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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灾 第一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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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雪落在檐角,化了。
风裹着北地的沙,刮在脸上,已经带了冰碴。
萧清晏指尖还沾着夜露的冷,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刚把所有密令落定。
封城。抽丁。抢收。禁言。
玄鹰卫、赤翎卫各五人已经按点布控,云溪在暗处调度。
云舒守着府内消息,一字不许漏。
云岫管着粮草柴炭,半点不许乱。
云裳带医署待命,只称秋忙备诊。
苏晚守着图纸,随时准备加固屋舍。
陆清菡在城外,压着青壮连夜抢粮。
整座燕北,静得吓人。
静得像一根绷到快要断的弦。
沈辞就站在她身侧半步。
玄色衣袍融进黑暗,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用说话,不用动。
只要站在那里,萧清晏就觉得,身后有东西托着。
雪丝慢慢变密。
一开始只是沾在衣上凉一下,后来落在手背上,冷得一缩。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雪越落越厚。
屋顶白了。
石阶白了。
院角的草,被压弯了腰。
萧清晏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密报一条条从暗处递来,简短,稳,没有多余字。
“城外抢收如常。”
“四门封闭安稳。”
“坊间无人喧哗。”
可她心口那股沉,越来越重。
像有块冰,慢慢往下坠。
夜半。
风突然变凶。
雪不再是飘,是砸。
噼啪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小石子。
不过片刻,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对面的屋角都看不见了。
城外传来急报。
信使浑身是雪,跪在廊下,气息都在抖:
“殿下,稻穗沾雪,割不动了。青壮手脚冻僵,再待下去,要出事。”
萧清晏闭了闭眼。
喉间发紧。
那是燕北所有人的活路。
就这么,被雪埋了。
“撤。”她只说一个字,声音稳得没有波澜,“全部撤回城内,按预定地点安置,不许落单。”
信使转身冲进风雪,瞬间被吞没。
这一夜,没人合眼。
百姓闭户熄灯,连孩子哭都被死死捂住。
暗卫藏在阴影里,像一截截沉默的木桩。
城头士卒握着兵器,手冻得发麻,也不敢松。
天快亮时,雪终于缓了一瞬。
萧清晏走出廊下。
脚一踩,雪没到脚踝。
冷意顺着鞋底往上钻,冻得骨头都疼。
沈辞跟在她身后。
不远,不近。
风刮过来时,她微微偏了偏身,恰好挡在萧清晏迎风的那一面。
没有刻意,没有动作,就只是……挡了。
萧清晏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那股刺骨的风,确实弱了大半。
第一日。
雪停了片刻,又下了起来。
天地一片惨白,连光线都冷。
燕北城还能撑。
仓衙悄悄发柴炭,只给城头和关键坊口。
医署的人背着药箱走街,只说是秋忙治伤。
玄鹰卫在暗处盯着,赤翎卫在明处守着,十个人,把一座城按得死死的。
可八城之外,已经开始漏风。
燕南城的商路冻住,车马走不动。
燕中城的炉火越来越弱,炭不够了。
萧清晏站在府门口,望着城外。
雪幕太厚,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风吼,像有东西在哭。
沈辞就站在她旁边。
她抬手,拂去萧清晏肩上落的雪。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拂去一粒尘。
指尖没有碰到她的衣料,只隔着半寸距离。
萧清晏指尖微顿。
没动,没躲,没回头。
第二日。
雪又大了。
积雪没到小腿。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坏消息开始接二连三砸过来。
燕西城矿洞被封,矿工困在里面,柴炭口粮都快没了。
燕下城的棚屋被雪压塌,一间,又一间。
燕北卫的士兵露天站着,冻伤的人越来越多,站都站不稳。
燕关城彻底断了消息,像从世上消失了。
信使一批批往燕北城跑。
有的半路冻僵,栽在雪地里。
有的爬到城门口,只剩一口气。
“殿下……燕西城……撑不住……”
“殿下……燕下城……埋了人……”
“殿下……燕北卫……冻得快死了……”
声音碎在风里,听着都疼。
萧清晏登上城头。
披风一被风扯起,整个人都像要被吹飞。
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却不躲不闪。
放眼望去,八城全埋在雪里,没有炊烟,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
仓官跪在梯口,浑身发抖:
“殿下,所有粮食算尽,只够燕北城七日。”
“八城……一粒都分不出去。”
七日。
萧清晏眼前微微一黑。
她是坤泽。
按律,她连站在这里都不配。
可她是长信公主,是燕北之主。
她倒了,这几万人,就全完了。
她指尖死死扣着城砖,冷得刺骨。
就在这时,沈辞上前一步。
直接站在她正前方,把最猛的风全挡住。
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她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眉梢,很快积了一层白。
她没拂,没动,没看萧清晏。
就只是……挡着。
下一刻,她解下自己的大氅。
