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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片之后 香港回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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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回来后的第三天,北京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春末暴雨。
宋宁坐在国贸三期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雨幕模糊了央视大楼的轮廓。她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屏幕上是瑞士某位家族办公室代表礼貌告别的脸。关掉摄像头,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敲打玻璃的沉闷声响,和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
香港之行的报告已经发给李总。结论清晰,措辞专业。
她把季然的评估放在“潜力合作方”的框架里,用怀疑“高功能回避倾向”这类术语,最后备注“建议保持观察,适时接触”。
很规范的一份分析。发出去时,她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只是半秒,然后按下去。
李总很快回复:“收到,先保持联系。下个月上海私募年会,他可能也会来,到时候再碰。”
很商务,很平静。像石子投入深潭。
宋宁的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办公桌一角。那儿压着几张便签,最下面露出一小截粗糙的白边——是那张写着“瞬”的卡片。从香港回来后,她就把它放在那儿,没动过。
敲门声响起,接着助理苏晓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刚磨好的美式:“宋老师,远航科技的团队整合报告发您邮箱了。另外下午三点有和李博士的电话会,确认‘决策疲劳’工作坊方案。”
“好”宋宁接过咖啡,温度刚好,“下午的会你一起,重点记干预节点。”
苏晓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宋老师,您之前让我留意的艺术市场动态,上周‘感官陷阱’在香港的拍卖数据出来了。同名核心装置拍出了预估价的百分之二百三。”
宋宁端起咖啡的动作顿了下,等苏晓继续说。
“策展人季然先生,”苏晓补充道,“现在在二级市场关注度很高。媒体放出消息,有几家欧洲画廊在接触后续的巡回展。”
“知道了。”宋宁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把数据归档到潜在合作方资料里,下次月报汇总进去。”
“明白。”苏晓关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宁点开邮箱里的报告,快速浏览。苏晓跟了她两年,做事稳妥,报告条理清楚,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团队成员的性格冲突点。
她想起会议时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在听到“资源整合”时嘴角的下撇。
很标准的“轻蔑/不认同”信号。她标注“需一对一访谈澄清”,然后继续往下。
处理完报告,刚好十一点。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街道湿漉漉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周的日程排得很满。新收购案的团队整合、合伙人权力过渡、三场客户研讨会。
手机震了下,微信消息,来自林薇——宋宁当年创业时的合伙人,也曾是专业能力很强的心理咨询师,现因嫁人退居二线。
林薇:「中午有空?国贸楼下新开了家云南菜,尝尝吗。」
宋宁回:「好,十二点见。」
宋宁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车流开始移动,远处国贸桥上一片刹车灯的红。
午餐时,林薇点了汽锅鸡,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薄薄的雾墙。林薇用汤匙搅了搅,热气散开些,她抬眼打量宋宁:“香港回来,气色倒不错。见着好玩的了?”
“能有什么好玩的,工作。”宋宁夹了片鸡枞菌,口感脆嫩,带着山野的清气。
她没提香港的展,也没提季然。轻轻把话题转开,像用筷子轻轻拨开漂浮在汤面上的那层薄油:“你上次说的并购案,尽调有进展吗?”
林薇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不再追问。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并购案的难点,某个难搞的股东,艺术品作为资产抵押的新规。
吃到一半,林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很轻,但宋宁知道,真正的谈话要开始了。
“有件事,”林薇开口,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我先生有个朋友,刚从新加坡调回北京。摩根士丹利TMT组的董事总经理,三十五岁,斯坦福的博士。人我见过两次,很扎实,不浮。”她顿了顿,看着宋宁,“关键是,他没结过婚。”
宋宁的筷子停在半空。鸡枞菌的汤汁滴回碗里,在清汤表面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条件听着不错。”她说,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止不错。”林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女性间分享秘密时那种亲昵的郑重,“我特意打听过。家里是做实业起家的,很清白,父母都在上海,都是知识分子出身。他本人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传闻,工作之外就是跑步、读书,偶尔打打高尔夫。最重要的是——”她看着宋宁的眼睛,“他看过你的履历,知道你做的项目,很欣赏。他说,很少见到在这个行业里,能把专业做得这么深,又不失人文视角的女性。”
宋宁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很软,吸饱了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汽。
“林薇,”她抬起眼,看着对面妆容精致的女友,“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做这种牵线的事了?”
