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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男坤泽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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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三夜的暴雪终于歇了势头。
铅灰色的天空撕开一道浅淡的口子,天光落在满目疮痍的京城内外,却照不进半分暖意。积雪压塌民宅,冻僵道路,也在极短的时间里,撕碎了这世间仅存的体面。
雪一停,人间立刻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城外流民营地挤得密密麻麻,麻布帐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混杂着雪水、泥泞、血腥味与一丝淡淡的尸气。律法形同虚设,秩序荡然无存,强者抢夺粮食、棉衣,掳走弱小,已是明目张胆。
弱者,在这场灾难里,连呼吸都是错。
沈辞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利落。她自雪落之时便守在城外营地,镇暴、安民、分发物资,连日不休,眼底布满血丝,衣摆袖口沾着泥污与暗红点点,周身带着一股从寒与乱里趟出来的冷硬。
她刚处置完一伙强抢弱小的暴徒,指节尚有余寒,沿着营地最边缘缓步巡查。那里是被人遗忘的死角,堆着废弃杂物,也扔着快要冻饿而死的人,人人避之不及。
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着最后一口气。
行至一处半塌的破棚前,一股极淡却刺人的气息钻入鼻腔——冰雪的寒、伤口的腥、被人反复践踏的屈辱,与濒死的死气缠在一起,让人心头猛地一紧。
沈辞脚步顿住,弯腰拨开棚口覆着的枯草。
草堆深处,蜷缩着一道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影。
是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纤细,骨相柔婉,明明是男子轮廓,却带着坤泽独有的弱息与淡得几乎要散掉的信香。是这世间最弱势、最易被当作玩物的——男坤泽。
他瘦得骇人,肋骨根根凸起,四肢细如枯柴,身上只有几片破烂布条勉强遮体,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裸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密密麻麻、交错纵横:鞭痕深可见血,指掐的瘀痕泛着青紫,绳索勒出的血沟深嵌皮肉,腰腹、肩背处处是施暴留下的印记,冻疮与溃烂的伤口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不是在雪里冻了整日夜,是被人折磨殆尽,雪一停便被拖出来丢弃,不过半日功夫。
再晚一步,便是死。
少年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发黑,呼吸细若游丝,胸膛微弱起伏。沈辞伸手探他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仍在顽强地跳着。
她轻轻一碰,少年像是被惊到极致,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得不像人声的呜咽。不是痛呼,是长期被虐打后,刻进骨髓里的恐惧本能。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恨,连绝望都淡得快要消失,只剩下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空洞。他看着沈辞,不躲不闪,不挣扎不哀求,像一件被用烂、被丢弃的物件,连求生的力气都被碾得干干净净。
沈辞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她一言不发,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少年轻得可怕,嶙峋的骨骼硌得她掌心发疼。怀中人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脸埋在她肩头,微弱地喘着气,连颤抖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沿途灾民侧目,低声议论,语气麻木而冷漠。
“是男坤泽……”
“被几个乾元抢来抢去,玩废了就丢这儿了。”
“这世道,死了也就死了。”
沈辞听得一清二楚,周身寒气愈沉。
不过三日风雪,足以把人逼成野兽。
医帐内,炭火微暖。
医女解开少年身上残破布条时,即便见惯伤患,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惨白。
“他被多人凌辱、虐打,身上没有一处完好之地,内伤外伤都重,再晚片刻,真的就救不回来了。”
沈辞背对床榻,肩背绷得笔直,一言不发。
只有她自己知道,双拳早已攥紧,掌心几乎要被指甲掐破。
少年在温热汤药与粗浅处理下,渐渐回了一丝神智。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瞬间如惊弓之鸟,浑身剧烈发抖,缩成一团,以最卑微、最顺从的姿势护住自己,语无伦次地呢喃。