轻轻披在萧清晏肩上。
带着她身上仅存的一点体温,裹住她冻得发僵的身子。
没有碰到她,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萧清晏侧过头。
沈辞望着城外,侧脸冷硬,睫毛上挂着雪粒。
雪光映在她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定。
萧清晏没说话,没脱那件大氅。
只是微微收紧了肩。
像把那点暖,收进骨血里。
两人就这么站着。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没有一句话。
可风再冷,雪再大,萧清晏都没再晃过一下。
与此同时,京城。
京城内,亦落寒雨,殿角铜炉燃着银丝炭,暖意难抵殿外湿冷。
五更漏尽,景阳钟响,紫宸殿朝会始。
文武百官着朝服,按班肃立,甲仗环卫,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钦天监监正怀抱紫檀木匣,内盛星象簿、占验文卷、雪云实测图,自朝班末列出列。
他官服沾着夜露,双膝跪倒在青金砖上,双手将木匣高举过顶,叩首三拜。
“臣,钦天监监正,叩见陛下。”
“臣率观星台属官彻夜观测,北方七宿皆被雪云遮蔽,紫微垣外寒气冲霄,占验示警:北地暴雪成灾,燕北八城首当其冲,灾情恐逾百年,臣冒死奏请陛下,速遣赈灾使臣,调拨粮草棉衣,以救燕北万民。”
内侍监趋步上前,接过木匣,呈至御案之上。
大殷帝王萧元衡身着衮龙袍,端坐御座,指尖轻掀匣中文卷,逐页翻看,面色沉凝,不置一词。
殿内百官垂首,无人敢先言。
少顷,淑妃柳眉君奉茶至御座侧,敛衽而立,柔声开口:
“陛下,钦天监职守天象,预警在先,已是尽忠职守。燕北地近极寒,冬日风雪本是常事,贸然动拨国库粮草,恐扰京畿根基,还请陛下三思。”
大皇子萧景琰随即出列,躬身奏道:
“父皇,儿臣以为,监正预警不可不察,燕北灾情不可不闻,然千里之外,未得实报,便动国本,非治国之道。儿臣请旨,先遣钦差持节赴燕北,实地察看灾情轻重,再定赈灾调拨之策,方为稳妥。”
二公主萧清瑶亦缓步出列,敛衽行礼:
“父皇,燕北长信公主镇守北地,虽有灾情,亦可暂自处置。朝廷遣使臣抚慰,既显皇家仁厚,又不妄动库藏,两全其美。”
三人言毕,退回班列。
殿内复归寂静,百官皆垂首候旨,无人再进言。
萧元衡放下手中文卷,抬眸扫过殿下文武,声线平稳,无波无澜:
“钦天监观测有据,预警有功,赏绸缎十匹,纹银百两。”
“准奏,遣殿中侍御史为钦差,持朕抚慰圣旨,赴燕北宣谕,安定军民人心。”
“户部即刻造册,登记京郊常平仓粮草、内府棉衣数目;兵部整饬驿马,候钦差灾情回奏,再行调拨。”
旨意落定,百官齐呼万岁,朝会散。
内侍监入内阁,传旨拟诏,翰林官捧御笔朱批,誊写圣旨,加盖玉玺,封缄妥当。
次日平明,钦差于承天门外整装,持节捧旨,十名羽林卫随行护卫。
驿马备妥,换马不换人,自金陵北门出,一路向北,踏雪兼程。
千里路途,山高路滑,风雪渐盛,使臣一行顶风冒雪,不敢耽搁半分。
燕北·第三日
雪没停。
积雪没到膝盖。
城内柴炭越来越少,粮袋越来越轻。
云岫踩着雪送粮,鞋袜冻得硬邦邦,脚早没了知觉。
云溪守着暗卫消息,玄鹰卫、赤翎卫来回传信,半点不乱。
云舒在案前对账,手冻得握不住笔,却一笔都不敢错。
云裳带着医女救人,双手冻得开裂,血渗出来,冻在布上。
陆清菡在城外硬撑,用陆氏的存粮,稳住青壮。
苏晚带着匠人修屋,梁木被雪压得吱呀响,她一锤一锤敲得更用力。
所有人都在硬扛。
萧清晏每天都上城头。
沈辞每天都跟着。
她会替她挡风。
会在她站不稳时,悄悄往她身边靠半寸,做她看不见的支撑。
会在她手冷时,无声递过一个暖炉,不留痕迹,不邀功。
萧清晏全都收着。
不说谢,不问缘由。
只是每次沈辞靠近,她紧绷的肩,会悄悄松一分。
那是她在这座冰城里,唯一的软。
第四日。
风雪更烈。
远处传来驿马嘶鸣,马蹄踏雪之声,穿透风幕,由远及近。
城防卒高声传报,朝廷传旨使臣,已至燕北城下。
萧清晏在公主府正厅接旨。
厅内焚香设案,仪仗肃立。
传旨官捧旨入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圣旨言辞温厚,言明朝廷已知北地风雪,已遣钦差巡察,户部、兵部已备粮草,令燕北军民安心静待调度。
宣旨毕,萧清晏行三跪九叩之礼,双手接过圣旨,供奉于正厅香案之上。
传旨官歇息片刻,便即告辞,继续北上追寻钦差大队。
厅内重归寂静,风雪拍窗,闷响不绝。
萧清晏立在香案前,望着那卷明黄圣旨,久久未动。
沈辞上前半步,合上厅内漏风的雕花窗,将寒风尽数挡在屋外。
萧清晏缓缓回头,与沈辞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无需问询,彼此皆已明了。
朝廷礼数做尽,姿态做足,却无半分实援,千里迢迢的救济,远水难解近渴。
燕北的活路,从来不在金陵,只在自己手中。
入夜。
风雪几乎要把城掀翻。
苏晚从城外回来,浑身是雪,裤脚冻成冰。
她避开所有人,绕到主院廊下。
沈辞刚把萧清晏送到院门口。
萧清晏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沉。
像把这几天所有的压、所有的难、所有的撑,都看进了她眼里。
沈辞微微颔首。
没有话。
只送她安心。
萧清晏转身进了院。
沈辞立在廊下,望着风雪。
雪落在她发间,化了,又冻上。
苏晚从阴影里走出来。
没有行礼,没有客套。
她抬眸,看着沈辞。
风在吼,雪在落。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你的空间里,还有多少粮?”
廊下灯火一跳。
沈辞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没有惊,没有怒,没有慌。
只有一片历经生死的沉定。
雪还在落。
燕北的命,悬在这一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