“我不是牵线。”林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别跟我装”的了然,“我是觉得,你们是同一类人。也都……到了该考虑稳定下来的年纪。”
宋宁的表情岿然不动,但口风却没变。
“宋宁,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她问,不待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从你刚回国一直到现在,你是我们这群人里,少数几个不靠背景、不靠性别红利,真刀真枪拼上来的人。”
“可是宋宁,”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人会累的。你再强大,也需要一个地方落脚,而不是永远在对抗。”
对抗。这个词用得精准。对抗世界的规则,对抗他人的期待,对抗自己内心那些不肯安分的欲望和恐惧。
宋宁看着窗外。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暖的。但指尖依旧冰凉。
“林薇,”她开口,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有些缥缈,“你觉得,一段‘好的、正常的关系’,它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林薇愣了愣,随即失笑,“这有什么标准?互相尊重,彼此支持,有共同的目标,能沟通,能一起面对生活的难题……最重要的是,他得真心对你好,想和你有一个未来。”
“真心。”宋宁重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看着林薇,眼神清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我也知道,从任何理性的、世俗的标准来看,这都是一份‘标准答案’。甚至可能是很多人口中的‘顶配’。”
“可是,”她放下杯子,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每个人手里的考卷,题目根本不一样。”
林薇看着面前的宋宁,外表极致,但冷情冷性,像一尊对世人都漠然的菩萨,这么多年来,没听到过哪个男人进入过她的心。
她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一周后,在昆仑饭店的包间里,她与一位长期投资当代艺术的老客户周女士共进午餐。周女士年过五十,妆容精致,谈吐犀利,在艺术圈和资本圈都有深厚人脉。
聊完两笔潜在投资和市场动向,茶过三巡。宋宁放下茶杯,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周老师最近有关注香港的拍卖吗?”
“看了几场。当代艺术板块涨得厉害。”周女士转着念珠,“尤其是年轻一代,价格有点虚高。”
“是。我前阵子去香港,看了巴塞尔那个‘感官陷阱’,现场反响很热烈。”宋宁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策展人叫季然,好像很受关注。”
“季然?”周女士笑了,手里的念珠停了下,“那孩子啊。”
宋宁没说话,等着。
周女士端起茶杯,吹了吹,“他爸跟我先生是老朋友。家里想让他学金融,他偏跑去学艺术,还学出了名堂。”
“是很有才华。”宋宁说。
“才华是有,脾气也不小。”周女士摇摇头,“前阵子他爸想让他回家里的公司挂个职,他直接飞米兰待了三个月,说是找灵感。把老爷子气得够呛。”
宋宁点点头,神色如常。
周女士放下茶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见惯风雨的了然:“就是有点飘。女朋友换得比展览季还快,不过也正常,搞艺术的,又长的好,身边也从来不缺往上扑的蝴蝶。”
宋宁点点头,神色如常地为周女士添了茶,顺势将话题引回对方最近感兴趣的一组东南亚青年艺术家作品上,探讨其文化符号挪用背后的风险与机遇。
信息点到即止,如同在庞大的关系网络中轻轻触碰了一个节点,回声自然传来,印证了她基于有限观察形成的部分判断,却又未曾显露过多的个人兴趣。
她没有再深入打听任何关于季然私生活的细节。
送走周女士,宋宁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封未读邮件——李总秘书发来的,关于下月上海私募年会的最终议程和嘉宾名单。
她点开PDF,顺着议程往下看。目光在某一行停住。
季然。
后面跟着:独立策展人,“感官陷阱”系列策展人。将参与“科技与人文对话”圆桌。
宋宁看着那行字。
三秒。很精确的三秒。她知道自己盯着看的时间,超过了处理一封普通邮件应有的时长。
然后她移动鼠标,关掉邮件页面。表情没变,重新打开一份待批的报告。
窗外的城市笼罩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办公室内光线恒定,照在她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上。
下次碰面,是在上海了。