“别打我……我听话……”
“别卖我……我不闹……”
“我不痛……你们别丢我在雪里……”
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
沈辞缓缓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尽量平稳:“没人再伤害你。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少年蜷缩在榻角,眼神涣散,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句都带着窒息般的哽咽:
“雪乱的时候……他们把我抓了……”
“说我是男坤泽……怎么对待都没关系……”
“然后把我换粮食,换棉衣……转卖给别人……”
“我不听话,就打我,冻我,饿我……”
“雪停了,他们没用了……就把我丢在那里……让我死……”
他说到最后,无声地张嘴,大颗眼泪砸在溃烂的手背上,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一声。
那是被折磨到,连哭都怕招来打骂的恐惧。
沈辞闭了闭眼。
她见过纷乱,见过流血,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最可怕的从不是风雪,是剥去规矩之后,赤裸裸的人心。
安顿好少年,沈辞留下人手看守,转身去找苏晚。
苏晚正带人清点物资,一见她神色,便知是出了大事。
沈辞开门见山,语气沉冷:
“我在营地死角捡到一个被丢弃的男坤泽,被人强占、转卖、虐打,伤势极重,需要药材、衣物、安稳地方,要人照看。”
她看着苏晚,眼神坦荡而郑重:
“这事不能只靠我一个。
我们是同伴,是并肩的人,这种事,本就该一起扛。”
苏晚心头一紧,怒意与疼惜一同翻涌,却半点没乱分寸:
“你放心,我立刻去安排。药材、伤药、棉衣、吃食,我亲自去办。人,我们一定保住。”
“云岫那边?”沈辞问。
“我去与她对接。”苏晚点头,“府内安置、账册、看护,交给她最稳妥。你只管先去见殿下。”
沈辞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踏雪入城。
公主书房。
萧清晏一身深紫常服,端坐案前,眉眼清冷,气质沉静而威严。连日处理灾情,她眼底亦有倦意,可周身气场依旧稳如泰山,不怒自威。
见到沈辞,她语气微松:“营地可还稳得住?”
沈辞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重如千斤,将少年的遭遇原原本本、不加修饰、不带半分煽情,全盘禀报。
强占。
转卖。
凌辱。
虐打。
遗弃。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温暖的书房里,碎成刺骨的寒。
萧清晏握着玉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绷得青筋微显,坚硬的笔杆在她手中“咔”地一声,生生折断。
她没有暴怒嘶吼,没有拍案而起。
可整个书房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她闭上眼,心底只有一句翻滚不息、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嘶吼:
男坤泽也是人!凭什么要受这种苦?!
凭什么只因生而不同,便要被当作牲畜?
凭什么灾难一到,弱者就该被瓜分、被践踏、被丢弃?
凭什么这世间所有的恶,都要由最无辜的人承担?
再睁眼时,萧清晏眸底一片寒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不容置疑、覆水难收:
“传我命令。
一,灾后安置,坤泽优先,男坤泽一体庇护。
二,敢买卖坤泽者,斩。敢凌辱坤泽者,斩。敢强占逼迫者,斩。
三,凡有伤害坤泽之事,无论身份贵贱,杀无赦。”
三道“斩”字,落地成法。
沈辞垂首:“遵令。”
萧清晏看着她,语气微沉,却带着一道横贯天地的庇护:
“你救下的人,接入府中偏院,交由云岫亲自照料,不准任何人靠近骚扰。
他往后的安稳,由我来保。”
“是。”
沈辞退出书房时,心中一片清明。
从今日起,不再是零星的怜悯与救助,而是坤泽解放的全面铺开。
公主以铁血律令,向这吃人的世道宣告——
坤泽不是财物,不是玩物,是人。
消息如同野火,在一个下午,便在流民营中疯狂蔓延。
——有人救下了一个被转卖凌辱的男坤泽。
——公主殿下下令,坤泽优先安置。
——敢欺负坤泽、买卖坤泽,一律斩立决。
一开始,无人敢信。
在这弱肉强食的人间炼狱里,他们早已不信律法,不信神明,不信善意。
可当暮色低垂,医帐外亮起暖黄灯火时。
营地边缘的雪地里,渐渐出现了一道道单薄、怯懦、不敢靠近的身影。
他们藏在帐篷缝隙里,缩在草堆之后,裹着破旧衣物,低着头,不敢让人看清面容。
他们都是男坤泽。
有的被家人抛弃,有的被乾元控制,有的藏在人群中日夜苟活,活在无尽的恐惧里。
而此刻,他们望着医帐的方向,望着那盏被牢牢护住的灯火,眼底死寂一片的黑暗里,第一次,颤巍巍地亮起了一点微光。
有人轻轻拉了拉同伴的衣袖,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颤抖到极致的希望:
“……他们说,会护着我们……是真的吗?”
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
黑夜降临,人间依旧寒冷刺骨。
可那一点光,已经亮了。
再也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