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隅》洛兴宁

1、第 1 章 温隅

　　温隅

　　第一章初逢，雨夜的归处

　　深秋的雨，下得缠绵又冷冽，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江城笼罩其中。

　　晚上十点，市中心医院的急诊楼依旧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混着窗外的湿冷，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清冷。

　　陆承宇坐在急诊外科的诊桌后，白大褂一尘不染，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瘦却有力的手腕，指尖捏着钢笔，正在病历本上落笔，字迹清隽挺拔，不带一丝拖沓。

　　他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急诊手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眼深邃冷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作为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陆承宇的业务能力无可挑剔，性格却素来冷淡，话少得可怜，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同事都私下说，陆医生的心，像是被冰封住，从来捂不热。

　　“陆医生，下一位病人，说是摔伤了，在外面等着呢。”护士小姑娘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陆承宇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清冷，合上病历本，抬眼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带着雨水湿气的冷风灌了进来，随之走进来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被雨水打湿，贴在头上，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部分眉眼，脸颊泛着冷雨浇淋后的苍白，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干净与柔和。他的右膝盖处，牛仔裤被划破一道口子，渗出血迹，混着雨水，显得有些狼狈，走路时微微跛着，动作小心翼翼，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半分萎靡。

　　是苏念。

　　苏念攥着衣角，走到诊桌前，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雨后的沙哑：“医生，麻烦您帮我处理一下伤口。”

　　他的声音很软，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干净又温和，与急诊室里的喧闹冷寂，格格不入。

　　陆承宇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膝盖上，又抬眼扫过他湿透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淡淡开口：“坐。”

　　声音依旧清冷，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苏念点点头，轻轻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尽量不碰到伤口，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陆承宇起身，拿过碘伏、纱布和消毒棉签，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男人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医用手套的微凉，轻轻抬起他的右腿，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脚。伤口不算浅，混着泥沙和雨水，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苏念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膝盖微微绷紧，有点怕疼，却还是咬着唇，没有出声。

　　“别紧张，不疼。”陆承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上的泥沙，动作细致又专业。

　　清凉的液体流过伤口，带来一丝微痒的痛感，苏念的睫毛轻轻颤动，悄悄抬眼，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陆承宇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侧脸线条流畅冷硬，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冲淡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温润。他的神情很认真，眼神专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眼前这小小的伤口，是无比重要的事。

　　苏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心里悄悄想着，这个医生，看着冷冷的，人却很温柔。

　　“怎么摔的？”陆承宇一边给伤口消毒，一边轻声询问，声音低沉，落在苏念耳中，格外安心。

　　“下班路上，下雨路滑，不小心摔倒了。”苏念小声回答，“我是插画师，在家附近的工作室加班，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就摔了。”

　　陆承宇抬眸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干净纯粹，带着点未脱的青涩，却又透着一股坚韧。他没再多问，只是专心处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轻柔利落，全程都没让苏念感觉到太多疼痛。

　　“好了，伤口别碰水，按时换药，三天后来医院复查。”陆承宇站起身，脱下一次性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重新坐回诊桌前，开着医嘱和换药单。

　　“谢谢医生。”苏念连忙道谢，试着动了动膝盖，已经不怎么疼了，心里满是感激。

　　他拿起桌上的单据，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承宇，小声说：“医生，您也别太累了，这么晚了，要注意休息。”

　　说完，不等陆承宇回应，他便红着脸，快步走出了急诊室，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陆承宇握着钢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口，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入行多年，他听过无数句感谢，却从来没有一句，像刚才那句轻声的叮嘱，这般戳中他的心。

　　少年干净的眉眼，柔软的声音，还有那句带着暖意的关心，像一束微光，照进他沉寂多年、冰封已久的心底。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冷冽的风刮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急诊室里，却似乎因为那短暂的相遇，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陆承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病历本，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少年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场雨夜的初逢，会成为他平淡孤寂人生里，最温暖的开端；他更不知道，那个叫苏念的少年，会成为他往后余生，唯一的温隅，唯一的归处。

　　苏念走出医院，雨已经小了很多，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暖意。

　　他摸了摸包扎好的膝盖，脚步轻快了不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个陆医生，真的很好看，也很温柔。

　　他心里默默想着，脚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深，雨雾朦胧，可他的心里，却亮着一束光，那是雨夜急诊室里，来自一个清冷医生的温柔，是陌生人间，最纯粹的善意。

　　江城的秋夜，冷雨淅沥，可两颗孤独的心，却在这场相遇里，悄然靠近，有了一丝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