那个地方。

      不是天台。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那本书,那些纸条,那架纸飞机。他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我只会心疼”还没写的那张——不,那张不在。这是她写的那些。

      但他找到了自己写的那张。“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她回的那张:“不记得了。”

      现在,她笑了。他看见了。

      他把东西放回去。盖上盒子。

      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个“。”。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

      他看着那个点,笑了。

      窗外,月亮还挂着。春天的月亮,清清亮亮的。

      门还是窄的。

      但春天来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以前多。

      ---

      第二天早晨,食堂。

      他端着盘子,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还有一点肿。但她笑了。

      他问:“睡得好吗?”

      她想了想:“还行。”

      他也笑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那个问题……”

      他看着她。

      “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她说,“如果我考不上清北,你会失望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只会心疼。”他说。和昨晚一样。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就行。”

      他愣了一下。“那就行?”

      “嗯。”她说,“那就行。”

      她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都多。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

      吃完饭,她站起来。他也站起来。一起走出食堂。并排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门……”她说,“我们一起走。”

      然后她走了。上楼。马尾晃了晃。

      他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一起走。

      门还是窄的。

      但春天来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以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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